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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或曰,青铜时代的《天气之子》

2026-08-17 20:03:00

最近跑去看诺兰的《奥德赛》,感觉这个电影拍的就很像天气之子,这也挺搞的,诺兰走出半生归来还拍世界系了,也不失为一种幽默

首先要解释一下《天气之子》拍了什么,然后按照这个逻辑来对比阅读《奥德赛》,这才能解释我为什么说诺兰拍得很像天气之子。那天气之子拍了什么呢,来自乡下的男生帆高进入东京偶遇女孩阳菜,然后在很经典的世界系二择"选择恋人还是选择世界"之间选择了阳菜,拒绝让阳菜为了天气晴朗被献祭,放任东京被大雨淹没。到这里为止都还是非常经典的世界系样板戏,但让天气之子显得和过去的世界系作品相比显得尤为不同的地方在于事后大人们的反应,显得过分冷淡了,也没人出来追究他们俩的责任,被问起来也只说暴雨是天灾、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就为天气之子带来了一种别样的解读,把这个片子还是当成一个"选择恋人还是选择世界"二择的世界系样板戏固然可以,但是同样也支持另一种解读,那就是这种二选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大雨确实就是天灾、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帆高为了能和阳菜在一起,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真的是为了恋人牺牲了世界,两个人成为了毁灭世界的共犯,这种强行揽到自己身上的罪成为了二人浪漫的保证。

在这个意义上说,《奥本海默》也好《奥德赛》也好,都能看到类似的结构,奥本海默说"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奥德修斯说"我就是海上民族……我们的青铜时代正在崩塌"(其实这句台词特别搞耍)都和天气之子这里有着类似的情况,是强行把世界毁灭级别的大灾难的罪孽揽在了自己身上。奥德修斯认为是自己在特洛伊使用了木马计狡猾地欺骗了特洛伊人,在"要战争胜利还是要世界保存"之间选择了前者,玷污了宙斯的律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造成了整个地中海世界的礼崩乐坏。

但这里同样也存在着我们前文提到的那种天气之子的另一种解读:也即奥德修斯本来就不需要为地中海世界的礼崩乐坏负责,在奥德修斯破坏风气之前,风气本来就是烂的。帕里斯远在奥德修斯之前就破坏了宙斯的律法,在宴会上骗吃骗喝还想拐走别人家的女主人,第一个扣下扳机的人也轮不到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处于迈锡尼文明的晚期,但迈锡尼本就是踩着米诺斯的遗产上位的,并且在那之后建立起的宫殿文明体系虽然繁荣和发达,但是同样等级森严、分化严重。因而青铜时代的结束与其说是奥德修斯成为了第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扣下了礼崩乐坏连锁反应的扳机,倒不如说是原本就高度依赖跨地中海贸易、社会分化严重,因而脆弱的迈锡尼宫殿文明在内忧外患下崩溃,并且和海上民族的关系有点接近越是社会崩溃就越是加入流寇,越是加入流寇就越是社会崩溃的恶性循环了。

帆高和阳菜认领了本来不存在的毁灭东京的罪责,用来维系了两人之间"即便牺牲了世界也要换来你"的共犯式的浪漫关系。而奥德修斯认领了本不存在的青铜文明覆灭、礼崩乐坏的罪责换来了什么,在电影里确实说不分明,我也只能说一下我自己的理解:奥德修斯通过假装自己毁灭诸神的律法,导致了文明的崩溃,来假装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诸神制定的规则来运作,牺牲自己换了这条因果链(用齐泽克一点的说法,是为了掩饰大他者的无能)。《奥德赛》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诸神不存在的神话世界,宙斯和波塞冬从一开始就不曾露面(想到这单纯是因为小罗伯特唐尼拍不了波塞冬才拍成这样的就更好笑了),只有雷点和海浪被回溯性地解释为诸神的警告,雅典娜和卡吕普索甚至不知道是真的神明显灵还是奥德修斯无意识具象化的幻觉形象,为了让这个没有神的世界里依然在按照诸神的律法来运作,奥德修斯只能反过来通过让自己背负罪孽与惩罚来反向证明律法依然存在。解释地更加政治一些来说:奥德修斯是国王,他是不能从结构上来解释迈锡尼文明高度依赖跨地中海贸易的宫殿再分配经济、森严的等级制度、脆弱的上层建筑孕育着结构性的、内生的失败,一旦他从这一点来解释,他自己的立足之地就没了,因而他也不得不将其解释为天子失德,是个人德性的问题,这样子就可以假装是整个迈锡尼宫殿体系没有问题了——这也揭示了为什么奥德修斯会有那句"我就是海上民族……我们的青铜时代正在崩塌"的新三国式发言,海上民族和青铜时代都是后世赋予的命名,对于当时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是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是海上民族、是青铜时代的,因而这种间离也就意味着提醒观众从当时人的视角上挪开,从历史的角度来重新审视。

用AI升级博客

2026-08-01 21:50:00

用AI升级博客

大概去年的时候,逛小众软件论坛,看到这么个帖子,里面分享了许多很经典的博客设计。其中这几个网站因为其简约、明了的设计深深打动了我:

Best Motherfucking Website

suckless.org

Worg

但去年这时候一个是忙,另一个是原先hugo的stack主题用的也好好的,再迁移也麻烦,所以也只是眼馋,没真正动手去换。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有AI赋能了。直接opencode开个deepseek v4 flash耍起,什么都解决了。

更换主题

这次相中的新主题是hugo bear blog,这个主题比较简约。本来从stack换过来是比较麻烦的,因为stack是那种定制程度比较高的主题,config.yaml里有很多唯独属于stack才能用的东西,而bear这个主题又几乎是毛坯房,啥都没有,换主题光是改config就要改半天。——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AI大人神力!

当然,我原来的博客结构也和bear默认的网站结构不同。bear主题默认的结构更接近一个更综合的个人网站,点进去默认显示的是homepage,要在顶部导航栏点击blog按钮才能切换到博客文章页面,但我之前做的stack模式则是一点开直接就是文章列表,博文列表有每页显示数量上限而非一次性显示全部。这种微妙差别要我自己手改肯定是超出我的能力了的。你懂我要说什么的。

除此之外,AI大人还手搓了归档页、搜索页、友链卡片页、RSS全文输出、Disqus评论、社交媒体按钮等。其实基本都是原先用stack的时候有的功能。我直接把整个博客目录丢给AI,让他帮我换主题,AI就把这些原先有的功能都复刻过来了。我虽然现在挺推荐直接拿AI来配网站的,但是倘若没有这个原先的博客提供给AI作为样本,而是直接让AI从零开始构筑一个网站的话,估计也没这么能举一反三。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TOC功能。我直接把org-mode的介绍网站丢给AI,说这个网站的的TOC不错,帮我复刻一个出来,直接就成了。deepseek v4 flash的力量确实令人感到恐惧。

重构分类体系

我文章内容写得很杂,分类都不知道咋分。主要这个博客里面堆的东西太乱七八糟了,以前读书时候写的二次元和神必生草创作,甚至还有那个时候还是自由派时期写的鉴证内容。毕业了工作了读的哲和后来写的鉴证。然后还有游戏内容、旅游游记。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我都堆在了博客里,分类都不知道怎么分。

当然,现在就直接丢给AI了,直接opencode里开一个窗口让AI读我所有的博文然后根据文章内容重新决定文章分类和tags,决定好了写进md文件的frontmatter就行。这个我就不惊呼AI牛逼了,本质替代体力劳动。

顺便一提,我决定以后就专注写文章内容了,所有文章的frontmatter我都懒得写了,都要AI给我代劳得了。

评论系统

先说一下,bear默认是不带评论系统的,单纯是我之前在stack的博客上用disqus做评论系统,ai迁移主题的时候也直接给复刻过来了,AI神力时间。当然,我在这个基础上还要AI再设置了DisqusJS。简单地说就是之前只能在翻墙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博文评论区,不翻墙就用不了,现在不翻墙凑合用了一半,能看不能回。

当然这个配起来比较麻烦,还得在cloudflare worker上设置反代。我之前还在古法博客、手工配置的时候想着配过几次,每次都失败,排查问题又超出我能力范围,本质只会照着攻略一步一步对着来。当然现在就直接让AI帮我修BUG了。

当然,问题还有,就是深色模式下看评论区还是有问题。disqusjs的完整模式涉及跨域转发,没法比较好地适配深色模式,所以现在是通过简单的反色来实现的。会导致头像和图片都被反色,看起来非常惊悚。

统计与分析

现在是接了Cloudflare Web Analytics和Google Analytics两套。Cloudflare没啥好说的,国内也能统计到。谷歌的坑一点,只能统计国外的,国内访问我是走了cloudflare worker转发。

图片

之前博客里插入图片是这样的:我先把图片上传到github仓库,然后cloudflare worker转发,最后呈现在博客上。现在为了加载速度能更快,新加了一个步骤,就是让cloudflare用Image Resizing做压缩,和浏览器协商能用什么格式,如果浏览器支持avif就avif、支持webp就webp,老古董浏览器啥都不支持就给你发jpg,在cloudflare这一步把格式转好、压缩好,这样子加载起来会快一点。

比如说这张表情包我上传的格式是jpg,你可以看看那边接收到这张图是什么格式的。

性能优化

这里主要参考了best motherfucking website苏卡卡的博客的内容,以便让整个博客加载起来更快。

包括不再使用网络字体。给所有能懒加载的地方都上了懒加载(图片、评论区、搜索栏、GA等)。图片懒加载前占位。压缩js等等。

这里有个搞笑的地方就是我直接把网页链接丢给AI让AI认真学习优化精神,结果他还真给我整出来了。也是一种面向官腔优化了。

成果

AI配置博客可以说是成果斐然。在google pagespeed insight上取得了满分的好成绩:

结语

其实我能用到AI搞vibe coding的场合并不多。之前用得到的场景主要是搞电子书AI翻译的时候拿鞭子抽agent让他帮我修机翻脚本的bug。除此之外基本都是用AI在做文科用途,比如说写知乎回答让AI帮我做fact check、让AI帮我写工作里要用到的材料等,基本都是些替代体力活。之前最试图让AI做带脑子的工作是想让AI写网文,但是deepseek在创意写作方面的能力只能用悲剧来形容。claude和gemini相对好一些,但是也仅仅是相对的,我甚至开玩笑说用ai搞创意写作就像是接受精神分析,一开始会欣然开始移情,觉得AI创作还是有点东西的,但是过了一阵子随着AI一通操作,发现AI实力也就那样了,移情终止,分析关系结束。但这次趁着deepseek v4 flash正式版推出,也是试了一下用AI来配博客,发现这可太牛逼了。我无法理解的技术就像是魔法,我估计这个移情还是挺难结束的。

