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6 16:24:44
如果看视频,估计会以为我正开车行驶在广袤的非常大草原上。而我从来没想过,当充满枯萎干燥芦苇的沼泽地大到一定程度时,它看起来就像是非洲的稀树草原。但这和稀树草原可谓南辕北辙——因为这里是俄罗斯的滨海边疆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远东」。
看着很像稀树草原
我来这是为了种大豆。
2025 年,中国从全世界进口了 1.1183 亿吨大豆。而我也算参与了这场关于国际关系的游戏。去年,我和朋友在俄罗斯远东种了 1,200 亩地的大豆。这些大豆的收成,差不多占了大豆进口量的 6.2 万分之一。微不足道。
但是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获得参与这个游戏的资格。不过如果再仔细想想,这是个六年前就开始的想法。
经常感觉人生的道路是被牵引的,而不是被计划的。我和大豆的关系就是这样。那是二零二零年十一,东北已进深秋,我在老家齐齐哈尔呆着,好朋友丰泽在隔壁大庆呆着。我无事可做,他也无事可做,但如果我们见面,那就都有事可做。二十多岁的东北青年无法接受生活的无趣,丰泽一脚油带着八只大闸蟹来到了齐齐哈尔。我俩说还没看过黑龙江,应该连夜开去黑河,看看这条命名了我们老家的大江。
不过因为还带了八只大闸蟹,我俩中途找了家铁锅炖把螃蟹给放进去了。吃完出来再到黑河已是半夜,不敢摸黑去江边。直到第二天一早,伴随稍许泠冽的寒风,我们终于看到了黑龙江。但我的注意力却被远处的巨大的雕塑夺走了:一个三四层楼高,如同手串片段的玩意。
我在逊克看到的巨大雕塑,今年三月初我又去了一趟拍它
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它并不是在故意抽象,而是试图写实的造一个巨大的大豆豆荚。因为我们在的这里是黑河逊克县,中国大豆之乡。咋说呢,当任何一个人试图把五厘米长的东西变成三层楼高,写实变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抽象。
回程路上,因为那个巨大豆荚我特意留心两旁。果然都是一片片刚收获完的大豆田。只有路边还有些收割机下逃出生天大豆杆,上面干枯的豆荚飘零在风中。也不知道大豆如果有知,希望被收割还是被留下。抬头看,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如果我们早来一个月,我猜这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应该是黄金色的大豆田。真想提前一个月来看看。虽然同在东北,但我是长春人。长春是被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包围的,我并没有见过大豆。
虽然我没见过大豆田,但大豆似乎缠上了我。就在我和丰泽去看黑龙江后没多久,我接了个拍视频的活,地点在吉林延边的开山屯。这么说并不能让你理解这地方在哪,换个说法,开山屯有些地方一脚就能跨到朝鲜,字面意思。开山屯是典型的失落东北小镇,曾经有新中国最重要的造纸工厂。我好奇为什么这里造纸工业发达,回来后就找了些文献阅读。造纸工业的兴起和日本开始侵略东北有关,但开山屯被军国主义日本盯上则更早——日本殖民朝鲜后,就希望控制这里来确保东北大豆对朝的供应。
我和我的摄影老恩师 Tim,这些年我俩来了七八趟开山屯
开山屯拍摄结束后,我用了三年时间在东北各地溜达、拍照、做研究,越来越意识到:这是一片被大豆所塑造的土地。东北的近代史大豆是主角之一,这是我作为今天的东北青年所不知道的。但是今天大豆仿佛变成了一种「外来作物」,一提都是进口。所以我想仔细研究研究大豆,它和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尽头的?
这就是我好奇大豆的理由,可大家总感觉这样的理由不太充分。个人小小的问题意识如果仅仅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就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几乎每次、每个朋友听说我要去研究大豆都问我:大豆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有些时候可以理解,大豆在中国绝大多数地方指的是黄豆,但也有一些地方指蚕豆。显然如果我和别人说我想花时间甚至去国外自己种蚕豆显然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在大部分用「大豆」一词的语境是期货市场。所以可能大豆确实看起来没那么重要。
当然不是这样。
大豆首先以几乎不可见的微量,悄悄把现代生活黏合在一起:它以 0.1%—2% 的卵磷脂潜伏在配料表深处,乳化本不相溶的液体、让面包与蛋糕更柔软耐放,并令速溶粉更易溶化。在加工食品中,大豆以极小的占比悄然定义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口感与外观。然而,大豆真正的统治力体现在它是全球蛋白质引擎的角色。全球超过九成的大豆蛋白最终会被转化为动物饲料,支撑起规模空前的现代化畜牧业。肉类消费的增长与廉价大豆的稳定供给密不可分。很多作物都是食材,可大豆是全球食物链的战略资源。
在夏夜如果我们走到全国任何一个烧烤摊,应该都能看到一个叫「花毛一体」的凉菜。花生、毛豆配烤串儿似乎天经地义。如果大豆出问题,可能就只剩下花生了。因为肉需要大豆作为饲料,而毛豆就是大豆未成熟的形态。
我的第一想法是去美国种地,毕竟中美关系总被大豆硌到。但机会不容易找,但它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两年前,还是和我一起去看黑龙江的丰泽,我俩在另一个无所事事的冬天说走就走去了鹤岗。在鹤岗下面的萝北县,经朋友三江介绍认识了王哥。王哥在俄罗斯种了十多年地了,我们想让他带带我们。我感觉如果想进一步了解大豆,没有什么比创造个缘分去种大豆更好的办法了。
很难形容王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农民,看着就像是你在东北村里能看到的种地好手。黝黑的皮肤、极其匀称的体型和有力的双手让你可以想象他干活时的利索,也同样在农闲时节一旦不干活就会被一些多年劳累所带来的小毛病所困扰。我第一次见王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有点洗得发白的抓绒衣,之后我几乎每次见他他都穿不同颜色却都发白的抓绒衣。仿佛外界的温度与他何加焉,不论寒暑,都穿这样。
但王哥又不只是农民,他也是地主。最标准意义上的地主,在远东承包了一万五千亩地,相当于一个西湖加五个故宫。同时他还是掌握了生产资料的资本家,因为如此大的土地基本都靠机械作业。王哥用了十多年的时间一点点积累出了自己的农机帝国。
但王哥又不像地主、更不像资本家:首先他对挣绝对意义上的钱没有兴趣,虽然他嘴上说的是钱,但一切收入都会被他投入到更多的地里。他挣钱是为了种地,而种地却不是为了存钱。我最开始感觉他很像马克思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描述的那种美国黄金时代企业家,但,也不是。王哥并不想荣耀上帝,他不想荣耀任何事儿。据我观察他甚至没啥娱乐活动,短视频都不咋看,就是想种更多的地。但好像也没个为啥,就是想种更多的地。
后来我和丰泽观察,在远东种地的农民普遍都有这种「老子种地是为了种更多的地」这种情节。这会让他们的生意陷入相似的历史循环:白手起家——种了一点地——种比较多的地——种更多的地——一个荒年,全赔进去——种一点地——种比较多的地——种更多的地——又一个荒年,又一次轮回。我认识王哥的时候,他本无意带我们一起去种地。因为他正处在第二还是第三个「种更多的地」这一阶段,属于巅峰期。王哥眼里只有更多的地,没有我们这种不会种地的废物。
我,一个五谷不分的废物。王哥不想露脸,就不放他的照片了。大家脑补吧,一千个人里有一千个王哥,我非常尊敬他。
不过丰泽没有放弃,一直与三江一起和王哥保持着联系。第二年因为大水导致远东普遍歉收,王哥想起了我们。但王哥毕竟也资本积累了多年,不至于真的从头开始,底子还是有的。而且王哥已经还清了外债,对资金需求不大。所以我们就从他地里分了 1,200 亩,这片地略大于故宫——听起来不小,但也就是王哥的十分之一不到。
不过在远东,没人说「亩」,这太小农了。当地的通行单位是垧,一垧地是十五亩,所以我们是八十垧,王哥是接近一千垧。
站在我们其中一块地
地大到一定程度,人就会没有概念。一千垧比澳门半岛还大出了 100 个标准足球场。王哥还在国内的时候,他在黑龙江所属小三百人的连队也种这么多地。而在远东,他只有六个中国人,和一些季节性雇佣的本地人管着如此大的一片土地。