普鲸都这么吊了,等梁圣掏出大赢鲸那还得了啊。

卢卡奇学习笔记

2026-08-01 00:00:00

按: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卢卡奇。

卢梭作为卢卡奇哲学的隐秘起源

尽管很多人讲述卢卡奇思想的时候都会试图从《心灵与形式》等他热衷于当道德爱好者的青年时代里那些浪漫主义的、几乎诺斯替式的思想着手来阐述。这种起点本身是有道理的,并且也足以解释他后来左派幼稚病时期的种种行为。只是我不愿意从这一点着手来解读《历史与阶级意识》,因为这本书已经是对他曾经思想的清算和反思,已然形成了认识论断裂,并且,坦白说我觉得他青年时代的思想就是垃圾,没有讨论的价值。相比之下我更希望从另外两个人着手来理解《历史与阶级意识》:卢梭和列宁。

卢梭曾经在《社会契约论》中区分了这么一对概念:公意和众意。其中众意指的是许许多多的私人意志的简单相加,是可以用投票统计的东西。而公意则恰恰相反,指向共同善这一目的,也无法被还原为私人意志的综合,甚至可能与多数人在当下实际想要的东西相反。这里头已经埋着一个后来要反复出现的幽灵:存在一个本应如此、却不等于人们实际所愿的东西。

这一思想借由黑格尔那里客观精神这一概念的中介,最终启发了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在卢卡奇这里,公意和众意的区分披上了一件阶级意识的外衣。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采用了几乎平行的书写:工人确实存在一个实际的、可以被调查统计出来的意识——他今天想涨工资,明天想少加班,后天觉得这日子还能凑合过——但这与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毫不相干,后者无法从工人脑子里现成读出来。

在卢卡奇的理论中,阶级意识是被赋予的(zugerechnet)意识——是“工人如果能够把握自己所处的客观位置,本应拥有的那种意识”。它以客观的社会结构为根据,不等于任何一个工人当下的心理事实。众意是你实际怎么想,阶级意识是你本应怎么想——这个“本应”,就是卢梭那个公意的幽灵在卢卡奇身上还魂。只不过他在这里加上了一些列宁主义的小小补充:既然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不等于工人实际体验到的经验,阶级意识得要先观察社会之总体、再进一步反过来思考阶级在整个社会中所处的位置才能得到,那谁才是那个能通过把握总体性来道出那个工人们虽然实际没体验到、但又本应体验到的阶级意识的呢?——是党。

这也是为什么在《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八篇论文里有两篇文章分别提到了罗莎·卢森堡,一篇是褒奖而另一篇是批评。因为卢卡奇褒奖的是卢森堡作为党的理论家能够把握总体性的一面,而批评的则是卢森堡诉诸群众自发性而试图绕过党的领导的一面。

这里有理由相信,卢卡奇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他心中所设想的理想的范本是列宁,或者说是《怎么办》。列宁在这个关于灌输论的关键文本里提到,工人们凭借自己的经验最多只能达到工联主义、经济主义的地步,而真正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则需要让党的理论家们(一些阶级出身是小资产阶级的人)外在地灌输给他们。

这里很容易看出列宁与卢卡奇的同构。尽管列宁在《怎么办》中不曾使用“阶级意识”“总体性”一类的哲逼词,但是他们说的几乎是同一样东西,也即工人实际的意识(工联主义)不等于工人本应有的意识(革命理论),而后者要靠党从外部带进来。

就好像马基雅维利以教皇的儿子切萨雷·波吉亚征服意大利的实践为蓝本写作了《君主论》一样,卢卡奇也应当是以列宁的革命实践为蓝本写作的《历史与阶级意识》。黑格尔主义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卢卡奇的政治哲学在事后找补。

我会在后文再阐释卢卡奇错失了列宁的地方,但是作为这篇文章的开头,就让我先仅仅指出卢卡奇是如何以列宁为蓝本进行写作的吧——让列宁主义的子弹再飞一会儿。

政治的卢卡奇与哲学的卢卡奇

有的人看我扣完上面这段字就要问了:那卢卡奇照你说的既然党性这么足,那为什么还要挨季诺维也夫的批斗?以及我看《历史与阶级意识》也没长篇大论搞什么列宁主义好啊,咋全在写什么物化异化啥的,叫人昏昏欲睡的。

如果我们把这个高举列宁主义灌输论伟大旗帜的卢卡奇当做政治的卢卡奇,那么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还能读到一个长篇累牍扣字论述物化意识的卢卡奇,一个哲学的卢卡奇。政治的卢卡奇是目的,哲学的卢卡奇是用来给这个目的辩护的手段。他真正想要的是那套关于党、关于阶级意识、关于灌输的政治主张;而那一大堆物化理论,是替这套政治主张找一个哲学上的保证。当然我在这里讲还是先从哲学的卢卡奇开始讲,尽管在动机上是政治在先,但是在论证上是哲学在先,从哲学讲到政治比较符合其逻辑顺序。

这个哲学的卢卡奇想要论述这么几点:①物化不仅仅是经济现象,更是一种笼罩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结构,这个结构让人只能静观这个世界而不能改造它;②而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全部近代哲学的难题都只是这个物化结构在思想中的倒影;③而只有无产阶级这一特殊的存在能够破解开物化的难题。

马克思那里的物化是什么

物化这个词,尽管经常被拿来和马克思青年时代的44手稿放在一起来谈,但是卢卡奇提出这个词的时候可没有44手稿。他直接能处理的文本就是资本论。他实际上是从资本论第一卷中的“商品拜物教”一节中抽出“物化”这个词的。

马克思在这里想要说明的是,本来社会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织布,你打铁,他种地,我们之间是一种社会协作的关系,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嘛。但是在商品社会里,这种关系却披上了物与物之间关系的外衣。你的劳动和我的劳动,本是社会协作,但它表现出来却是“这块表值两匹布”——表现为表和布按某个比例相交换的、仿佛天经地义的客观属性。人和人的关系,就这么变成了物和物的关系,人的社会性被塞进了物的属性里,好像那价值、那交换比例是表和布身上长出来的自然性质似的。这就叫物化。

马克思主要是在经济领域,从价值形式的角度来讲述物化这一概念的,而卢卡奇的野心则是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使用这一概念,将其一路放大成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总体命运。

卢卡奇对物化的扩展

在资本主义的生产里,一切都被合理化、被可计算化了。泰勒制把工人的每一个动作拆解、计时、标准化,工人在流水线上不再是一个完整地劳动着的人,而是被切成一段一段、掐着秒表计算的局部功能。工人不再是劳动的主动组织者,他被编进一个按客观规律自动运转的机械系统里,他能做的只是观察和适应这个系统的规律,像观察自然规律一样。

关键在于,这种态度绝不止步于工厂车间。它会蔓延成整个社会里人的基本精神姿态。这就带来了物化的主观后果:静观的态度(kontemplative Haltung)。人对自己身处其中的世界,采取一种旁观者的、静观的态度。 世界作为一套现成的、遵循客观规律的、不以我意志为转移的“东西”横在我面前,我只能去认识它的规律、预测它、利用它,却不能把它理解为我自己的活动的产物、可以被我改造的东西。这就是“第二自然”(zweite Natur):社会关系明明是人做出来的,却像第一自然(山川河流)一样,作为异己的、规律性的客观性矗立在人面前。

物化作为资本主义的最终命运,不仅是外部世界的命运,同时也是人的内面的命运——人自己也被物化了。工人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商品出卖。这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的一部分——他的能力、他的时间、他的活动——当作一个可以和自己分离、可以拿去计算和交易的物来对待。物化把人格本身、人的心理和身体,都变成可量化、可计算的东西。人以一种旁观自己的方式对待自己。

在这个卢卡奇对物化的拓展解释中,物化是一个普遍化的结构,它同时是客观的(社会像一套自然律那样运转)和主观的(人只能静观、计算、适应,而丧失了“我们是历史的创造者”这一意识)。物化的世界看起来永恒、自然、无法改变——这就是它最大的意识形态效果。

(注:卢卡奇在这里就给他后来的自我批判埋下了种子,他在这里把人的活动变成外在于他的对象这件事情整件事都当成了坏事)

物化在资产阶级思想中的倒影

物化的思维有一个根本特征:它只能把握形式,把握可计算的、普遍的、合乎规律的形式,却永远无法从自身产生出内容。通俗一点说,科学理性可以给你一套完美的形式化规律,你可以把这套规律套用到自然界上去,但是对于自然界竟然存在这一点本身,思想无能为力,为什么世界恰好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个具体的东西从何而来,它无法解释,只能当作外部给定的前提接受下来。

这个形式能算,但内容是外来的、不可消化的余数,就是物化在认识论里的表现。对于卢卡奇而言,康德以来的哲学的一系列难题都是物化思维在哲学中的体现:比如说康德那里现象和物自体的分裂就是因为理性只能对现象的形式进行整理,而物自体作为其来源自然无法通过静观得到。再比如说主体和客体的对立,因为在物化的思维里,主体只能静观客体,二者无法真正统一。再比如说自由和必然,现象界被物化的可计算性原则所统治,自由只能被赶到静观范围以外的本体世界,那自然就无法统一了。

这些无法调和的二元对立是真实的,因为它们真实地反映了物化社会的真实分裂,因而只要无法摆脱社会现实的物化结构,也就无法在思想上摆脱物化意识,最终也就无法在哲学上摆脱这些二元对立。

可能黑格尔的思路比较好,搞了个“不仅作为实体,也作为主体”,觉得只要找到一个主体本身就是客体、客体本身就是主体、一个不是静观世界、而是创造了这个世界因而能在世界中认出自己活动的同一的主体-客体,则两难自解。可惜绝对精神没法在现实历史中真正改造世界,在思想内部给他执行僵化了。

无产阶级作为同一的主体-客体

我中学读书的时候,老师说奴隶推翻奴隶主是为了自己当新的奴隶主,农民推翻地主也是为了自己当新的地主,唯独工人推翻资本家是为了建设新世界。问他为什么工人就这么特殊,他就说因为工人思想觉悟高、道德情操高。评价为历史唯心主义,拉完了。