王哥一伙人的背景都很类似:上学的时候就学种地,出来了就在黑龙江的国营农场(垦区)干农业技术员。后来为了更多机会,就跑来了俄罗斯远东。只不过王哥更希望有一个可以自己说了算的环境,所以就从三台农机开始攒起,一点点有了自己的农场。
最主要的是年龄在这里是个准入机制:五十岁以下概不考虑。因为五十岁以下的年轻农民是没有足够的经验解决每一件事儿的。这里需要一个人有能力解决所有事儿。只有在被上个时代东北农场所训练的农民,再配上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才配得上这无垠的黑土。
虽然七个人种着以前两百人才能种的地,但这就是机械化的现代农业:种地更像是工厂生产,而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体力劳作。这里的一切都是机器作业。一进到农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辆辆轮子和人一样大的农机——是它们而非人的双手,在和土地打交道。
王哥的新种子
该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呢?其实完全可以用最少的字做出最精确的描述:广种薄收。远东土地上一切事物的运行逻辑,都围绕着这四个字展开。
国内一垧地要两万多块一年,在远东也许只要五千块。如果是长租的话,还可以更低。但朋友,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农业基建可言。「没有基建」这个概念不是很好理解,因为种地似乎就是土地加人而已。但当你真的去了一个农业基础设施堪忧的地方,才会理解土地上甚至连土,都是基础设施的一环。
开车驰骋在远东的土地上,会频繁地在四种景象中穿梭:林海、沼泽、农田和荒废的农田。
荒废的农田其实比较容易理解,就是今年可能没种嘛。但沼泽是很难理解的,因为它遍布在正在耕种的农田和农田之间。很多时候我感觉但凡移除一小块沼泽,两片巨大的地就可以合在一起成为巨大的平方。但就是没人这么干,宁可让农机多开一个小时绕路也不把沼泽变成农田。而如果站在天空的视角来看,可能上天根本不会认为远东是一片巨大的农田,而更多像是沼泽和农田交织的国际象棋棋盘。
远东的路边农田
这对于东北人绝对是难以理解的。因为远东就在东北旁边,最近的距离不过一条乌苏里江。但乌苏里江对面的东北,有农田的土地,就只有农田,最多有点零星的村子。但远东更像是人们在沼泽里扣出了一点农田——但因为基数足够大,抠出来的农田也不少了。
这就是因为没有基建。沼泽变成良田需要治涝,而治涝是个纯关于基础设施的事儿。现代社会的文明人(比如我)会有一种错觉,认为土地天生就是可以耕种的。但事实完全相反,人类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和时间才能把一片土变成可以耕种的地。
随处可见的沼泽池塘
这也是当年闯关东的时候面对的困难。后来我问家里祖辈,她们说当年刚来东北的时候,前三年都不收租、后面几年也都收的不多。因为对于地主来说,没有变成农田的地就是废的,本来也种不了啥。新来的开荒者需要好几年才能把荒地变成农田。
因为农田从不是一个天然属性,而是一种状态。一旦停止,大自然很快就会把主导权夺回来,让土地变回出厂设置。所以各种农业基础设施应运而生,又随着技术进步不断升级。为的就是让土地可以始终处于农田这一状态。
在前苏联,人们还有动力去把充满水分的土地变成农田。当年是农田的地,现在如果没荒废就还是农田;当年不是农田的土地,现在大概率也变不成农田了。这也是为啥我们虽然说是种大豆,但其实可选的作物也就俩:大豆和玉米。
即便是清理好的农田,农民们也依然会受困于基础设施的短缺。一般来说,大豆固氮,很合适也必须轮作。就是种一段大豆然后换成别的作物。而且一片土地长时间种大豆之后大豆的产量就会下降。这是连我都知道的农业小常识。所以在远东的第一天我就问王哥:咱咋不种点玉米呢?
王哥烟一掐,和我说:「我常年种大豆,也应该轮茬了,但这玉米我打怵啊,非常打怵。打怵在哪呢?就是最后这个粮食处理。种玉米回来它有水分要烘干。国内建一个烘干塔应该是在 50 万,基本上就是配套全下来,但是你从这儿没有 200 万都下不来。」
每年收回来的玉米,要积成大堆存放。如果不抓紧烘干,几天就会出问题。在没有基础设施的地方,大豆是最好管理的。直接堆成一大堆,注意下雨别淋上去,完全可以放一冬天,等价格合适的时候再卖。
上一年收获的大豆
所以反正地便宜,国内轮作是作物换着来,王哥轮作是土地换着来。基本就种大豆,这也算因地制宜了。
缺乏基础设施所导致的困难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路、没有水井、铺不起水泥地......但在一切基础中,远东最缺乏的基础就是人。朋友开玩笑说:「以前感觉人类文明首先是要有文明,现在感觉人类文明首先是要有人类。」而我的心里则有一个更隐秘的想法:
「咱们中国是一个地贵人便宜的世界,我想看看一个人贵地便宜的世界是什么样。」
处处都不一样。即使合作种地的大哥们都是黑龙江人,但跨过乌苏里江来到远东,他们仿佛都换了一种思维模式:能靠换一片地解决的,那就换一片地;能用机器干的,就用机器干;如果一件事必须要人干,那就干脆不干。
所以在远东,种地的逻辑变成了:更多的土地、更大的基数、更强的农机,人主要负责开和维护农机,除此之外,人力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乱用呢?
到远东的第一天,另一个让我很纳闷的事情就是为啥这准备耕种的农田都是平的?我意思难道农田不应该是一垄一垄地呈现出波浪的样子吗?家长小时候都会叮嘱小孩去田里玩别把农民的垄给踩坏了。那为什么这里的地都是平的?
「起垄太费人了,所以我们每年就耙一遍地就得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问王哥什么问题。就是王哥在他的专业领域做了一件违背我对该领域常识的问题,我甚至无法判断是不是常识出了错。但可能在远东,一切常识都要变一变。比如王哥就不看节气,他说这是给中原准备的,在黑龙江都没那么好使,更别提远东了。
耙好的地
相比起垄,耙地就很简单了。开着农机用挂在上面的耙把土打碎、整平就可以。正好王哥下午打算把我们这次准备种的地先给耙了。对他来说,这种小打小闹靠农机一天就能耙完。所谓的农机在此处特指拖拉机。而谁没有一个开拖拉机的梦想呢?我十年前考手动挡驾照,等的就是今天。
但王哥可还指望着拖拉机干活呢,岂能让我们玩闹?所以经过劝说,他同意我坐在驾驶舱的轮胎盖上跟着一起走。不过拖拉机已经在地里干活了,开回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农忙时节,都是人换车不歇。所以我们得开车去找地里。
王哥让我们上他从老尼桑 SUV。这车顶棚纯铁皮,车内的电线似乎都裸露在外面。安全气囊我猜肯定是不好使了,座位上一排一股灰。但要的就是这个味儿。从王哥的基地去地里走的都是带坑土路,任何宣称自己越野能力的车,都无法在这种路上连开十年。王哥这台车该坏的地方已经都坏了,剩下的就都是好地方,能开、敢开、空调竟然还能用。这可真是好车啊。
不过车里 NVH 自然是没有,虽然就前后排但说话全部靠吼。就这么连吼带颠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第一次站在了自己的地旁边。
那是泛着油光的、阒黑阒黑的黑土地。地上拾一把土,用手一捏,就会团在一起,非常有粘性。这是一种极其有生命力的黑色,你知道面对狂风,它也不会有尘土飞扬——因为碎沙一样、一吹就随风起的土,是贫瘠的。有些时候在秋天,我看到一些黄色的山就会感觉如果自己走在上面肯定一身土。但在黑土地,永远不会这样。黑土地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你知道即使现在上面还什么都没有,但万事万物都孕育在其中。大自然千万年的积累,最后便宜我了。幸好提前准备了靴子,到处都是水塘和湿漉漉的土。
黑土地
但它也是恼人的。稍微往里一走,无数的小飞虫就会向人类袭来。它们在天空中做的布朗运动,并在人脸上产生一定压强。经常说几句话就要吐一口嘴里的虫子。温暖、湿润又肥沃的土地,是这些虫子的天堂。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当年刚闯关东到东北的人,甚至把驱虫的植物绑在头顶缓慢燃烧——他们宁可忍受烟熏眼睛,也想熏走虫子。
虫子天堂
不过我们的这片土地毕竟是正经的农田,虫子还不至于那么多。但也超过我平生吃虫子数量了。
直到杨哥扶我我爬上了农场的大拖拉机,轮子就有两米高,上去需要爬梯子。杨哥标准意义上的膀大腰圆,干农活所锻炼出来的身体让人难以相信他都五六十了。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凝练且富有逻辑。互联网上总愿意把农名塑造成无知的形象,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农民,却大多通透且有智慧。