好在卢卡奇没这么傻逼,为什么偏偏是无产阶级这么特殊,成为那个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的主体,这是由无产阶级在社会结构中所处的位置的决定的。因为无产阶级是最被物化的阶级,在他们身上,物化达到了极致——他连自己都变成了商品。但恰恰在这个极点上发生了辩证的翻转:

资本家看世界,看到的是自己作为主体在支配物(资本、利润),物化对他是很爽的,他没有动力也没有能力看穿它——看穿它就等于否定自己存在的根基。而工人被逼到把自己都体验为商品的地步。当他去认识“我作为商品”这件事时,他认识的客体(商品化的劳动力)恰恰就是他自己这个主体。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客体,在这里是同一个东西。于是,当无产阶级达到自我认识时,主体—客体的对立就在它身上被真实地克服了:它不是静观一个外部客体,而是在客体中认出了自己。它就是从康德到黑格尔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现实的“同一的主体—客体”。

但这里立刻要追问一句:认识一件事,凭什么等于改变这件事?我认清了地球绕着太阳转,太阳也不会因此改道。

答案在于被认识的这个客体的特殊身份。太阳是第一自然,而压在无产阶级头上那套铁一般的社会规律是“第二自然”:它本来就是人自己的活动凝固成的产物,它的客观性全靠没人看穿来供养——只要所有人都把它当作给定的东西来静观、来适应,它就真的像自然律一样稳稳运转下去。所以当无产阶级认出“这套规律其实是我们自己活动的异化产物”时,这个认识本身就抽掉了那层客观外观的地基:它被重新认作我们做出来的、因而我们可以改变的东西。物化世界的客观性,就在无产阶级的自我意识面前融化了。阶级意识的觉醒因此直接就是改变世界的行动,静观在这里终结了——因为再没有一个外在的、只能被旁观的客体,那个客体就是主体自己。

在这个最终的自我觉醒之中,哲学的卢卡奇终于走向了政治的卢卡奇,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哦对了,偷偷告诉你,你要是常念齐泽克心经的话,看上面那段字一定要绷住别笑。

季诺维也夫对卢卡奇的批评,或曰批斗

讲完这么多,我们就能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了:这么一个理论,怎么就挨了季诺维也夫的批斗?

时间是1924年共产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上,主席季诺维也夫从政治上点名卢卡奇和柯尔施,斥之为“理论修正主义”、书斋里的“教授马克思主义”,说再多几个教授革命就完了。季主席一声令下,鲁达斯、德波林等御用理论家一哄而上,直接同西修分子卢卡奇进行了殊死的理论斗争,好在批判的铜头皮带终究没有进化为铜头皮带的批判,也因为卢卡奇为了能够获得一张留在历史里持续参与斗争的船票而选择屈服(他一向擅长这么做),投降够快够彻底,才能让这场对卢卡奇的批斗大会仅仅停留在文斗,没有走向文斗与武斗两手抓两手硬的两点论与重点论的统一。

而批斗卢卡奇时所使用的这套哲学则是diamat,也即Dialektischer Materialismus之略称,即官方正统的“辩证唯物主义”——尽管它像机械论远远胜过像辩证法,但既然人家这么自我标榜了,那我们也就这么叫了。在这种diamat中,庞大的历史进程被简化为沿着事先被设计好的剧本依照次序前进。这个过程像机械钟表一样,只要上好了发条,一切都是自动进行,输入生产力足够发达、革命条件足够成熟,就可以自动输出历史进入下一阶段,没有人力介入的空间。用这套东西来看卢卡奇自然是纯纯的唯心主义闹麻了,我们真正的唯物主义应该讲究历史是个无主体的自动演进的过程才对。

有一些西方的批评者看到这一套东西会唐突开始输出什么俄国人权力欲爆棚想要用这套逻辑来实现党管一切,是俄国人人种有问题,这就搞笑了。被迫害的卢卡奇那套逻辑落实到最后还是党管一切,连你主体觉醒都要管,灵魂深处搞党建,换言之卢卡奇才是那个理论上权力欲更爆棚的那个;季诺维也夫这套逻辑里反而整个社会结构是在历史中自动演进的,党主要负责对着革命时机成熟这个关键历史节点等靠要,对历史泰然任之,对革命低潮期只能投以悠长而温和的目光。并且,diamat与其说是季诺维也夫原创,倒不如说是第二国际的遗毒,德国人也干了,与其说是谁谁人种有问题倒不如说是革命情势使然了。这里真正讽刺的地方在于,卢卡奇在这里所占的位置恰恰是当年列宁反抗第二国际的时候所占的位置,他们都试图用一套更柔软、更突出主体实践的理论或者做法来突破机械僵化的diamat,打开革命行动的空间。只不过他们两个人的结果倒是正相反。

从卢卡奇的视角来看,季诺维也夫的批评当然是纯纯的物化思维闹麻了(当然,这不碍着他投降):diamat依赖反映论,而反映论则预设了主体和客体、意识和物质是两个彼此外在的东西,然后在这个对立中越是忠诚于客体和物质就越唯物。但是这种外在的区分本身就是物化思维导致的,那卢卡奇也有话说的,他那里无产阶级作为同一的主体-客体早就超越了这种二分,那还拿这种唯物-唯心这个已经被超越的框架来套属于是看都没看懂。好的苏马教条难绷程度不比小蓝书用户“权力剥削资本”低。

但这里也得给季诺维也夫说句公道话,虽然diamat已经足够脑残了,直球对卢卡奇用教授来黑喷提前若干年解锁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批判武器也很搞,但是这个“唯心主义”的批评还真不是没有道理。卢卡奇那里的无产阶级固然确实是超越了唯心-唯物二分的同一的主体-客体,但要抵达这一境界,所依赖的还是纯粹内在的主体觉醒。那说他唯心主义还真没说错。好的西修难绷程度不比小蓝书用户“权力剥削资本”低。

导读卢卡奇关键概念之自我批判

众所周知卢卡奇在热月之后写的东西大多数也是垃圾,垃圾程度不比他青年时代的那些道德主义文本低。他在这个时期的写作越是泥沙俱下,在这些文本里挖掘出他真正的智慧就越发困难。给《历史与阶级意识》写的这个充满了自我批判味道的序言就是如此,给实存社会主义政权的护教学内容太多,以至于想要从中挖掘出他真的自我批判的内容反而显得困难了——但他的自我批判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哪怕离了拥护热月还是很有道理。

44手稿的回旋镖

1930年前后,卢卡奇人在莫斯科,接触到了当时还没正式发表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前面说过,他当年写《历史与阶级意识》的时候手上根本没有这份文本,只能对着《资本论》的商品拜物教一节做理论发明,发明出一个物化的概念出来。但是他现在通过品鉴44手稿,发现马克思青年时代的手稿其实更微妙地区分了两个概念:对象化(Vergegenständlichung)和异化(Entfremdung)。

所谓对象化,指的是人把自己的力量、能力、意图外化到一个对象里去,凝结成一个外在于自己的东西。木匠打一把椅子,他把自己的手艺、构思、劳动灌进木头,最后得到一把椅子——这把椅子现在作为一个外在的、客观的物摆在他面前,这就是对象化。关键在于:对象化是中性的、无法取消的、跨越一切历史阶段的。人只要还在劳动、还在创造、还在跟世界打交道,就必然要把自己对象化出去。哪怕到了共产主义,哪怕是鲁滨逊一个人在荒岛上,只要他还在干活,就还有对象化。因而对象化是不可取消的。

而异化是另一回事。异化指的是:那个被对象化出去的产物,反过来掉头统治了它的生产者,变成一股与生产者相敌对的、异己的、压在他头上的力量。工人造出了工厂、造出了资本,可这工厂、这资本反过来成了奴役他、支配他的东西。这才是坏的。此外,异化是历史性的、有条件的、因而是可以被消灭的——它只在特定的社会关系(比如资本主义)下才发生,换了社会关系,它就能被克服。

在马克思那里,这个区分已经做出,只是还不明确——有时分得清楚,有时又混用。但他的政治目标姑且是清楚的:要消灭异化,不消灭对象化。人的解放就是要让人对象化出去的东西不要反过来统治人,当然对象化本身还是可以继续的,一如生活还要继续。

卢卡奇的教训

看完马克思的这个区分,回看卢卡奇,错漏就很明显了。他对着资本论第一卷里的商品拜物教一节抽出了“物化”(Verdinglichung)这一概念进行理论大发明。他使用的“物化”一词是马克思那里物化、对象化、异化这三个词不加区分的混同(物化来自资本论,对象化和异化来自44手稿)。这就导致了他那里直接对着对象化来开炮,把人的活动变成了外在于他的对象整个当成了坏事。

卢卡奇带着错误的问题意识提出了错误的问题,连带着对问题的解答也是错误的。他既然能觉得对象化本身都是问题,那解决方法自然变成了消灭整个对象世界。他那里作为同一的主体-客体的无产阶级,其任务就是吞天食地:主体通过自我认识,把整个对象世界重新收回到自身内部,消解掉一切外部性,最后抵达一个主体与客体完完全全同一、物我一如、再也没有任何外部的状态。

前面既然已经提到,对象化是不可取消的,人只要还在活动,就必然把自己外化到对象里面去。那么消灭对象化就等于消灭人的活动本身——一个彻底把整个对象世界收回自身内部的主体,他还能干什么呢?没有可加工的材料,没有可改造的世界,没有任何一个能与之照面的东西,一切都消逝了。对象的消灭其实成为了人本身的消灭。

超级无敌黑格尔大王

据说黑格尔还没被霍乱弧菌扬弃的时候,有学生挑衅问他,老黑头啊,你这个绝对精神的自我运动这么屌,那这个绝对精神能不能运动出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啊。当然这个只是笑话,对于黑格尔来说他完全可以说他的哲学并不关心你今天早上吃了豆浆油条还是皮蛋瘦肉粥这种纯粹偶然的问题,但很遗憾的是,对于卢卡奇来说可能就无法免于这个挑衅了。

对于黑格尔的周所周知的名言“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有一个众所不周知的阐释:他这里的现实(Wirklichkeit)是一个很挑剔的概念,仅仅指的是那些展现其本质的、合乎理性的、必然的东西。而那些不展现其本质的、不合乎理性的、偶然的东西,在他那里不能算是现实,只能算是实存(Existenz)。黑格尔哲学要把握的是现实,也即理性的自我展开,这些偶然的实存并非他要把握的对象。——回到前面说的那个吃什么早饭的例子,这个就属于偶然的实存,黑格尔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复说你爱吃啥吃啥。

但卢卡奇说这就是他屌的地方。他这个吞天食地的统一的主体-客体就是要把所有的偶然、所有的外部都一并吞噬殆尽的,有这个威能。这也难怪卢卡奇在自我批评中说他超越黑格尔的尝试造就了一个比黑格尔还黑格尔的怪物,黑格尔那里绝对精神自我运动只是运动出这个世界的存在,尚且为这个世界的诸种偶然的实存保留了位置,而卢卡奇那里同一的主体-客体包含的则是一切,没有外部了。

神圣主体,或曰对自我的批判所做的批判

话分两头,卢卡奇这里的自我批判虽然是有力的,但是这并不完全。我们可以把卢卡奇的哲学思想分成两个维度。一个是主体哲学的具体内容,另一个是主体哲学本身。卢卡奇的自我批判针对的是其主体哲学的具体内容,也就是卢卡奇在描述他心目中的革命主体的时候,使用了一个错误的对象化-异化-物化三者不区分的模型——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接受一个更“正确的”卢卡奇主义哲学?