驾驶舱为一人设计,我只好坐在轮子盖上,手扶司机的座椅靠背。引起我注意的,是车顶有一个破旧的小金属风扇。马上我就知道了这风扇不是空穴来风。当时室外的温度还穿长袖和薄秋衣呢,司机杨哥上来就把上衣脱了,光膀子。随着机器启动,我很快就感受到了前方发动机传来的热浪并开始流汗。我心想就这温度,这小风扇打开也没用啊。驾驶舱两侧和后方的窗户都打开了,但外面的凉风吹不进拖拉机炙热的内心,只有机器的轰鸣声传来。跑车的声浪对比之下显得很矫情:真正把自己变成工业化管线中一环的驾驶机器,是没有一浪一浪的声音的,它只会一直满负荷运转。唯一值得我开心的是虫子终于没有了。
我也体验一下开康拜
开农机是杨哥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一辈子的工作。从他第一次上邻居家里佳木斯产的六五农机到现在,已经开了四十年。他和王哥一样,也都是先在黑龙江的农场干活、学习技术。来俄罗斯之前,他还去过一段山东,负责开小型收割机收小麦。远东六月份可能还没播种完呢,山东已经能开始收第一茬了。但后来杨哥感觉小型收割机实在是施展不开拳脚,就来了远东继续开大型农机。
杨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档吧。手以 5 - 10 度的幅度左右变换,但头却不断左看右看。因为杨哥需要确保拖拉机严格直线行驶、后面挂的器械不能太高耙不到地也不能太低卡在地里、还要盯着地里随时可能出现的小水塘——同样是因为没有基建,这些小水塘就只能这么放着。他需要均匀的把几百亩地都给耙一边。感觉杨哥的双手、双脚和眼睛都被 100% 占用了,我也不好意思问问题。不过就这个吵闹程度,我说话杨哥可能也听不见。
对了,需要忙活的还有耳朵。
差不多十分钟后,我已经热到不行了。突然感觉杨哥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知道他肯定不是累了,累得只能是我。此中必有原因。果不其然突然车顶冒了一小股黑烟,然后车就趴下了。杨哥急忙下车看,猜测应该是断了某个零件。就准备开车回基地找王哥看看有没有备用的。杨哥自己就能修车,但关键是要有零件。
我和杨哥又坐着那台接近散件的车往回开,这次我主动请缨。这样潇洒的车开在远东的土地上,实在乐趣无穷。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都在抢着开这台车、走这条路。
刚回到基地,就看见王哥愁眉苦脸的出来了。原来另外一台农机的轮胎爆胎了。要去镇上买一条轮胎。而且这种胎还必须用专用的工具才能换。我们到的时候,王哥正在卸轮胎,准备把轮胎装车带走。我们几个在来之前特意每人准备了一套工服。我感觉工服不脏都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很丢人,显得自己啥也没干。便主动请缨,抱着轮胎就往车上走。放下轮胎后,衣服上的土让我略微自得:嘿,哥们也没少干。
王哥实在不理解为啥去镇上换轮胎我们也想跟着,但我确实好奇。我感觉王哥说的是一种介于黑龙江普通话和俄语之间的话,但人和人总是能互相理解的。一切搞定后我又把新轮胎带回了基地,跟着一起换了上去。这时杨哥也从不用的农机里拆了个零件下来,准备回去换上去。
王哥现在就希望农机可千万不要出修不了的毛病,春播每时每刻都很宝贵,必须争分夺秒。但事与愿违,半小时后杨哥带来电话,零件还是不行。王哥只能赶快联系国内,希望能有人带个备件过来。
这其实才是在远东种地最大的挑战:机器可千万不能出毛病。
说到这里我希望你能真正理解「广种薄收」是什么意思——人贵到没有人,地便宜到只剩地,这样的世界里,运行着另一套逻辑。一切都依赖机械运作,这里像是黑灯工厂更甚于我们了解的那个田园牧歌的乡村。每年,王哥和他的人要提前一个月到远东,就是为了修农机,确保春播万无一失。而一切灾难里,最大的灾难就是机器出问题。能在本地修的还好说,不能的,就只能从国内人肉带备件过来。
我的一种幻想被颠覆了:农机这种纯地里干活的机器,难道不应该作为工业级设备非常耐用吗?看来拖拉机驾驶乐趣的代价就是它如同任何有乐趣的机器一样彩云易碎琉璃脆。
各种小型农机
不过这也不能都怪机器不稳定。农田就不是一个工况良好的环境。如果这种「广种薄收」的机械化作业如同工厂,那一定是苹果最讨厌的那种。坑洼、破路、连续不停地作业......啥机器在这里都很难稳定。但虽然王哥这么解释,呆了一会之后他还是说出了真正的原因:这些机器都用了十几二十年了,能用就不错了,哪有钱换新的?王哥虽然是古典意义上的地主,但在这个巨大的农业游戏里,却时刻感觉自己就是个佃农。唯一敢大规模投入的,只有地。其他一切都要精打细算,大钱更是不敢花。
甚至你说王哥他们是农民,不如说他们更像是修理工。
王哥和我介绍每个人的时候,首先介绍的就是他们和农机的关系:除了杨哥,老余负责所有车的保养、老柳负责改装和各种配套设施、老许主打康拜(收割机),并且负责带着俄罗斯人干活、老栾指哪打哪,哪里需要他就去哪。
随着播种的正式开始,整片土地也进入了「换人不换车」的模式。几台农机开去地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非遇到问题,否则就是一直在耙好的地上播种。晚上会打开大灯,照亮农田。而我们的水平显然不够,就只能逐渐摸索,最后在白天可以开一开农机,自己种自己的地。不过我们的地少,在农机的帮助下,两天多就全搞定了。
主要农机编队作业是一项困难更大的工作,而且我们的地也没大到配得上编队作业。所以我们只好轮着开农机。虽然对于熟悉远东的人来说,我们这点地算不上什么。但对我们而言这依然是无法依靠人力劳作保证产量的尺度。也许在远东种地有点像一场真正的赌博,尽一点人事,剩下的全是天命。
在回去之前,我们开车去了一趟乌苏里江。乌苏里江是中俄的界河,我多次站在过它的江岸上——可我只从一侧看过,还未曾踏足过另一侧。乌苏里江原本是中原帝国的内河,但历史的变局让我走了很多年才来到了大江的另一侧。
乌苏里江面宽阔、平静,一如我们对今年收成的预期。
乌苏里江
播种是五月,十月中旬,我们又来秋收了。一落地遇到了下马威:在一段土路,朋友一脚油,车就爆胎了。打开后备箱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不简单:这车,没备胎。
显然正在修的高速公路严格符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个称呼。只好联系租车公司的人,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没有。租车行的人选择帮我们远程叫一辆出租,让出租司机帮我们想办法。出租司机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扳手卸下轮胎。最后还是去拦了一辆车,从他们的后备箱里接了一个扳手,终于好使了。把轮胎带到修理厂——其实就是个小木屋,小到可能就几平米。修理师傅住在里面,旁边有一些工具。不过虽然麻雀虽小,五脏比较俱全。扎的有点狠,补胎够呛了。虽然没有新轮胎,但扒拉扒拉也能找出个旧轮胎先顶上。
表面修理厂,实际小车间
这一趟折腾下来,已经快半夜了。我们只好和司机大哥说,能不能带我们找个酒店?远东的酒店有点像以前咱们这,不是所有酒店都能让外国人住。而且这些酒店大部分也都不能网上预定,只能到了才知道有没有房间。在第一个能住外国人的酒店没房间之后,我们接下来找的几个酒店都不接待。最后只能换了个镇子才找到酒店。住下已经快一点了。
这就是远东持续给我的一种感觉:它很拼装。为了维持自己的运转,只好东拼西凑。就像是街上有俄国车、老苏联车、日本车、美国车、带着汉字的中国油车、偶尔还能看到理想 L9。超市里一半的东西是全中文的,很多甚至连个俄语标签都没有。你会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品类的时候此刻完全依赖中国供应。
俄罗斯超市里的中国食物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奔王哥基地。
此刻我们对今年的收成还一无所知。我之前问过王哥,虽说夏天的时候没人在,不知道。但都秋天准备秋收了,咋还不知道呢?
王哥给我仔细讲解了一下:首先地太多了,每块情况都不一样。有些低处的可能涝,但高处的就更好。而这么大的面积,不到收获的时候也没办法挨个仔细检查。而最重要的是,每片地实际上和看起来也不一样。很多地站在旁边看着挺好,但里面可能颗粒无收;反过来的情况也有。但我当时还不太理解,想的就是秋收的时候自己看看。
不过总体而言,在远东种地 basically 就是出差赌博。一年头来一次,尾来一次,其他一切,听天由命。
一到基地,王哥就赶快拉着我说给我们看点好东西。仓库旁边有几个巨大的白色袋子,和播种时装种子的袋子一样。只不过这次里面不是大豆,而是一种深棕色的、芝麻大小的种子。有点像烤焦的小米。王哥说这叫「tusizi」,是一种中药,可好了。我问王哥好在哪,他说滋阴壮阳。我实在没听懂「tusizi」是哪三个字,更对这玩意的功效表示怀疑:滋阴壮阳。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是壮阳和滋阴是俩相反需求,怎么能合在一起?