设想一个这样的卢卡奇主义哲学:我们通过对马克思主义精妙的文本阅读,精细地区分了对象化-异化-物化三者。在了解了这一切之后,我们照旧地得出了主体哲学的奥义:总有那么一类特殊的人,因为在社会与历史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所以本应握着社会的总体真相,只要把这份本应属于他的知识启蒙给他,那么这种主体位置所具有的、本应为主体所认知的知识就会成为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也意味着,卢卡奇的自我批评只涉及主体哲学的具体内容,不涉及主体哲学本身,我们完全可以根据卢卡奇的自我批判来构建一个更完美、更正确的主体哲学。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卢卡奇的自我批判是无法回应那些对主体哲学自身的批判的。比如说精神分析里主体的分裂(在卢卡奇那里主体的分裂是一个有待被党的启蒙解决的问题,但精神分析里主体的分裂却是构成性的),以及作为其症状显现的犬儒理性,“他们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依然这么做了”。这几乎宣告了卢卡奇取道主体哲学的启蒙方案之破产。

重思政治的卢卡奇

这个哲学的卢卡奇实际上已经通过卢卡奇的自我批评给批倒了。但哲学的卢卡奇的倒塌并不意味着政治的卢卡奇的同样倒塌,因为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我们只是偶尔遇见了一回脑子不正常的猫头鹰而已,这并不意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是假的。卢卡奇的哲学是为了政治辩护,那哲学的失败毋宁说是证明了其政治根本不需要这般辩护。——毕竟早在卢卡奇书写下哲学的辩护之前,我们“武装的先知”早就在没有哲学辩护的前提下开展了真左大实践,这个人就是列宁。

众所不周知,列宁在伯尔尼嗯造黑格尔之前,他的哲学水平十分招笑,也就第二国际普通水平,这一点只消看一看他的唯批就能得出结论,也不奇怪为什么季诺维也夫可以高举列宁主义旗帜嗯造那个机械僵死的diamat来迫害卢卡奇。让列宁不再招笑的哲学笔记在卢卡奇写作的时候尚未被整理出版,因而卢卡奇只能在《怎么办》的意义上来理解列宁的哲学。但这么一个在哲学上僵死的列宁在讨论如何实践的时候反而体现出的是灵活。当列宁在《怎么办》里阐述要灌输的时候,看似接近卢卡奇的理论。但列宁并不证明党为什么有权持有真理,他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战略—经验命题摆出来(“工人自发只到工联意识,所以要从外面带进来”)。这是一个基于对形势的判断而下的赌注,不是一份认识论保证。而卢卡奇干的事,就是给这个赤裸的赌注补上一份列宁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的包票:党所持有的意识之所以正当,不是因为“党碰巧这么想、而且这么想大概率能赢”,而是因为它客观地归属于无产阶级的结构位置——因为无产阶级是历史的同一主体—客体,认识自己即认识总体,所以由它(及其现实化身:党)所把握的那个意识,是有本体论根据、有历史必然性给它兜底的真理。

列宁之所以能够容忍自己的灌输论停留在赤裸的战略赌注上,是因为他能忍受偶然性。而在这个层面上来说,无论是高举物化理论的卢卡奇自己,高举diamat批判卢卡奇的季诺维也夫,还是再往后高举结构主义大旗把从卢卡奇到萨特的人道主义、主体哲学谱系都批了一通的早期阿尔都塞,其实都没有达到列宁,因为他们都无法接受纯粹偶然、没有历史大他者做保证的革命。

在这个意义上,唯一能够抵达列宁这一境界的可能也就是晚期阿尔都塞。晚年的阿尔都塞取道马基雅维利、伊壁鸠鲁和斯宾诺莎,最终抵达了一种他称之为“偶然唯物主义”或“相遇的唯物主义”的东西:世界不是被任何必然规律、任何历史目的、任何大他者事先安排好的,一切都始于原子在虚空中偶然的偏斜和相遇。而马基雅维利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了列宁之前的列宁,马基雅维利在阿尔都塞笔下是第一个真正关于情势(conjoncture)的哲学家——他不问“历史必然通向何方”,只问“在此时此地这个具体的形势里,君主该怎么办”。他笔下没有任何一个大他者为君主的行动担保成败,有的只是德性(virtù)与时运(fortuna)之间那场没有保证的角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是马基雅维利主义活的灵魂。欢迎来到没有保证的唯物主义世界。

当然,晚期的阿尔都塞也有其理论上的问题,一个彻底无根的、没有保证的偶然相遇,不仅在哲学上可能是自相矛盾的——那些虚空中偏斜的原子必须要同时是没有深层规定的,否则不能不能是完全无目的偶遇,又同时是有规定的,否则偶遇的原子无法暂时地固定——并且在政治上也存在着不良的后果——阿尔都塞在晚年仍能坚持经济在归根结底意义上的决定作用与其说是理论的必然后果倒不如说仅仅是党性使然,而在其理论上走得更远的后现代主义者们(如拉克劳)那里,那确实是既然都多元了还要经济决定干什么。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晚期阿尔都塞尽管确实击溃了卢卡奇和diamat两方面,但几乎只是将列宁的实践这一超出理论描述的否定性的东西用肯定性的语句承认了下来——列宁主义的答案还在风中飘荡。

【译】米夏埃尔·海因里希:恩格斯编辑的《资本论》第三卷与马克思的原始手稿

2026-08-01 00:00:00

米夏埃尔·海因里希 | 恩格斯编辑的《资本论》第三卷与马克思的原始手稿

摘要

1993年,马克思写于1864-65年的手稿作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EGA)(译者注:原文为MEGA,实际上指的是MEGA2)的组成部分得以公开,而这份手稿正是恩格斯编写《资本论》第三卷的底本。因此,我们现在得以将原始手稿与恩格斯出版的版本加以比较。这一比较揭示出:尽管恩格斯本人声称其编辑工作仅限于如实呈现马克思的著作,但他实际上对文本作出了重大修改。对马克思文本的改动包括:标题的设计、小标题的插入,以及文字的移位、删减与增添。这些改动对文本产生了实质性影响,尤其体现在危机理论、信用理论,以及资本主义与商品生产之间关系等方面。马克思的思想远比恩格斯编辑后的版本所呈现的更具矛盾性,也远未发展成熟;而这些材料是否足以完成《资本论》,本身也是令人存疑的。无论如何,未来对马克思思想的研究,必须转向MEGA中的原始手稿,而非恩格斯编辑的第三卷。

1894年,恩格斯从马克思的遗稿中整理出版了《资本论》第三卷。距第一卷初版发行已过去二十七年,马克思的主要著作终于宣告完成——至少就其“理论”部分而言如此,因为马克思在19世纪60年代曾计划撰写第四卷,即一卷理论史性质的著作。1

第三卷自出版以来,便持续引发了围绕马克思经济理论的激烈争论。价值向生产价格的转化问题、利润率下降问题、危机理论、信用体系分析——所有这些问题都指向《资本论》第三卷的各个部分。于是,一个问题很快被提了出来:恩格斯在编辑手稿的过程中,究竟对马克思的文本进行了多大程度的干预?(例如,Gide and Rist,1913,514)。2

作为恩格斯编辑的主要依据的那份1864-65年手稿,于1992年首次作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EGA)的一部分得以出版。由此,以下两个问题在百年之后得以首次被加以审视:①恩格斯在编辑过程中对马克思原始手稿的干预程度如何,又对文本内容产生了怎样的影响?②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的写作上,实际上推进到了何种程度?3

一、关于恩格斯编辑工作的既有认识

马克思逝世两年后,恩格斯已从其遗稿中整理出版了《资本论》第二卷。在该卷的序言中,他谈到了尚待出版的第三卷: 本册的出版准备工作正在顺利推进。就我目前所能判断的而言,除少数但极为重要的章节外,主要将面临的是技术性困难。(《资本论》第二卷,第5页)

鉴于上述表述,人们自然期待第三卷能像第二卷一样迅速出版,然而实际上又过了整整九年,第三卷才最终完成。在此期间,恩格斯曾多次——主要通过书信——宣告该书即将出版。考虑到从着手编辑到正式出版之间漫长的时间跨度(即便将恩格斯承担的其他事务考虑在内),可以推断,整理出版这份手稿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问题由此而来:这些心力究竟投入在了何处?

在最终出版的第三卷序言中,恩格斯就自己的编辑工作作了说明。他将马克思的手稿定性为极为"不完整的初稿":

各部分的开头,通常写得相当认真,甚至在文体上也经过了润色。但越往后,手稿便越是粗疏残缺,其中穿插的对各种旁生问题的游离讨论也越来越多——这些问题在论证中应处于何处,都留待日后再行决定——句子也越来越长,越来越复杂,记录下来的不过是思想在萌芽状态中的原初形态。(《资本论》第三卷,第2页)

关于自己对马克思文本的编辑工作,恩格斯写道:

我将编辑工作限定在必要的范围之内。凡手稿已足够清晰之处,我都尽力保留初稿的原有风貌……凡我的改动或增补超出了编辑的职责范围,或者我不得不根据马克思提供的材料得出属于我自己的独立结论——即便这些结论尽可能忠实于马克思的精神——我都将相关段落置于括号之内,并附上我的姓名缩写。(《资本论》第三卷,第3页)

上述表述意味着,恩格斯已将自己对文本的所有干预(除那些“未超出编辑职责范围”的部分外)都加以了标注。然而,在随后对各章节的逐一说明中,他列举了大量他所做的文字移位、增补、压缩及类似改动——尤其集中于第五篇——他甚至将整整一章拆散,将其内容分散并入其他章节。但他由此“成功地将作者所有相关论述都纳入了正文”(《资本论》第三卷,第6页)。在同一处,他还写道:

“当然,为了保持行文的连贯性,这不可避免地需要我作出相当数量的插补。这些插补,凡非纯属形式性质者,均已明确标注为出自本人之手。”(《资本论》第三卷,第6页)

这一表述明白无误地说明:恩格斯绝非对自己所做的全部插补与改动都一一加以标注。序言对这些改动的实际范围未提供任何线索,然而可以推断,它们绝非无足轻重。

恩格斯为《资本论》所撰写的补编同样表明他作出了相当大幅度的改动。在补编中,恩格斯写道,他曾力图“消除理解上的障碍”,并“将那些在文本中未能得到充分彰显的重要方面更加突出地呈现出来”(《资本论》第三卷,第890页)。由此可见,恩格斯本人是有意通过修改原稿,来向读者传达他认为重要的内容。1889年7月4日致丹尼尔逊的一封信,也揭示了他所进行的改动之规模。恩格斯写道:

但由于这最后一卷是一部如此伟大、无可置疑的著作,我认为自己有责任以一种能够清晰而生动地呈现整体论证脉络的形式将其出版。然而,鉴于这份手稿的状态——一份时常中断、残缺不全的初稿——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EW第37卷,第244页)4

总体而言,恩格斯对自己编辑工作的自我表述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他声称自己只作了细微改动;声称他尽可能地保留了“马克思自己的文字”(《资本论》第三卷,第889页);声称他不想消除文本的草稿特征。他的编辑工作的确表明,第三卷绝非一部“完成之作”,因此理应期待他对马克思手稿进行审慎而克制的编辑处理。然而另一方面,有证据表明,为了厘清“整体论证脉络”——或者说恩格斯自己所认定的论证脉络——他必然对文本作出了大量未向读者说明的改动。因此,他在编辑上不可能像他所声称的那样保持了充分的克制。

他对自己编辑处理方式的这种自相矛盾的表述,显然是其内心本身存在矛盾意图的外在体现。一方面,他希望保留马克思手稿未竟的特征,向读者呈现一个真实可信的文本;另一方面,他又希望使文本更易于理解(尤其考虑到此书重大的政治意义),并希望最重要的论点不是通过注释,而是直接通过版本本身得到彰显。然而,这两个目标、忠实性与可读性之间是相互排斥的。

二、恩格斯文本改动概述

将原始手稿与恩格斯版本加以比较——而这种比较直至今日才刚刚成为可能——结果表明,几乎每一页原文都存在未经说明的改动。马克思所写下的文字,几乎没有哪一段落得以原封不动地保留。恩格斯的改动并不局限于"文体"层面,具体可归纳为以下几类:5

(一)标题与小标题的设计,以及手稿的结构

就连手稿的标题也被恩格斯加以改动:恩格斯将“Gestaltungen des Gesamtprozesses”(《总过程的各种形态》)改为“Der Gesamtprozess der kapitalistischen Produktion”(《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从而使其与第一、二卷的标题形成呼应,但与此同时,马克思原标题中所蕴含的某种开放性与模糊性也随之消失。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若要与前几卷的标题保持关联,标题中提及的是否应该是“再生产”而非“生产”?67

恩格斯还对文本进行了细致的分节处理。原始手稿仅被划分为七章,几乎没有任何细分。恩格斯将这七章扩展为七篇,下设52章及若干小节。许多结构上的切分以及大部分标题均出自恩格斯之手:马克思的文本共有34个标题(另有五处仅以编号标注的结构要点),而恩格斯版本则包含多达92个标题。

文本的编排方式与所采用的标题,显然会深刻影响读者对文本的理解——尤其当该文本尚未完成、在很大程度上仍属粗疏草稿之时。将这些材料归并为章节、插入各种标题,草稿的特征便由此被遮蔽了。然而更为重要的是,读者由此再也无从判断,手稿中的“阐述”(presentation)在哪个节点转变为了“探究”(inquiry)。然而,阐述与探究之间的区别,对于马克思自身的方法论自觉而言具有核心意义。在马克思那里,“阐述”并不仅仅意味着对最终结论的或繁或简的汇集,而是要求通过对范畴的正确呈现、通过“从抽象上升到具体“,来表达所阐述的各种条件之间的实际关联。对于马克思而言,寻求一种恰当的阐述方式,本身就是其探究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完整阐述与不完整阐述之间的差异,被恩格斯强加于文本的结构所掩盖了。此外,恩格斯还试图通过删节与过渡性语句来加强文本的连贯性。读者无从得知,马克思手稿的相当大一部分仍是开放的、悬而未决的。恩格斯向读者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答,却没有告知他们问题本身的存在:恩格斯所给出的解答,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个看似大体完整的马克思式阐发。8

(二)文字移位

恩格斯对马克思文本中大量段落进行了移位处理。被移位的内容涵盖句子的局部、较长的段落,乃至整个文本群落的重新编排,如第五章(即恩格斯版本中的第五篇)即是如此。

在此有必要提及恩格斯的一处严重失误。马克思本打算以“1)三位一体公式”作为其第七章“收入及其来源”的开篇。恩格斯认为自己找到了与此相关的三个独立片段:两个较短的片段被他标注为Ⅰ和Ⅱ,一个较长的片段被标注为Ⅲ。最后这个片段中还存在一处缺口,恩格斯已向读者作了说明。然而,拉里萨·米斯凯维奇与维塔利·维戈茨基(1985)在MEGA相关卷册出版之前,通过对手稿的精细分析,得以证明:这并非三个相互独立的片段——恩格斯标注为Ⅰ和Ⅱ的那两个片段,实际上构成一段连续的文字,恰好填补了片段Ⅲ中的那处缺口。9

(三)文字删减

恩格斯对个别词语、句子片段,乃至整段文字和较长篇幅的段落作了若干删除处理。这些被删除的内容,只有一部分属于重复性表述;有时被删去的是实质上举足轻重的论述,例如关于从第一章过渡到第二章的思考(MEGA II.4.2,第282-283页)即是如此。

(四)文字转换

恩格斯改变了许多文本段落的层级与性质:脚注被并入正文,正文中大量括号被删去。马克思的大多数强调标记遭到删除,恩格斯则在若干处引入了他自己的强调标记。括号的删除尤为值得关注:括号内的文字,究竟是对当前论证的补充说明,还是一处本不该插入于此的旁注,抑或是一段尚不成熟的初步思考,往往并不能一概而论。然而,这些差异在恩格斯的处理下全部消失了。举例而言,那段关于群众贫困是“一切真实危机的最终原因”的著名论述(《资本论》第三卷,第484页)——该论述常被援引为马克思著作中存在消费不足理论的佐证——恰恰就是括号内的文字,却被恩格斯并入了正文。此外,恩格斯还对文本作了语言层面的改动,而这些看似仅属“文体”范畴的转换,不知不觉间便演变为了内容层面的重大改动——例如将“生产方式”替换为“生产”(《资本论》第三卷,第484页;MEGA II.4.2,第540页)即是一例。

(五)文字插入与文本扩展

除那些明确以姓名缩写加以标注的插入内容外,恩格斯还作了大量未经说明的插入。这些插入涉及个别词语、句子片段、过渡性语句,以及对文本的解释性说明,甚至可以发现对马克思文本的软化处理与保留性表述,将其改写得更为保守或留有余地。其这些改动中,对马克思方法论论述的改动对于理解文本尤为关键,对此我们将在下文详加探讨。

(六)次要改动

这类改动包括:文本压缩(恩格斯对马克思某些表述繁复的段落进行了概括提炼)、术语替换、(狭义上的)文体修改(如将英语借词替换为其他表达)、数学例证的改动、替换与删除,以及参考文献与引文的订正(及其翻译处理)。

以上概述已足以表明,1894年版本是对马克思手稿的一次大规模改编,而恩格斯并未将其改编的真实范围如实告知读者。上文已就这一改编对原文意义所产生的影响作了初步勾勒,以下将对此作更为详细的阐述。

三、恩格斯版本所造成的诠释障碍

(一)危机理论

马克思并未对其手稿第三章——即论述“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的部分——进行结构化处理。恩格斯将其版本中的对应部分划分为三章(第十三至十五章):前两章遵循了马克思的论证脉络,原稿中这两部分的阐述也相对完整充分。此后,马克思的章节逐渐演变为大量评注、补充与论证思路的堆积,形式上粗疏残缺,尚未加以整理。在这一节点上,马克思的阐述已不再具有系统性。然而,恩格斯为这部分材料拟定了一个颇具误导性的章节标题(“规律内部矛盾的展开”),引入了额外的层级结构,插入了各种小标题,并通过删除段落和去除括号来增强文本的连贯性,从而使原始手稿中的这批材料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提升”。事实上,这一由恩格斯创制的第十五章,常常被视为一套以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为基础的相当完整的“危机理论”。尽管恩格斯出版的文本仍能表明马克思并未留下一套完整的危机理论,但它给人造成的印象却是:马克思留下了一个基本完整的理论框架,只待后人加以充实。

我们甚至至今仍然不清楚,恩格斯所改编的这批材料,是否真的原本要构成一个独立的章节。就后续的写作而言,马克思存在几种可能的处理方式:他或许会尝试将这批材料整理为一个独立章节,直接附于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的阐述之后;他或许会尝试撰写一个关于资本主义危机的独立章节,将信用体系领域的更多材料纳入其中加以整合;他也可能会将所涉及的各种危机现象的阐述分散于不同章节之中,从而回避一套自成体系的危机理论;抑或,他本来就不打算将自己所写下的关于危机的大部分内容纳入《资本论》的三卷之中。上述每一种可能,都可以找到支撑的理由;而随着处理方式的不同,危机理论也将呈现出各异的理论面貌与意涵。

恩格斯不仅回避了呈现诸多可能诠释空间的存在,还在马克思的文本与他本人所偏好的诠释相抵触之时,对文本进行了直接干预。例如,马克思在论述资本的过剩生产(恩格斯在此处称之为“资本的过度积累”)时写道:

die nähere Untersuchung darüber gehört in die Betrachtung der erscheinenden Bewegung des Capitals, wo Zinscapital etc Credit etc entwickelt(对此问题的深入考察,属于对资本的现象运动的研究,利息资本等、信用等将在其中得到阐发)