菟丝子
但王哥有句话我懂,特别懂:这玩意四千到五千一吨。
我说那可好啊,这不比大豆挣钱吗?亩产多少啊?王哥手一挥,说别提了,我丑啊。我问王哥愁何在?他说你不懂,这其实是一种农业病害。属于杂草。我没理解,为啥杂草还能卖这么贵?能挣钱不就行吗?这时同伴终于查到了这三个字「菟丝子」——我还是没听过。
王哥开始和我们详细解释:菟丝子这玩意长在大豆上,算是杂草。但也能卖钱,所以长点就长点了。但今年特殊,往年远东都是「十年九涝」,我们来春播的时候还担心下雨多呢。结果今年后半段开始旱了,菟丝子喜旱,所以成堆成堆的长。王哥收的一些地,有的一亩地大豆没有但能有一吨菟丝子。但问题是往年这玩意少,所以才贵。今年所有人的地都旱,都长这玩意,估计买不上这么高价了。还是大豆比较稳定,虽说价格不高,但心里踏实。
更让王哥揪心的是,还没收多少地呢,就这样了。那其他地方得什么样啊?今年收成还能不能好了?不过他也安慰我们(和自己),说以前也有类似情况,一晌地怎么着都也还能打上个一吨半两吨。说完我们就开着那辆散装尼桑,去看看我们的地、也是我第一次正经看到等待收获的大豆田。春播期间王哥和我说站在田边上也看不出来田里怎么样,这次我是彻底懂了:
成熟的大豆,看起来就像是死了。
就这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出来啥
这么说有点废话,大豆作为一年生草本植物,熟了自然就死了。但我感觉死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感觉。水稻、小麦也是一年生,但成熟后的稻田麦田却让人感觉是充满希望的田野。风吹麦浪就是美景,看着满眼等待收获的水稻,也是享受。但大豆田不是这样,大豆田给我的感觉是干枯、零落、凋残,基本上就是满眼枯槁。
因为大豆成熟后不能直接收,要等它干燥后才容易收割。所以大豆成熟后都要自然风干一段。一风干,自然大豆田看起来就毫无生命力。而且大豆不是一种很茂密生长的作物,干黄土地可以被赤裸裸的看到。站在田边像里看去,就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枯黄土地。自然没有办法判断其中农作物的长势。而且俄罗斯的地基本原生态,一片地里面都可能有的地方旱、有的地方涝,实在难以判断。
干燥后的大豆
我们和春播时一样,穿着靴子下到地里。到了发现完全多虑了:干燥的土地踩上去非常踏实。淘宝买的工服派上了用场,尖锐、干枯的大豆枝桠不会对我的大腿造成伤害。我们学习王哥,摘下豆荚,用手碾开后把大豆放进嘴里咀嚼。王哥这样的大师,一口就能大概尝出来含水量如何,是否干燥到可以收获了。我没有这个能耐,只能东施效颦,品尝些味道。你要说好不好吃,那我只能说味道不在这个评价体系里,但它绝对是能吃的。毕竟别忘了,我们种的是高蛋白大豆,给人吃的。
往深处走,菟丝子开始出现。我没见过菟丝子的本体,但是看到倒伏的大豆杆上缠满了一圈圈发丝一样的植物,就知道肯定是它了。站在远处确实完全看不见这些菟丝子。这些被菟丝子缠绕的大豆会变成一个一个像坑一样的形态,比周围正常的大豆要矮。走在其中,就像走在炮击过后满是弹坑的战场。
被菟丝子缠绕的大豆
我升起无人机,只见无尽的远方都是和我眼前一样的光景,我无法想象靠人力该如何收获这些大豆。在遥控器的屏幕里,每隔一段就有一缕「烟」升上天空,这是康拜(收割机)扬起的灰尘。而在农田和道路交界处,一辆辆巨大的卡车在等着拉收好的豆子回去。
上次来时,负责播种的杨哥此刻站在卡车前等着康拜回来。秋收时开康拜的不是他,是于哥。我看见杨哥身上穿了一件衣服,上面写的是:「I HAVE GOT TOO MUCH TOO DO」。
在杨哥等待 DO TOO MUCH 之前,我见缝插针的找他聊天。我说你咋不开康拜了,他说他更擅长播种。收割都是于哥。我说那你现在就负责开车呗,他说对,主要就开车,然后都收获完了留下来看着基地。我不解,这不冬天没人吗?他说是没人,但总要有一个留下来看摊儿,喂狗。这引起了我的好奇:
每年十一月之后,大雪已经降下。这时候王哥、于哥等人基本上都已经飞回温暖的鹤岗休息了。但总要有人留下来看着,杨哥一般是这样的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时候,每天烧烧柴火、靠发电机发电、刷刷抖音,喂喂狗,就这样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直到第二年四月。唯一的变量就是每周会有车来送水,车到之前狗会先叫,杨哥就带着桶出门了。
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体验的生活状态。似乎杨哥的生活里没有无聊这个概念。无聊时我这样矫情的人才会畏惧的。不知道,我甚至无法更详细的描述心里的好奇和疑问。人怎么会没有无聊这个概念呢?但杨哥就是没有。
话还没说完,我刚打开手机准备录音,远处一溜青烟生起。杨哥一边说话一边警惕的看着,紧接着是一溜黑烟。接着收割机停下,于哥下车,于哥看了看,于哥向我们走来。杨哥什么都不用说,很默契的向于哥走去。车又坏了。这次不知道好不好修。
工作中的收割机
我跟着于哥开车回基地,到了就看见王哥一边打电话一边转圈,说是清选机出毛病了,打电话摇人呢。于哥也没有犹豫,上来就把康拜趴窝的事儿告诉了王哥,给他来了个双喜临门。王哥颇具老板风范,让于哥先找找备件换上去试试。一方面开始自己动手修清选机。而我双手插兜,啥也帮不上。
清选机的重要性可能仅次于康拜。刚收获的大豆能和小石子、枯枝败叶或者菟丝子等杂草混合在一起。这不是能卖的。清选机是一条长的、向上的轨道,一直在震动。这样不需要的东西会被震下去。最后随着大豆从清选机的末端向瀑布一样飞流直下,微风会让最后的杂质从中飘走,只剩下大豆。
夕阳下的清选机之一
夕阳下的清选机之二
这次运气好,清选机在下一批大豆抵达前重新开始了轰鸣。我们站到后面,看着大豆列队从清选机上倾泻而下。此时正值夕阳,我从没想过可以在人生中看到如此诗意的景象。大豆越来越对,粉尘开始笼罩起整片天空。清选机在阳光下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皮壳和沙土被高高抛起,在强烈的逆光下瞬间加冕,化作漫天跃动的金色星辰。而在地上,大豆如一批批的琥珀一般沉甸甸的汇聚。我感觉每一粒都积累了一个不可战胜夏天的厚重。在轰鸣中、在尘埃里,没人能听清别人在说什么,大家似乎在半梦半醒里做着自己的工作。王哥他们在不断的把大豆铲起来抛向清选机,而我们几个人的相机已经布满了大豆碎屑。
晚上我洗了五分钟头,感觉也没洗干净。
收获就是这么一件没有太多戏剧性的事情。每天就是开车、修理、吃饭、睡觉。我对于田园牧歌的想象早在春天播种时就被虫子击的粉碎,不要过度浪漫一件人类为了活下去而做的事情。
随着秋收的深入,王哥的心情一天不如一天。王哥隔半天都在计算,又来了几车,心里用已经收获的土地面积除以车次,来计算产量。似乎今年一垧地的产量只有一吨到一顿半,这意味着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也只不过是打平——而更大概率的是,今年又是赔钱的一年。他总是试图重新计算来证明今年的产量不低,最开始他还不断地自言自语说今年一垧地能有两吨,到后面他绝望地开始问我,是不是自己少算了一车。可惜并没有,他数学很好。
另一些干燥后的大豆
此时远东大豆的收购价是一千三左右一吨,而今年一垧地的成本比这还高点。这就意味着,如果一垧地是一吨半,那还勉强能挣一点点,但要是一吨,就会赔点。王哥之所以今年同意带我们来,就是因为去年大涝,一垧地产量低到区区七八百公斤。赔大发了。而没成想今年竟然干旱,虽说不至于赔那么多,但也有些难受。不过这种大起大落的轮回,王哥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
可我看新闻国内现在一吨大豆要四千块,怎么这边收购价这么低?王哥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和我解释:国内虽然成本高,但各种补贴也多,一吨里补贴能有一千五左右。所以相当于实际的价格应该在一吨两千五。而俄罗斯这边,有各种税费、运费,这就差不多要一千三。那粮商一吨也要挣个二三百吧?这么算下来,如果国内大豆收购价是四千,这边就要一千二一吨才有人买。所以说一千三一吨,还是往多了说的。
我感觉自己再次理解了「广种薄收」这四个字的含义。用尽可能少的成本,种足够多的地,花足够少的人力。而那一切播种机、康拜等所谓的机械化作业、所谓的农田像工厂一般,只是一种伪装。农业的内核永远是看天吃饭。即使是一群种了四十多年地农民加上一台台现代化的农机,也只是在掩盖农业从人类有文明以来就从来没有变过的核心,运气是种如神一样在天空中凝视着一切。
我突然想起了东北一句老话:种在地下,收在天上。
老天让我们今年收获了差不多一千两百吨大豆,足够装满 48 个标准集装箱。按照中国人均每年食用大豆及豆制品约 12 公斤计算,这够我吃十万年,从石器时代吃到现在也吃不完。但这很多么?放在中国的大豆需求面前,1200 吨仅够全国消耗不到 6 分钟。我们每秒就消耗 3.5 吨大豆。一艘大型散货船载重约 7 万吨,1200吨仅占船舱的 1.7%,不到一艘船的五十八分之一。对我们几个人而言,如此广袤的一片土地,看都看不到边。却也仅仅就是如此了。
远东的秋天
不过到最后我们并没有完成这一年的目标,完整的经历一次农业的循环。因为王哥期待着开春后粮价会上涨,所以打算囤着大豆,过几个月再卖。回去之前我们又去了一趟乌苏里江,在冬天,它的水位会下降十米。
第二天一早,我们从海参崴回哈尔滨,这距离属于起飞就降落。但是即便在空中,两个国家的土地还是如此区别鲜明。即便远东的农田我用小小的无人机根本飞不到头,但这里依然是一片以森林和沼泽为主的土地,农田只是其中的点缀。但在黑龙江,在哈尔滨的周围,一块块金黄色的、等待秋收的农田如同长长的卷轴画一样,一路随我从云层下直到落地。
在飞机上闲着没事儿我刷手机看这两天拍的照片。看到日历才反应过来这一天是东正教的圣母帡幪日。这是一个献给圣母玛丽亚节日,信徒们认为被白雪笼罩的大地就像是圣母用白色的头巾庇护着大地。而此刻王哥他们还在没日没夜的干活,试图在第一场雪降临之前收完所有大豆。即便产量不尽如人意,收不完只会让一切更糟糕。而他们的俄罗斯邻居,在这一天都会纷纷走进教堂。我们旁边的镇上就有一座小小的东正教堂,传统上东正教会把教堂的内部当成是天国的重现。即便是一座小教堂,也是如此。农民、小孩、失去儿子的母亲应该此时都在教堂中。而每个人在进入教堂的时候,都会说出一样的话:
「Господи Иисусе Христе, Сыне Божий, помилуй мя грешнаго」(主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怜悯我罪人)。
感谢你读到这里。这篇文章是我去年十月份开始写的,一直写到了今年春节前。原本想春节前后发,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渠道。作为独立作者,在国内找个好的投稿渠道非常不容易。昨天实在是不想再等了,就干脆直接发在了我自己的 newsletter 上。
原文其实有两万多字,现在发的这个版本是为了发在国内媒体上的缩略版,省略了很多和主线无关的大豆背景知识。过一段我也会把完整版发出来,欢迎订阅!