MEGA卷册的编辑者在注释中指出,“erscheinende Bewegung des Capitals”(资本的现象运动)并不属于《资本论》所处理的议题范围(MEGA II.4.2,第1255页)——这一判断是令人信服的。然而,恩格斯却将马克思的这段论述改成了完全相反的意思:他删去了马克思的原文,代之以“对此的深入分析见后文”(《资本论》第三卷,第251页)。事实上,后文确实有一些关于资本过剩生产或过度积累的论述。然而,马克思显然认为这一主题在当前的抽象层次上尚无法展开讨论,因而并未赋予这些论述以系统性的理论地位——而恩格斯的文本改动,恰恰将这一立场颠倒成了完全相反的意思。10

(二)信用理论

马克思原始手稿第五章中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恩格斯至少在序言中就他在这一章里所作移位的规模给出了一定说明。在这一章中,马克思的阐述同样很快转变为一种研究过程的记录,其中包含大量尚未完成的思考。经过恩格斯的编辑处理,再度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基本问题已在很大程度上得到解决,剩下的不过是尚未完全完成的阐述问题。

尽管第三章的原有结构在经过恩格斯编辑后仍大体可辨,第五章的重心却发生了彻底的偏移。从马克思的文本来看,这一章的主题原本是生息资本。马克思将这一章划分为六个小节。前四个小节对应于恩格斯版本第五篇的前四章(即《资本论》第三卷第二十一至二十四章)。马克思将第五小节命名为“信用。虚拟资本”(MEGA II.4.2,第469页)。恩格斯从这批材料中编出了第二十五至三十五章。在此过程中,他作了大量文字移位,将脚注并入正文,将整整一章(“混乱”一章)的内容分散处理,引入了相当数量的过渡性语句,从而遮蔽了那些马克思的文本已不再是成熟阐述、而只是“探究过程”乃至仅仅是摘录的段落。至于马克思的第六小节(“前资本主义关系”),则对应于恩格斯版本第五篇的最后一章。

在马克思的著作中,结构安排同时也标示着所论述主题的系统性地位;信用被列为生息资本阐述中最后一个(系统性的)子议题。恩格斯却从这第五小节中编排出了整整十一章。由此,不仅因为篇幅上的扩张,更因为对材料的结构化处理方式,给人造成了这样一种印象:生息资本的阐述不过是信用讨论的一个引论。这一印象甚至渗透到了术语层面:第五篇常常被称为“信用篇”,尽管“信用”二字根本未出现在其标题之中。

在这一章中,恩格斯同样在原文妨碍其自身诠释之处对文本作了改动。马克思以如下一句话开启了“5)信用。虚拟资本”这一小节:“对信用体系及其为自身使用所创造的各种工具——如信用货币等——的分析,超出了我们的计划范围。”(MEGA II.4.2,第469页)恩格斯在此处插入了“详尽的”(exhaustive)一词,将其改为:“对信用体系及其为自身使用所创造的各种工具(信用货币等)的详尽分析,超出了我们的计划范围。”(《资本论》第三卷,第400页)

他此前曾作过一处类似的改动。在马克思手稿的第一章中,“资本的增值、贬值、游离与束缚”这一小标题下,出现了如下一段论述:

本节所分析的各种现象,要得到充分的展开,需要信用体系与世界市场上的竞争……这些更为确定的资本主义生产形式,1)只有在资本的一般本质得到理解之后才能加以阐述,2)它们不在本书的范围之内,而属于本书日后续篇的内容。(MEGA II.4.2,第178页)

恩格斯在第二句话中插入了“全面地”(comprehensively)一词,将其改为:

“这些更为确定的资本主义生产形式,只有在……之后才能全面地加以阐述……”(《资本论》第三卷,第110页)

因此,尽管马克思一再明确声明信用体系的阐述超出了他的计划范围,这一表述在上述引文中却被作了关键性的软化处理。这些插入所带来的后果是:马克思所坚持的一种质的区分——即在已达到的阐述层次上能够处理的内容与不能够处理的内容之间的明确界限——被遮蔽了,并被化约为一个单纯的量的问题:超出计划范围的,不过是“全面的”、“详尽的”阐述,而现有的不那么全面的阐述则仍在计划之内。如此一来,恩格斯便得以将马克思所提及的各类议题悉数纳入《资本论》的正文体系之中——尽管这些议题在已达到的抽象层次上尚无法得到系统性的阐述。在恩格斯看来,这似乎不过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补充完善。然而,马克思所追求的那种辩证结构式的阐述——在其中,概念与范畴的正确排列顺序对于理解其意义至关重要——经由恩格斯的版本,已向一种单纯的百科全书式汇编偏移。11

这些区分绝非无谓的咬文嚼字,信用理论的案例便足以说明这一点。就马克思的阐述概念而言,核心问题在于:规制信用的内在规律,是否真的能够在《资本论》高度抽象的层次上加以讨论?抑或,这些规律与若干历史上特定的制度性因素——如货币体系与银行体系的具体构成——密切相关,从而根本不可能存在一套普遍性的信用理论?在马克思的手稿中,这一问题悬而未决。恩格斯选择在普遍性层次上呈现马克思手稿中的研究性材料,由此招致了对马克思的一种批评:他不当地将19世纪英国信用体系的特定历史条件加以了过度普遍化。

(三)商品生产与资本主义生产

恩格斯凭借其在《资本论》第三卷补编中所撰写的“价值规律与利润率”一章,对《资本论》的诠释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该章中,他主张:在资本主义商品生产出现之前,简单商品生产已存在了数千年,在这一阶段,商品按照生产它们所必需的劳动时间进行交换。他援引马克思的一处随笔性评论来证明这也是马克思本人的观点(“把商品价值看作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历史上先于生产价格,是完全正确的”;《资本论》第三卷,第896页)。至于这种“简单商品生产”是否真实存在过,或许是经济史学家需要考察的问题;但恩格斯由此得出的结论,对于《资本论》的诠释而言意义重大:《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篇被视为阐述这种(前资本主义)商品生产规律的部分(《资本论》第三卷,第899页)。恩格斯由此助长了一种对《资本论》的历史主义式解读——这种解读在考茨基(1887年)广为流传的《资本论》通俗化读本中已初露端倪。《资本论》第一卷开篇所阐述的商品与货币,由此被转化为前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范畴,而价值向生产价格转化这一(理论)问题也被转化为一种历史上的时间先后关系。然而,正如1857年的《导言》以“劳动”这一概念为例所表明的,马克思深知一个问题的存在:表面上简单的范畴,在不同的生产关系中具有不同的含义。12

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句话中已然阐明的,他所分析的并非前资本主义简单商品生产中的商品,而是将商品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的“元素形式”加以分析(《资本论》第一卷,第43页)。马克思在其手稿最后一章回顾自己论证时,以同样清晰的笔墨写道: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最简单的范畴,即商品和货币的场合,我们已经指出了其神秘性……”(MEGA II.4.1,第848-849页)

然而,恩格斯以自己对《资本论》开篇所阐述内容的理解为底色,将这句话改为: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甚至是商品生产的最简单的范畴,即商品和货币的场合,我们已经指出了其神秘性……”(《资本论》第三卷,第826页)

商品与货币由此不再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最简单范畴,而变成了商品生产的最简单范畴。

四、结论

恩格斯于1894年出版的这部著作,绝非对马克思手稿的单纯整理,而是对原始手稿的大规模改编。恩格斯的介入中,只有极少数得到了明确说明,绝大部分改动对读者而言仍处于隐蔽状态。这些介入本身也绝非仅属形式或文体层面:它们蒙蔽了读者对手稿实际完成程度的判断,为手稿中悬而未决的问题提供了解答(却未说明这些解答出自恩格斯之手!),乃至在某些段落中,当原文妨碍他的诠释时,恩格斯直接改变了原文的论证走向。因此,恩格斯的版本不能再被视为属于马克思的《资本论》的第三卷;它并非如恩格斯在补编中所写的,是马克思文本“以其本人阐述的完全真实面貌”(《资本论》第三卷,第889页)的呈现,而是对这一阐述的深度改编——一个经过预先诠释的马克思手稿教科书版本。

从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恩格斯未能进行一次符合现代学术规范的文本整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那个时候的版本编辑工作,尚无需满足如今这般严苛的文本忠实性要求。编辑者所享有的自由度远比今日宽泛,尤其当编辑者在精神上与被编辑的作者高度相契时更是如此。此外,对恩格斯而言,最为重要的是出版一部能够在阶级斗争中作为工人阶级思想武器的著作——这一目标在当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切合时代的迫切需要。而且,在审视所有这些批评的同时,我们不能忘记:整理出版这份手稿本身是一项难以置信的巨大成就——马克思曾在一封致恩格斯的信中说,除他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将这份手稿整理成可读的形式(1866年2月13日信)。

尽管如此,对恩格斯的动机与做法所抱有的一切理解,都无法改变这样一个判断:他所呈现的文本,绝非《资本论》第三卷。未来一切关于马克思经济理论的讨论,都将不得不回归马克思的原始手稿。

然而,这份手稿本身也不能简单地被视为《资本论》第三卷——若以第一卷的完成程度为参照标准,则更是如此。因此,它确实如恩格斯在序言中所说,是一份“初步的、不完整的草稿”。然而,其中的缺漏并非单纯属于量的层面。问题并不仅仅在于马克思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充分完成一幅已经完整勾勒出来的图景。在相当多的地方,甚至根本不清楚在现有基础上这些草图应当呈现出怎样的面貌。马克思远未解决所有的概念性难题。即便是他著作中已经充分展开的部分,如第一卷的价值论与货币理论,也包含着若干模糊之处,令人不禁怀疑:在现有基础上,《资本论》是否有可能以任何方式得以完成。13


  1. 【注释1】马克思于19世纪50年代在伦敦重拾经济学研究,并最终为《政治经济学批判》(而非一开始就是《资本论》)写下了三部大型草稿:①1857-58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Grundrisse)与一部由六册构成的著作计划得以形成(资本、土地所有权、雇佣劳动;国家、对外贸易、世界市场)。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作为第一册的第一部分正式出版。②1861-63年,马克思写下了一部内容宏富的手稿,其中包含《剩余价值理论》。也正是在撰写这份手稿的过程中,出版一部由三册构成的独立著作——《资本论》——的计划逐渐成形,此外还计划写作包含理论史内容的第四卷。③1863-65年,马克思为《资本论》三册分别写下了手稿,其中第一册草稿除零散数页外,仅余最后一章"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留存下来,而该章在出版版本中被删去。马克思本人于1867年在这份手稿的基础上出版了《资本论》第一卷。写于1864-65年的第三册手稿,被恩格斯作为其1894年第三卷版本的底本。至于他所出版的《资本论》第二卷,他并未使用1864-65年对应的手稿,而是采用了较晚的文本。《资本论》三卷在多大程度上仍延续了原有六册著作的计划,至今仍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参见Rosdolsky,1977;Heinrich,1989)。 ↩︎