同时我还是播客《蜉蝣天地》、《山有虎》和《诗梳风》的主播,也可以在这些地方找到我。
三江、Geelish、丰泽、徐缓、可达、重轻、轶轩对本文亦有贡献。最后,感谢王哥和他的朋友们!
2026-03-05 09:02:12
人文工作者没有创造世界变化,但他们却在承受世界变化的前沿。
有的时候我感觉,那些卖人工智能教程的号总是把 AI 当成一种魔法:给你一个神奇的 prompt,你就能做任何事儿。现实当然不是这样。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因为创立了 FUNES, 我们必须每天大量的通过 AI 进行生产。加之还有《蜉蝣天地》、我自己的写作等内容生产,光靠人力已经不够了。所以我们大量的尝试如何使用 AI 辅助我们的内容市场与人文学科研究工作。
后来公司有新同事入职,我就做了个简单的 Keynote。又一次得到的贾行家老师听说后,就邀请我去做个分享。我和合伙人可达给这个分享起名《给人文工作者的 AI 使用指南》。当时是纯私下的分享,主要是一些大方向上的原则。后来又做过几次,逐渐扩充。
不过这个分享一直没公开做过,正好今年和重轻启动了《诗梳风》这档节目,所以第一次完整公开的聊了一遍。以下文字整理自播客《给人文工作者的 AI 使用指南》,AI 辅助整理,有所缩略。如果你想知道完整版,可以官网直接收听播客。或在小宇宙、苹果播客搜索《诗梳风》即可收听。
过去一年多里,我和可达把这套怎么用 AI 的经验讲给过很多做内容、做研究、做知识产品的朋友。它的目标不是教你背几个神奇提示词,更不是把 AI 当成灵丹妙药;相反,它更像是一套工作方法:让你在不写代码的前提下,把大模型真正接进自己的写作、研究、编辑、选题、资料整理与生产流程里,并且做到可追溯、可监督、可验证,最后你依然愿意在作品上署名。
这套方法来自我们在真实项目里踩过的坑:当内容进入规模化生产,纯靠人力会崩;而 AI 直接写一篇又会幻觉、会偷懒、会写得像 AI。于是我们不得不把创作变成产线,把产线变成可迭代的系统。
当今天我不想直接给你各种提示词,我希望能给你一些关键的指导思想和原则。
在具体方法之前,先明确三条底线。它们决定了你“怎么用 AI”,也决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用”。
过程必须可追溯、可监督、可验证
你不能只要一个结果、不要过程。对人文工作而言,黑箱最危险:幻觉、错引、偷换概念,都会在黑箱里悄悄发生。
必须可操纵
你要能控制它怎么做、按什么标准做、在哪些地方慢一点、在哪些地方严一点。你不是在“抽卡”,你是在生产。
最后你依然愿意署名
「我愿不愿意把名字放上去?」是最终质检。如果你不愿意署名,通常不是道德问题,而是过程里你的意志没有贯彻进去——也就意味着质量不可控。
很多人用 AI 的方式,本质是在许愿:
“给我一个好段子”“帮我写一篇好文章”“解释这篇论文”。
问题在于——“解释”本身就有无数种解释:给外行、给本科生、给研究生、给同行,完全不是一个任务。AI 不可能默认知道你的背景、目的、口味和标准。你不说清楚,它就只能用“平均人类”的默认方式糊一份最省力的答案给你。
把大模型当工作台,意味着:你不向它索要结果,而是调动它的工具来完成一个过程。你要做的是把任务说清楚、把标准说清楚、把步骤安排出来。
你可以像这样把许愿式请求(给我解释这篇论文)改成工作台式任务:
明确目标受众:聪明、有好奇心,但不是该领域专家的研究生
明确讲解方式:启发式、循序渐进、有学术严谨性
明确结构要求:先讲意义,再补背景,再还原研究历程,再讲关键技术点,再提启示
明确语气:尊重智力、不居高临下、不假装对方已有深厚基础
你会发现:你给得越像“作业要求”,AI 就越不像 AI,越像一个真的会干活的助教。
如果你雇了一个秘书,你不会只说:
“把汉洋那篇写美国锈带的文章改好。”
你一定会补充:
这篇文章为什么写、写给谁、现在卡在哪、你希望它解决什么问题、哪些地方不能动、你要什么风格、你最在意的指标是什么。
AI 也是一样。你要把它当成一个非常勤奋、非常礼貌、但不懂你脑内隐含前提的同事。真正的“提示词工程”不是技巧,而是一种责任感:任何任务仍然是你在做,AI 只是帮你干活。
当你对 AI 的输出不满意,最有效的第一反应不是“AI 不行”,而是:
我有没有说清楚“对象/受众/目的”?
我有没有提供足够的背景材料和约束?
我有没有把“抽象愿望”拆成“可执行动作”?
我有没有给到可判断对错的标准?
在我们公司,任何初次接触大模型的同事我会希望他在前期使用中,每个问题问三个不同的 AI。AI 像人一样有差异:有的更擅长写作遣词,有的更擅长推理解题,有的更擅长代码或工具调用。更现实的一点是:同一家产品的模型、同一个模型的新版本,也会不断微调“风格”和“边界”。
所以一个很朴素但极有效的习惯是:同一个问题,至少抛给 3 个不同 AI,你会快速获得“手感”:
哪个更会写、哪个更会想、哪个更会查、哪个更容易偷懒
哪些任务适合谁做“第一稿”,哪些适合谁做“审稿人”
哪个更适合出“选题/结构”,哪个更适合出“段落/句子”
这一步的价值不在于“选出最强模型”,而在于:你开始像管理团队一样管理模型,而不是把它当唯一神谕。
一个很实用的预期管理是:
AI 的常识水平≈一个 985 的本科生。
如果某件事你觉得“一个优秀本科生都未必知道”,那你就应该默认 AI 也不知道;至少默认它会在不知道的时候“编得很像知道”。
这会带来两个直接动作:
任何超过常识的内容,都要你来教它
比如:你要它写段子、写真正有独特品味的文案、写高度专业的论证——你不能只给一句“写得好点”,你要给范例、给标准、给禁区、给语料。我相信你现在去和朋友解释你心中什么文字是好的,都需要点时间;那怎么能认为 AI 默认知道呢?