  2. 译者注:Gide and Rist指的是法国经济学家夏尔·季德(Charles Gide)与夏尔·利斯特(Charles Rist)合著的《经济学说史》(Histoire des doctrines économiques),该书1909年以法文初版,后被译成多种语言,是早期对马克思经济理论进行系统讨论的重要著作之一。这说明对恩格斯编辑问题的质疑,几乎从第三卷出版后不久就已经开始了。 ↩︎

  3. 【注释2】MEGA自1975年起在柏林(民主德国)出版,1989年以前由柏林与莫斯科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所联合主编。苏东剧变后,出版工作在一个独立于政党的新型国际资助机构的支持下得以延续,目前由总部设于阿姆斯特丹的"国际马克思恩格斯基金会"(IMES)负责出版。除两家德国研究机构与两家俄罗斯研究机构外,设于阿姆斯特丹的国际社会史研究所(IISG)也是IMES的成员机构,该所收藏了马克思约三分之二的手稿遗产。MEGA是马克思与恩格斯全部著作的历史考证版,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收录《资本论》及其准备材料以外的全部著作;第二部分收录《资本论》及其准备材料;第三部分收录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全部书信,以及他人写给他们的书信;第四部分收录摘录与笔记。MEGA预计出版逾100卷,迄今已出版近50卷。这已是对马克思恩格斯著作进行完整版编纂的第二次尝试;20世纪20至30年代,第一版MEGA的12卷曾在德国与苏联出版。在德国,法西斯主义的胜利终止了MEGA的编纂工作;在苏联,这项工作则被斯大林主义所扼杀。包括莫斯科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研究所所长、MEGA首任主编大卫·梁赞诺夫在内的众多编辑,在20世纪30年代的公开审判中遭到定罪,并被处决。 ↩︎

  4. 译者注:丹尼尔逊(Nikolai Danielson)是俄国经济学家,也是《资本论》俄译本的译者之一,与恩格斯长期保持通信往来。 ↩︎

  5. 【注释3】最早的一个分类方案(与本文所呈现的分类有所不同)见于Jungnickel(1991)。在Vollgraf与Jungnickel(1995)中,这一初步分类得到了进一步细化,并以若干具体例证加以阐明。 ↩︎

  6. 译者注:第一卷为资本的生产过程、第二卷为资本的流通过程。 ↩︎

  7. 【注释4】Vollgraf与Jungnickel(1995)已指出了这一点,并在此背景下还提到,恩格斯经常将"生产"与"再生产"相互替换,其替换的缘由并不总是清晰可辨。 ↩︎

  8. 【注释5】参见《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二版跋(尤其是《资本论》第一卷,第28页),以及1857年《导言》中论政治经济学方法的段落。 ↩︎

  9. 译者注:苏联的经济学家,致力于马克思著作的考据。海因里希此处提到的文章为:Larissa Miskewitsch, Witali Wygodski: Über die Arbeit von Marx am II. und III. Buch des „Kapitals" in den Jahren 1866 und 1867. Marx-Engels-Jahrbuch 8. Dietz Verlag, Berlin 1985, S. 198–212 ↩︎

  10. 【注释6】在正文随后对过度积累的讨论中,马克思除其他内容外,还涉及了剥削过程在经济周期中的各种转变。然而,马克思在阐述"理想平均状态"下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时,本想抽象掉这类周期性运动(《资本论》第三卷,第831页)。如果资本的过度积累只能借助周期性现象加以解释,那么它恰恰不属于《资本论》所应描述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般运动规律。关于马克思危机理论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三部大型草稿(参见注释1)中的发展演变及其所引发的理论问题的详细评述,见Heinrich(1995)。 ↩︎

  11. 【注释7】还有另一处段落,马克思在其中写道,对工业与信用的周期性波动的处理超出了他的研究范围;恩格斯对这一段落的编辑处理,这一次确实(如他所声称的)仅属文体层面的改动,且处理得当(《资本论》第三卷,第831页;MEGA II.4.2,第852-853页)。 ↩︎

  12. 【注释8】例如,卡尔·波兰尼等人(1957年)的研究表明,这些差异可以达到何等深远的程度。 ↩︎

  13. 【注释9】在马克思的著作中,我们可以发现两种话语的叠加:一方面,是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理论场域的决裂;另一方面,他在许多方面又仍停留于这一场域之内。这种话语的叠加产生了相当数量的问题与未能解决的模糊之处(见Heinrich,1991)。 ↩︎

AI播客牛逼

2026-04-12 21:55:00

为了方便自己上下班开车的时候有书可以听,研究了一套全程使用AI来制作拆书播客的方法。纯科技,不含任何人工。顺便一提就连这篇文章的封面也是纯AI的。

用notebooklm生成音频概览

谷歌旗下的产品notebooklm具有“生成音频概览”的功能,其实就是生成一段两个主持人根据上传的文档内容进行对谈的播客,点击对应按钮右侧的“>”键还可以进一步输入提示词,对生成内容的长度、语言、内容进行设置。但问题在于这个功能仅仅对于英语用户而言体验比较好。如果你愿意生成英文播客,生成时长里可选短、中、长,但你如果选择中文播客,就只能选择短、中两项了。中型长度大概20分钟,可能在一些场景下是够用的,但是像是我的用法,上传一本电子书来生成读书播客,那20分钟就不够用了。

那有没有解决方法?有的兄弟有的,很自然能想到,既然一段音频时间有限、能讲的内容有限,比如说一段音频只能覆盖三分之一本书,那我做三段音频再给连起来,那不就覆盖了整本书了吗。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提前做好大纲,给整段博客设置好结构(比如说总分总),设置好每一个模块要让这一段音频讲什么内容,在这个大纲的基础上再写每一个模块分别的提示词。就像这样:

  • 请生成一段播客讨论。两位主持人正在深入探讨 Michael Forster 的《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构想》。本段作为系列播客的第一集,重点是‘总括’。请概述全书的核心工作和任务,提到forster打算通过这本书来如何理解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语气要像是一个长篇专题节目的开场,预告接下来我们将分章节深入探讨全书的五个部分,包括官方方案、官方方案的延续、历史主义、元现象学、后期态度。请使用中文,保持专业且富有洞察力的对谈风格。结尾处请留下一句引导性的伏笔,以便衔接下一段关于黑格尔写作精神现象学官方方案的讨论。
  • 请生成一段播客讨论。两位主持人继续深入探讨 Michael Forster 论黑格尔的著作,作为系列播客的第二集。本段的重点是黑格尔写作《精神现象学》的官方方案,包括科学导论、教化任务、认识论任务和形而上学任务。请详细展开书中关于这一点的具体论证(参考书中第一部分的内容)。注意:不要做开场白,直接以‘在上一次讨论完基础框架后,我们现在来聊聊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开始。结尾处请留下一句引导性的伏笔,以便衔接下一段关于“官方方案的延续:精神现象学与黑格尔科学的关系”的讨论。请使用中文。
  • 请生成一段播客讨论。两位主持人继续深入探讨 Michael Forster 论黑格尔的著作,作为系列播客的第三集。本段的重点是黑格尔写作《精神现象学》的官方方案的延续,也即精神现象学与黑格尔整个科学体系的关系的问题,包括三个部分:精神现象学作为黑格尔科学之显现、精神现象学独立于黑格尔科学,以及精神现象学被扬弃为黑格尔科学。请详细展开书中关于这一点的具体论证(参考书中第二部分的内容)。注意:不要做开场白,直接以‘在上一次讨论完第一部分后,我们现在来聊聊另一个核心的问题……’开始。结尾处请留下一句引导性的伏笔,以便衔接下一段关于“精神现象学中的历史于历史主义”的讨论。请使用中文。
  • 这是关于 Michael Forster 论黑格尔著作系列讨论播客的收尾部分。请总结全书。主持人应表达出一种‘经过深度阅读后的豁然开朗感’。结尾请正式向听众告别。请使用中文。

这个提示词用法就是在生成音频概览按钮右侧的“>”键上点一下然后在弹出的文本框里输入对应的内容。但问题在于:这个提示词是怎么来的?尤其是做播客有可能要处理一些还没读过的书,我怎么知道这本书应该拆解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是什么关键词?这里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不用看书的内容,对着目录就可以直接开始编了,照着上面我给的提示词范例对着把每一章都写个一段就行。

但是有的书没有特别严格的一级标题、二级标题的划分,一看目录就是直接二十章,那做播客总不能做二十个20分钟的音频再拼起来吧。那肯定得找关键词,比如说第一章到第五章对应一个关键词,到时候直接让notebooklm根据一到五章生成音频就行……但问题是,这个法子只能在读过书之后才能行得通,但我要是看过书了我还要AI播客干什么呢,我直接侃不也行吗?

用Gemini来写提示词

其实解决方法也是有的,既然自己没读过书,概括不出来关键词,那么让AI替我读不就行了吗。

得益于谷歌打通了生态,这么搞其实还是比较方便的。在gemini网页版里,点击提交附件的按钮,可以直接把notebooklm里的一个笔记本作为一个附件加入。直接附上notebooklm的一个笔记本之后,就可以直接问gemini关于notebooklm里上传过的电子书的内容了。

第一步要求gemini阅读这个电子书,生成一个大纲。我写的提示词是这个:我要以这本书为题材做一个播客,因为notebooklm生成的长度限制,为此我需要把内容切成总分总结构的若干部分,最后组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播客。请阅读notebooklm中的这个epub电子书,为我形成一个可以用来生成播客的大纲或框架。

第二步则是把我前面上面发的那个提示词复制一份给gemini,要求他仿照这个提示词,根据前面的大纲,也写一份在notebooklm上用的提示词出来。

封面与转场音乐

得益于谷歌AI的多模态功能,生成播客的封面图和转场音乐都可以由谷歌包办,但问题在于:我怎么知道我要让gemini生成什么样的图片或者音乐呢?