你要把它当实习生协作,而不是当神
它能做很多“微观插值”的工作:把你给的脚手架补全,把你给的材料织成可读文本。但“脚手架”和“方向”仍然来自你。
AI 的优势不是“直接给你正确答案”,而是它可以在你设计的流程里,稳定完成很多小步骤。你越是要求它“一步到位”,它越容易变成“看似完整、实则偷懒”的黑箱。
一个特别直观的例子是做 TTS(文本转语音)或朗读稿的处理。与其说“注意多音字、不要读错”,不如把任务拆成一串步骤,例如:
标出停顿/重音/语速变化的标记
识别潜在多音字
依据词典或权威读音做核对(必要时先检索再确定)
对容易误读但常见的字提前标注
实在不行就用同音无歧义字替换,从根上消灭误读可能
这类“显而易见的正确做法”,人类会默认自己会做;但 AI 不会默认。你不把“显而易见”写进流程,它就会在最省力的路径上犯错。
如果你的写作/研究流程本身是随机的、凭灵感的、资料不管理的,那你确实很难把它交给 AI。因为 AI 只能接住你“可描述、可复现”的那部分。
更现实的路径是:
先把工作变成“产线”:可拆分、可复用、可质检
再把其中的子步骤交给 AI:让它当工位,而不是当上帝
我们做过一个很笨但很关键的工作:把我自己怎么写一篇非虚构文章的过程解出来。包括:
为什么用这个故事开头
为什么选这句话
如何给例子打
如何起承转合、如何过渡、如何收尾
如何把小故事连接到更宏大的图景
最后拆成了几十个步骤,让不同的 AI 只做其中一个步骤。结果是:
不是模型突然变强了,而是流程把它“每次只能行一点点”的能力串起来了。
当你能清晰描述“我的文章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就会发现:决定质量上限的从来不是“用哪个大模型”,而是你有没有把工作方法讲清楚。
不过这段强烈建议你听节目,说得更详细。
AI 会偷懒,而且是“系统性偷懒”:能不打开网页就不打开,能不读 PDF 就不读,能跳过就跳过。不是它坏,而是它在算力与时间的约束下,天然倾向于走最省力路径。
所以你要做的是:把 AI 的算力用在“理解文本”,而不是浪费在“处理格式”。
非常有效的改法包括:
尽量把材料转成纯文本/Markdown,再喂给 AI
把网页内容复制成干净文本(去掉导航、广告、脚注噪音)
对长材料先做“事实提炼/结构提取”,再让它写作
把 PDF/EPUB/网页统一入库成可检索的 TXT,再做后续任务
你会发现:很多人抵触这种“体力活”,觉得“机器就该替我干脏活”。但在人机协作里恰恰相反——你愿意做一点点机械劳动,AI 的智力部分才会变得更锋利、更可靠。
AI 有上下文窗口,有“记忆上限”。你给它两万字,它未必能记住多少;你给它二十万字,它可能只扫标题。一个形象的类比是:把人关进小房间一天,丢给他一本二十万字的书,出来让他背——能背多少,大概就是 AI 能“记住”的量。
因此有一个很反直觉但极重要的经验:
压缩比扩张容易得多
把 100 万字压到 1 万字,往往比把 1 万字扩到 100 万字可靠。
这直接改变你向 AI 提需求的方式:
不要用 100 字提示词去要一篇论文
相反,把材料尽可能喂进去(分批、检索、RAG 都行),让它在充分材料基础上压缩出结构、观点和正文
你过去写文章、写论文,本来就是“读海量材料→提炼→组织→写作”(至少我是这样)。到了 AI 这里,不要突然双标,要求它凭空生长。
很多擅长写作的人,最容易在 AI 面前翻车:
AI 出了个 59 分的稿子,你觉得自己改两下就 80 分,于是你开始改;改着改着变成你重写;重写完你说“还是我自己来吧”,然后从此再也不用 AI。
解决办法不是更努力“改稿”,而是把关注点挪到更上游:
不要追求让 AI 直接写出 100 分
你的目标是让产线稳定产出 75~80 分
你要做的是迭代流程,让“平均分”提高,而不是让“单篇”完美
当你有一个系统能稳定给你 70 分的起点,它的价值不是“它像不像你”,而是:
你能在接近零成本的情况下拿到一个可用草稿
你能把精力集中在更高阶的判断:选题、结构、证据、品味与取舍
你要的不是一个能代替你的全能神,而是一个可靠的工厂:它不完美,但它稳定。
只让 AI 给你一个版本,通常会得到最中庸、最保守、最“平均”的那一个。你要用“数量”对抗“平庸”。
更有效的做法是:
总结:一次要 5 个版本
开头:一次要 5 个开头,做 AB Test
选题:一次要 50 个选题,再分组、再挑
结构:一次要 3 套结构,再组合
表述:一次要 10 个不同措辞,再择优
当你提高平均分、提高产量,分布里自然会出现 85 分、90 分的“惊喜样本”。很多时候,好的不是“那一次神来之笔”,而是你终于开始用统计学的方式工作。
如果你是餐厅的行政总厨,你不会亲自去拍黄瓜。你会:
尝一口
判断是否合格
给出明确反馈(哪里不行、要怎么改)
让厨师回去重做一遍
与 AI 协作也一样。你要尊重它“按它的方式生成”的主体性——你要做的是教它怎么达到你的标准,而不是自己跳下去把它每次的结果修成成品。
否则你会被无止尽的“修修补补”耗死。
在 AI 时代,一个作品的质量越来越像是:
材料 × 品味。
模型会变,方法会迭代,但这两件事不变:
材料来自真实世界
如果给你两种选择去写一篇文章:
用最新模型,但只能用网上资料
用老模型,但你有完整档案、口述史、实地采访
更可能做出好作品的,往往是后者。
品味来自长期训练
当“生成”变得便宜,真正稀缺的是:
你知道什么值得写
你知道哪些证据更硬
你知道哪种叙述更有力量
你愿意为材料付出体力劳动: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翻资料
AI 改变的,是你和材料交互的效率与方式;但作品的主语仍然是你,宾语仍然是材料。AI 只是“动词”的一部分。
很多人用 AI 用不起来,不是因为不聪明,而是因为一直停留在“许愿—失望—放弃”的循环里。真正能让你跨过去的,是把它当作工作台,把任务工程化,把流程白盒化,然后在不断摩擦里长出手感。
当你能做到这件事,你就不容易草率地下结论“AI 不行”;你会更像一个能管理新工具的新工种:既不俯视它,也不仰视它,把它放在流程里,放在现实里,放在你愿意署名的作品里。
我是汉洋,如果你对我写的文字感兴趣。可以订阅我的个人博客查看更多内容。
封面:我拍摄的繁峙公主寺悬塑 📷501cm + E100
2026-01-21 21:33:30
这篇文章是钱杨老师在伊周 Fanstastic Man 对我的一次采访,我口述钱老师整理的文字。感谢钱老师!
我靠眼睛吃饭,但我一直都不觉得它是我最好的器官。我近视一千多度,走在街上不戴眼镜几乎看不清人。但工作里,我每天都要用眼睛。拍照、建模、做数字化,我的全部经验都建立在“观察”上。奇怪的是,越靠眼睛吃饭,越发现它其实没那么可靠。
我的工作是为建筑、博物馆、古迹做数字建模。听上去像技术活儿,其实很感性。我们要拍成千上万张图片,用来拼出建筑的三维模型。拍的照片分很多种,有学术照,有建模用的标准照,还有好看的“糖水片”。这些都得靠眼睛去判断,用什么光、站什么角度、哪块该留下、哪块该舍弃。别人以为我们是在机械地记录,其实都是在做选择。只要得选,它就带着主观,也带着创作心。
有时候,我一天只能拍一个建筑。早晨的光线、下午的光线、傍晚的光线都不同,每段时间都要拍。阳光照在砖缝和木梁上,角度一点点变。你得待一天,才能明白这房子到底在说什么。刚开始我也急,想一上午拍完。后来才体会到,眼睛是需要时间的。它不是按键反应,它得“停”在那里。
我理解的拍照,其实是“看”的延伸。看建筑不仅看形状,也看它的文化和时代。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里说,古人用大漆碗吃饭,是在烛光下用;那种漆的红色和反光,根本不适合白亮的现代灯。那句话我特别记得,因为这跟我们的工作一模一样。要拍一件古物,不能用曝光的方式,你得让它在暗里有层次,在阴影中闪一点光。那样才对。于是我们的拍法也像是在复原过去的观看方式,让自己的眼睛变成古人的眼睛。
建筑的魅力在于它是立体的,看的人永远不可能一次看全。你在现场走来走去,身体变成摄像机,眼睛只是它的窗口。我常半开玩笑地说,我的工作就是“用身体带动眼睛”。不是脑子决定的,是腿带你走到一个新角度,腰转过去,视野也就换了。建筑不等着你,它不为你摆姿势。你得围着它走,呼吸得跟它的节奏对上,才能真正看见。
多年来我慢慢认识到,眼睛是一种偏心的器官。它永远在选。你看一个建筑时,不可能平等地看每一处。你觉得哪一处更重要,其实已经带着你自己的审美判断。拍的每一张照片,其实都藏着摄影者的决定。比如我拍庆州白塔,那塔的雕刻特别浅。很多人会觉得工艺粗,其实那是匠人故意刻得浅,让阳光打上去后影子能柔和地动。你得理解他的意图,再用相机去“还原”那种感觉。那时候你必须替古人考虑,用他们的光线,再借你的当代工具。那就是“观察”的意义。
我见过太多人误解摄影,以为“拍准”“拍清楚”就是最高级。我反而觉得,有时候模糊才更真。因为我们看到的一切,本就模糊。我们的大脑负责把它整理成“清晰”的东西。清晰往往是一种错觉。
我第一次明显感到这一点,是在辽代的奉国寺。那天酷热,太阳刺眼,寺外的石板烫得发白。我走进去的一瞬间,空气温度忽然掉下来,好像世界被换了色调。我背上还在发烫,脸却已经凉了。那时候我没拍。那感觉太具体,又太难拍下。后来我想,真正的“看见”可能并不经过眼睛,而是身体。是冷和热交替的反应,是呼吸里进入的味道。那才是经验。眼睛只是把这经验的外壳留下来。
我们拍建筑也拍人物,但建筑带给我的感受最大。比如有一次在河南卢氏县,去看一个叫城隍庙的地方。它给人的印象很不起眼。到那儿一看,全傻了。檐口的木头还是元代的,梁上的颜色都还在。那种古老的气息,不需专门懂行的人也能认出来。它是有温度、有声音的。我们兴奋得像发现宝藏。那一天的拍摄用了五个小时,一直到天黑。那种时候,你知道自己是靠眼睛在记录,但记录下来的同时,也在被那东西看着。你在看它,它也在看你。
长时间干这个活,会让人对“看”的信任度下降。你拍得再好,回来看片子,总有部分是真实的,有部分是你自己想象的。照片看上去客观,其实最主观。我慢慢学会接受这个:眼见未必为实,实也未必能被看到。佛教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看到的世界,本就是泡影。假的东西里有真的,真的东西里有假的,不然假也撑不起来。
我经常和朋友聊天,讨论什么叫“看对了”。有人说清楚就是对的,有人说要气氛,我觉得都不是。看对了,是你的身体放松了,你不再拼命地想要拍到“对的”东西,而是你开始“顺着它”。你能顺着那个建筑、顺着那个时间。那时候眼睛不再是压迫性的,而是顺势的。那是最舒服的看法。
很多人问我,人工智能这么强了,会不会替代我们?我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工作反而因为AI会变得更好。机器再厉害,也得有人去现场采数据。没有人去看、去感受,AI的模型就没法生成。它生成的每一个漂亮画面,底层都有一群人蹲在尘土里拍的照片。所以我觉得AI越好,我们越受益。它做不了眼睛的那部分——现场的那种呼吸和感知。
我们这行的照片、模型,有时会在几年后被拿出来用。那时候我都不确定别人还记不记得是谁拍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画面还在看世界。人老了、眼睛迟钝了,可它们还在“看”。我挺喜欢这种感觉,好像眼睛的生命延续下去了。
我有朋友问我,你为什么还拍?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实在太好看,太复杂,你永远拍不完。你今天在欧洲拍一个教堂,明天在内蒙拍一座庙,后天在博物馆拍文物。地方一换,光就换,人也换。眼睛一直在被刷新。它很累,但也因此始终活着。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有缺陷,它老化、近视、怕强光。可是也正因为它不好,它让我看世界时有点模糊,那种朦胧反而让我宽容。你会发现人和物都不那么锋利。模糊其实是一种温柔。有一次在山西拍建筑,太阳快落山,一群小鸟环绕着塔飞。那一刻特别像画。我没拍,什么也没做,就看。那种“看”是完全的,不为记录,只为在那儿呆一会儿。后来我就开始明白,照片不是“看”的全部。看过,也就够了。
拍照教我一个简单的事:眼睛是拿来使用的,不是拿来“信”的。它会骗人,会出错,会有盲区,但它依然是最直接的途径。你要让它动、让它走、让它疲劳。只有那样,它才会带你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世界太大了,凭眼睛是穷尽不了的。可就是因为这样,你每一次出门、每一次拍,都有意义。只是我们得接受一个事实——眼睛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它只是身体的一部分。真正带你去看的,是整个人。有时候,我觉得我靠眼睛吃饭,也靠它学习谦卑。世界那么多层,我能捕捉到的一层,已经足够幸运了。
前两天在山西拍摄时的工作照,被杂志拿来当了配图。
2025-12-31 17:36:23
熟悉的朋友应该能轻松分辨这些话是谁说的,分不出来的都是我说的:
「自由对有些人来说是义务、对有些人来说是责任、对有些人来说是能力、对有些人来说是毒药」
「每一个学科都是帝国主义,谁牛逼谁就想扩张自己的学术领域」
「人不是万物的尺度,因为你不知道万物多大」
「文科工作者没有走在世界的前沿,但他们走在了世界变化的前沿」
「大佐说处境是一种性格」
「领导哼唱你切歌」
「踩一脚是东北话嘛?不知道。但大哥你这车全下来多少钱是东北话」
「碳水这玩意,搁嘴就得劲儿啊」
「马儿为什么要吃草,不就是因为你老他妈给他吃草吗?」
「愚公他也要想想这地方有山它 for a reason」
「手游是像玩的劳动,艺术是像劳动的玩」
「以前感觉人类文明首先是要有文明,去了趟加拿大回来,感觉人类文明首先是要有人类。」
「人们经常感叹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失去工作的马车夫有多的悲惨,但人们很少感叹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获得工作的火车司机有多么爽」
「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丰盈才是困难的」
「傻逼才有共识,聪明人只有事实」
「有的 fast food 看起来不是 fast,是草率」
「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上帝、佛祖、或者你自己说过的话」
「心灵鸡汤的问题是他认为人的问题是一样的,靠一样的方法能解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要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条路,然后努力往前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都在背自己的十字架」
「不要用你的混吃等死的工作碰瓷别人真正爱好。尤其是文科。」
「成佛无路,感恩无门」
「北京的一切问题根源都在于北京,而不在于一切问题」
「Funes 的核心是它烧录和量化了人类的真实移动,观看目光,行走,呼吸,惊叹」
「这种世界最顶级的谈话节目,都有一种慈悲心,即谁都可以了解谁都可以感同身受;和一种天真,即仿佛不知天高地厚」
「地理决定论就是我每次在香港看到『北上』这个词儿的时候想到的都是西伯利亚,但他们想到的是深圳」
「后现代的海平面上升缓慢而坚决。这碰撞胜负难说,但肯定不会是礼貌收场」
还有更多,懒得找了。各位新年快乐吧!
配图:岩山寺的青绿山水壁画。可惜只能手持拍摄,合成了一张中心部分。
2025-12-25 12:13:14
蜉蝣天地是一档重轻、可达、Geelish 和我去年年底策划,今年年中开始更新的视频播客节目。半年下来更新了十多期,可以说是基本步入正轨了。所以我也想在这为明年的节目募集一些有趣的朋友来当嘉宾!
如果好奇蜉蝣天地是一档什么样的节目,可以看看这两期:
玉肃:用 10 年时间,在美国拿到终身教职;土木、小镇、BIM、建筑智能、优绩主义、学术制度的困境
YouTube 链接:
Rum: 从前沿突破到牛马大军,人类挑战癌症的层层战场
YouTube 链接:
纯音频的话,小宇宙和苹果播客均可收听。
今天很多播客都是关于人的,围绕着人来聊他/她的故事。有人说播客是在「偷」人的经历,但蜉蝣天地是一档严格关于「事」的节目。重轻和我希望尽可能的在每一期节目里把一件事儿聊透:可能是定义、概念、产业,也可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当然也可能就是一些表面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不是对人不感兴趣,而是我相信人总会在事中浮现出来。
关于事而不是人,这是蜉蝣天地的第一个追求。
第二个是对谈。
蜉蝣天地是一档对谈节目,而不是采访和访谈。后者是关于如何客观的让受访者多说的事儿,但对谈不是。我和重轻对于很对话题完全是有自己主观看法(甚至偏见)的,并且我们不会在节目里掩饰主观,假装客观。蜉蝣天地的 slogan 是「一档竭尽全力地对谈节目」,我们希望可能和嘉宾把一件事还有我们心中的困惑掰扯明白。
对于每一期蜉蝣天地,我们都会先考虑嘉宾主题中公共性的部分——有一些选题可能很有趣,但不见得大众会感兴趣。如果主题确定,我和重轻还有可达会一起做准备。一般是每期节目有一个主要的主播负责,他来做基础的准备工作。另外两人辅助一些方向和角度。
经过十几个小时(或者更长)的准备之后,我们会形成一份初步的大纲。大纲里不是我们要聊的具体问题,而是一个又一个的方向。我们几个人会基于这个方向做讨论,探讨还有那些方向是可以聊的。最终会形成一份具体想探讨的要点列表。这个列表最后打印出来在录制的时候被我们拿在手里的纸。每次录制的时候,我们会先请嘉宾吃顿饭。并且希望饭后嘉宾可以至少留出来五个小时的时间用于录制。
更多的不多说,都在节目里了。
发这篇文章,是希望吸引更多有兴趣来蜉蝣天地一起聊聊的朋友。包括但不限于:科学、技术、历史、文化、艺术......如果你在任何一个领域有长期的积累,并且想找个地方好好聊聊,那欢迎来蜉蝣天地!我们会用最大的努力来对待每一位嘉宾和每一期节目。
蜉蝣天地是一档视频播客,所以我们需要面对面录制。目前录制的空间在北京,但我们也可以到处跑。重轻设计了一个器材包,全部视频设备都在里面。可以带到全球各地展开基地录制。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欢迎把自我介绍和想聊的主题发邮件到 hy at funes.world,这是我的邮箱。期待和你一起聊聊!