因为前面把notebooklm里的笔记本直接作为附件提交给了gemini了,这个时候gemini是知道这本书讲了什么的,自然也是知道这本书的封面和音效应该是什么样的。因此,直接问他就行。直接问如果我需要在gemini上给这本书生成转场音乐,我应该怎么写提示词。之前做的黑格尔的这本,AI给出的提示词写法是:

“请使用 Lyria 3 生成一段 15 秒的音乐,作为哲学播客的转场音效。风格为极简主义新古典主义,由深沉的大提琴独奏轻微的钢琴高音组成。情绪应该是沉思的、螺旋上升的,类似于辩证法的思维过程。不要人声,只要乐器。不要太激昂,要平稳且具有空间感。”

这个肯定是根据书的内容定的,不能无脑复制套用,也就是黑格尔题材的书才这么写提示词,如果换个人那就不适合这么写提示词了——所以这个提示词就该让AI来写啊

播客文章封面的提示词也是同理的,让AI来写提示词就行。

人有人的用处

那有人就要问了:主播主播,你把AI说的这么厉害,那要你还有什么用啊。怎么在你这里是纯粹用AI来操作AI,活人就起了个最后把相关素材一股脑拖进剪映的工作啊。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哪怕是素材拖进剪映其实也不是必须的,这一步是可以靠ffmpeg脚本来实现的,我用剪映单纯是因为不用脑子。

其次,人的能做而AI不能做的事情在这里其实就有一项:那就是给谷歌充钱。不给谷歌充钱,notebooklm大概一天只能生成三条音频概览吧,做播客真不够用的。

YuGA2025年度图书

2026-01-01 13:15:00

放在前面先说一下,今年因为用上了bot的最新科技,搞了一堆机翻电子书。外加谷歌之前的政策是只要注册+绑卡就送300美元给你玩gemini的api,所以只要勤换号就可以做到白嫖翻书。但是现在谷歌改了政策,300刀照样送,但是每天限制你使用次数,这么一改搞得机翻一下子就用不了。不能翻译新的书了,之前有问题的也没法重翻了,也是一个挺悲伤的故事。

现在还有的黑科技只剩下一个pdf.oomol.com了,这个网站可以把PDF转成epub,同时因为有AI加持,所以转出来的效果非常好,不过这也意味着得爆点米,而且还不便宜。

今年在豆瓣上标记读过的书有68本,不过里面应该有十来本是轻小说啥的,明年再接再厉,继续啃马克思研究和黑格尔研究,争取把什么新马阅读、什么Jaeschke、Fulda、Siep这批大爹的书都读一读。

为何世界不存在、我非我脑

马库斯·加布里尔的通俗哲学三部曲前两本,这两本都出了中文,中文翻译据说质量也不错,不过我是为了方便上班用微信读书看所以看的机翻版,就相对更没头没脑一些。

作者本身是德国古典哲学高手,但是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能搞前沿研究的同时也能写这种推广和普及读物。如果要推荐给完全不懂哲学的人推荐一些哲学书,我绝对会推荐他的这几本书。这种通俗读物的写作技法真不错。

但是相对地,写得通俗就意味着“特意把大家叫出来,结果就这啊”。《为何世界不存在》是他通俗化介绍自己的新实在论的地基,但是写着像是“就一个不存在作为整全的世界能水一整本书也是I服了U”,《我非我脑》则是看起来像是用哲学论证反驳还原主义,但是一来写自然科学就生草,这一点不如《作为意识形态的生物学》,另一点是哲学论述自己也不够有力地捍卫自由意志……

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

入门拉康神书。我现在是既感叹自己当年没有这种好书,也是感叹现在这种入门神书已经够多了,缺少一些更加进阶一些的书,比如说芬克带读研讨班之类的。

生态学马克思主义名著导读

其实这种什么名著导读、原著选读的书都可以看看。一般来说是给点原著选段+编者的一些点评,哪些文本比较重要编者都给选好了,就当做是快速入门了。今年就学到两招快速入门的方法,一招就是看这个名著导读,另一招就是上PDD搜特定专业的考研课,把考研网课看一遍包你快速入门。

今年因为气候比较极端,夏天特别热,冬天又是一会儿暖冬一会儿急降温,对生态马比较感兴趣,也就看了这书,这书捋了一下生态马的经典文本,看一遍就知道哪些生态马是高手而哪些是傻逼——比如说早期生态马里的那几个法兰克福基本都挺傻逼的,而安德烈·高兹之后的生态马才变得能看起来。顺便一提我没来得及把高兹的书机翻出来就已经被谷歌击毙了(悲)。

回到马克思、回到列宁、回到福柯

张一兵绝对是我今年的年度作者。连着啃完了他的好几本硬菜。

回马是他的早年作品,本身其实写得相当质朴,就是文本研究,水磨工夫。其实这里展开讲讲就是我最近愈发觉得文本研究非常重要,最近看walter豆瓣讲黑格尔老讲语文学,讲不能脱离文本基于一个印象大谈特谈黑格尔如何如何,其实对于马克思也是一样的,不能脱离马克思写了什么来大谈特谈马克思如何如何,这就需要去细挖文本。

回列是08年的作品了,翻了一下好像是张一兵第二本名字里带“回到”的书,从此就开启了回到拉萨之旅XDD 这书就是讲张一兵通过挖掘列宁手稿写了个列宁的思想传记,一开始是普列汉诺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最经典的酥麻味,唉唯批,后面读马恩书信读到“你竟然敢为了黑格尔这个唯心主义哲学家黑喷我们唯物主义的赫尔岑”直接受到一个大震撼,从此开始读黑格尔走上大脑升级之路。在这个意义上张一兵进行的是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和杜纳耶夫斯卡娅《哲学与革命》工作的延续。

回福就没啥意思。张一兵对福柯的解读太外部了,没能进入福柯语境,以马解福沦为纯粹自说自话。今年还读了一些其他的福柯二手书,都比张一兵这本有含金量一点。

Understanding Foucault、米歇尔·福柯:一种挣脱自我的哲学尝试、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

我前面提的更有含金量的福柯二手书

原霸、葛兰西的二律背反

安德森论葛兰西两本。

原霸这书看看还挺有意思,但是不看也没啥,安德森论述了霸权这个词在历史上是怎么流变的,不仅仅是葛兰西。

葛兰西的二律背反这书就比较爆,我尤其推荐这书的序言,讲的是葛兰西的思想如何在后来的欧洲共产主义里变质了,成为了一面方便的旗帜和神像去服务于修正主义的政治目的,唉我去这不是我们耄耋的梗吗。可以说这书哪怕后面内容都不看,这个序言都值得看一看。

阅读弗洛伊德

有条件还是看2024年的新版,新版修改了许多精神分析用语的译法,更现代了。

这书把弗洛伊德著作按照年代排序一本一本梳理过去,可以看见弗洛伊德思想发展的相继顺序和脉络,还联系到了更后来的精神分析师对这些概念的阐发。

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

伊格尔顿的小册子。这里我觉得他比较深刻的洞见在于把历史-文学、文学内容-文学形式这两个对子用一种很辩证的方式给串起来了。固然是前者决定后者,就好像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样——但是如何理解这种决定本身就成为了问题,这里的决定固然可以是机械的决定:输入手推磨全自动输出封建主义、输入蒸汽磨全自动输出资本主义;但这种关系也可以以一种更辩证的方式被理解,尽管在更加根本的意义上是决定的,但是这种决定关系中存在着张力。

这里我引用一段我自己很喜欢的话:

我们举一个文学创作上的具体例子。关于托·斯·艾略特的《荒原>,一种“庸俗马克思主义”可能会这样分析:这首诗是直接由意识形态的和经济的因素决定的,也就是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标志了帝国主义时代资本主义的危机,这种危机造成精神空虚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枯竭,而《荒原》就是它的产物。这是将这首诗解释为那些条件的直接“反映”,但是它显然不能说明“介于”作品本身和资本主义经济中间的一系列“层次”。例如,它没有说明艾略特本人的社会地位:这位作家与英国社会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关系,他作为一个“贵族”式的美国流亡者,变成一名繁荣城市中的职员,然而他所深为投合的是英国意识形态中的保守传统,而不是资产阶级商业主义。这种批评没有说明那种意识形态的更为一般的形式,如那种意识形态的结构、内容、内在的复杂性以及所有这些是怎样由当时英国社会极端复杂的阶级关系产生的。这种批评方法只字不提《荒原》的形式和语言——不提为什么艾略特尽管在政治上是极端的保守派,却又是一个先锋派诗人,从文学形式的历史中选择了一些“进步的”、实验性的技巧;不提他这样做的意识形态基础又是什么。依据这种批评方法,我们无从知道当时的社会条件怎么会产生这首诗所吸收的半基督教、半佛教的“精神性”,也无从知道这首诗所运用的资产阶级人类学(弗雷泽)和资产阶级哲学(布雷德利的唯心主义)在当时的意识形态构成中所起的作用。我们不明白艾略特作为一个艺术家的社会地位:他属于自觉的博学者、进行创作实验的高雅人士,能自由支配自己特殊的出版方式(小出版社、小杂志),也不明白这种出版方式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读者,这种读者对这首诗的风格和手法又有什么影响。我们不明白这首诗与有关美学理论之间的联系,不明白这种美学在当时的意识形态中起什么作用,又怎样形成这首诗本身的结构。 要全面理解《荒原》就需要考虑到这些(及其它的)因素。将这首诗简化为资本主义现状的产物,是不解决问题的;但是,我们也不能罗列许许多多颇有道理的复杂情形,以致可能在实际上忽略了资本主义这个基本事实。相反,我列举的所有这些因素(作家的阶级地位、意识形态形式及其与文学形式的关系、“精神性”和哲学、文学创作的技巧、美学理论)都是与基础——上层建筑的模式直接相关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寻求的是在《荒原》这首诗中,这些因素怎样独特地结合在一起。这些因素,没有一种能吞并另一种,每种因素都有它自己的相对独立性。《荒原》确实可以解释成是一首产生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危机的诗,但它对乎那种危机,对于产生那种危机的政治、经济条件都不是简单的相应关系。(作为一首诗,它当然不知道自己是某种意识形态危机的产物,如果它知道,它就不存在了。它需要将那种危机译成“普遍的”词语,把它理解为古埃及人到现代人所共有的人类永恒状况的一部分。)因而,《荒原》与它所处时代的现实历史之间的联系是非常间接的;在这一点上,它与一—切艺术作品相同。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Fulda神书,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这书我之前是上班路上带着耳机通勤听着看的,总是听一半昏厥过去了,导致对这书影响浑浑噩噩,这个明年得重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