顺便祝各位节日快乐~
2025-11-06 22:16:37
早起看到新闻,说田纳西州有个核电站冷却塔被炸了。我看封面感觉眼熟,点进去发现是去年拍过的。那是一个阴雨天的早晨,我和重轻从纳什维尔开了一个小时多小时车来到这。路上除了鹿和野鸡什么也没有,直到我们把车停在门口,突然被一群大汉围住——因为这旁边是个私人监狱,正门正对着核电站。我们从一进来就被这群大哥盯上了,给他们无聊的清晨增加了一抹亮色。
已经永远消失的冷却塔
和许多北美刻板印象的故事一样,大哥看到俩亚裔,如释重负。叮嘱了我们一句别飞飞机拍无所谓之后就被下一个警报吸引走了。所以这座废弃核电站和冷却塔是少数我们只拍照没建模的建筑。不过其实让飞建模也够呛,实在是太大了,小飞机遥控距离根本不够。
不过再也不可能有它的模型了。庞大、甚至有种崇高感的体量,并不能阻止它和我家旁边的平房一样走向最终坍塌的命运。监狱里的犯人和保安大哥应该看了一场好戏。
人类无法获得永恒,但我们总想对抗时间。这就是 Funes 存在的理由,也是为什么我们把精力投入在 Funes 上。
好像从来没有在这特别正经的和大家介绍过 Funes。所以在讲解我们的融资故事之前,先说一下什么是 Funes。
2012 年,极端分子攻占廷巴克图,破坏历史遗迹。2014 年,香格里拉遭遇大火。同年,古城阿勒颇在叙利亚战争中沦为战场,遭受严重破坏。不远处,巴尔米拉遗址,2015 年被伊斯兰国夷为平地。2019 年,巴黎圣母院遭大火肆虐。近年来,国际动荡和气候灾害日益加剧,使世界文化遗产更显脆弱和濒危。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们的物质世界,亟需通过数字化来保存和记录。
可话虽如此,一个国家的地标建筑、一间家乡世代传承的房子、你每天都会路过的大楼......这些建筑的物理实体,本身也是信息、是知识的载体。但是我们对它们的了解,恐怕远比你想象的更少。大到建筑、古迹、废墟,小到文物、玩具、工艺品......这些造物是人在地球上的痕迹与见证,它们几乎从未被大规模地、出于收集、保护和展示等通用目的地数字化,并上传到互联网供人浏览和使用。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创立了 Funes。
一些 Funes 已经上线的模型和基于模型的地图
Funes 像是一个物理世界的 Github。我们和全球的用户一起,建模并存储一切人类的建筑与结构。Funes 的数据库现已收录超过 1,000 座人类建筑物与构筑物的模型(尚未全部上线)。这些模型跨越各大洲,时间跨度超过 4,000 年,且数量仍在快速增长。
我们不敢打包票,但至少在已知的范围内 Funes 是全球最大的建筑三维资料库——而且是开放的。
现在 Funes 平均每天新增 5 至 10 个模型,一些来自我们团队的直接采集,其他则源自全球各地——从新加坡到摩尔多瓦——贡献者所提交的数据。这些模型共同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资源库,为计算机视觉与图形学研究者、影视与游戏创作者提供了丰富的研究素材。同时,它们也为遗产保护、建筑史、考古学及其他相关领域开辟了以往难以实现的全新研究方向。
当模型足够多时,很多原本无法想象的事情会自然涌现出来。比如跨地域、跨文化的实景可视化对比。借助这些模型,历史学家可追溯文化理念的传播路径,研究不同文化如何通过建筑环境回应自然条件与社会挑战。一位古代贸易研究者如今可同时「站在」中国西北的关隘和安纳托利亚的客栈遗址前,细致比对石雕技艺与建筑构造。学者还可借助我们的大地图功能,「连点成线、连线成面」,洞察跨地域、跨时代的发展趋势。
Funes 的每个三维模型均附带坐标与现代地址,并与三维地形数据相关联。因此,数据库也成为地理信息系统(GIS)分析与空间人文研究的强有力工具,协助城市规划研究者分析不同地貌中的聚落形态与建筑分布。尤其对于大遗址模型,考古学家可借此关联遗址位置与地理特征、古代交通路线及早期城市规划,考察气候与地形对建筑发展的影响,甚至绘制建筑风格跨区域传播的图景。这些高精度地理空间数据也可用于遗产旅游的规划与开发。
对于专业用户,Funes 特别推出了一系列有助于研究的功能:
「线框模式」(wireframe mode),使工程师可穿透表面材质,查看模型三角网格的结构细节,遗产保护人员则能藉此深入分析建筑的内部构造。
线框与测绘线图模式,Sopoćani Monastery
与一般在线模型库不同,Funes 还提供专业的「正交浏览」(orthographic view)功能。「正交」源于画法几何,该模式通过专业测量渲染消除透视中的「近大远小」效应。例如,一座高塔或大教堂,在普通照片中顶部往往显得比底部更小,而「正交浏览」则完全避免这类变形,从而更准确地比较大尺度建筑的比例——无论是科隆大教堂,还是唐代古塔,皆可以梁思成式测绘图的精确度呈现,彻底消除透视变形与镜头畸变,极大有助于考古学家理解建筑比例。
上下分别是在同一个视角下标准视角和正交视角的区别,河南社旗山陕会馆
基于「正交浏览」,Funes 依托大量测绘图训练与模型三维结构优化在全球率先实现「测绘线图模式」(survey line-drawing mode),可自动生成考古级别的建筑图纸,包括平面、立面、剖面、总平面、轴测图和正射影像等,其质量符合美国历史建筑调查(HABS)标准,满足学术出版与比较研究的需要。该模式亦采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通用的遗产调查存档格式,有效支持国际文物保护与「申遗」合作。
韩国千年古刹俗离山法住寺捌相殿的测绘线图与模型叠加,该殿为韩国第五十五号国宝
得益于优化的摄影测量算法,Funes 模型中每一处尺度结构与几何关系皆可测量与计算。包豪斯学派、新陈代谢派、粗野主义建筑中的数学结构与模数设计,均可通过测量工具进行精确提取,辅助研究者探索其中的空间哲学如东亚传统建筑的檐口曲线或希腊神庙柱式比例的复杂曲线结构;也可在三维空间中以极高精度进行测算。
这些专业模式,为研究人员提供了以往只能依靠昂贵实地测绘才能获取的工具。
接下来很快 Funes 将支持 360 度全景浏览,不仅覆盖建筑外观,还可深入内部,提供完整的空间体验。研究者可「走进」13 世纪的哥特教堂,仰望高耸拱顶,观察彩窗投在石柱上的光影;也可步入一座中国古院,体验天井、回廊与假山所营造的移步换景。完整的内部全景记录可协助修复工程师确定每根梁的位置、每幅壁画的空间关系,仿佛一座文化遗产的数字化「诺亚方舟」。
全景照片来自 St. Stephan’s Church of Mainz,其中整个教堂蓝色彩绘玻璃的作者是夏加尔。
每个建筑模型的介绍文档也是重要的一环。目前我们正在通过自研的 AI 管线,让机器同时理解专家描述、学术资料和三维模型的视觉特征,从而生成准确而易懂的百科全书式介绍。我们正在逐步推出实时 AI 解说与交互浏览功能。这一实验性教育工具使用户可自由浏览、旋转、缩放建筑,AI 则即时解说所见细节的结构与历史背景,实现视觉与文本信息的深度融合。目前已经有 Demo 上线,可以在塞利米耶清真寺 Selimiye Mosque 的页面查看效果。
Funes 希望即使建筑实体受损,文明的空间记忆仍可完整存续。
建筑是人类不同文明、不同时期、不同人智慧的实体结晶,它应该被全人类所共享;而不是在孤寂的角落中,走向必然的命运。很多时候,建筑物被认为毫无价值或阻碍了城市发展,并被不经意地拆除。几十年后,有人发现了这些建筑不可思议的重要性,但只能通过档案或照片来了解,而此时要挽回破坏已经为时已晚。现代人欣赏周围一切的能力是值得怀疑的;我们周围的所有空间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意义,只要能够真正深入研究并关注它们所传递的信息。
通过降低建模门槛,开放更多的数据,Funes 正推动文化遗产的真正民主化:一个来自内陆山区的孩子,如今也可与美国东海岸大学生一样,细细观摩世界著名建筑的细节。模型访问的开放与模型采集的多元并行不悖:无论是考古队的高精度扫描,还是当地居民用手机拍摄的照片,每一份贡献均被收录于档案之中。这意味着,文化遗产记录不再是少数专家的特权,而成为全人类共同参与的事业。
一个特定地方的价值本来就是不可估量的。它的重要性永远无法仅从社会角度来衡量。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我们与宠物散步的草地,我们曾经称之为家但如今不复存在的房间,我们对已不在身边的亲人怀有美好回忆的餐厅,我们开始职业生涯的办公室,以及我们最后坐过的教室——这些地方可能不会引起历史学家的兴趣,但它们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具有巨大的价值,因为它们通过经历、感受和记忆定义了我们人类的存在。因此,保护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空间同样至关重要。
七台河的筒子楼,这样的居民楼是我童年的回忆,也是无数人的。
Funes 的终极理想是将网络领域与物理世界连接起来,不仅仅是这些经过精心研究、策划、具有纪念意义的「重要空间」,而是我们每个人的空间,我们平凡而又亲密的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
开始做 Funes 之后,有三个问题几乎每次见人都会被提到:
1. 怎么建模?欢迎点此查看。
2. 怎么挣钱?
3. 谁投的?
这三个问题有严格的先后关系。第二个问题下次我单独写文章讲,这次主要聊第三个:这轮是谁投资人我们的?怎么谈的?因为融资本身是个漫长、紧张和会让创始人坏肚子的工作,写起来其实不太有趣。所以为了可读性,我就以几个关键的片段为主。
我感觉在当前这个市场环境里,主要存在两种早期项目:创始人还没开始,投资人就锁定了;或者拿不到钱。像几年前一样,通过一个 4-6 个月周期努力融资并获得成功的公司,实在是不多,属于统计上的异常值。去年六月我们准备融资时,就有了这个心理预期:我们最快 12 月份能拿到钱就不错了。所以大家最好能在尽量少花钱的情况下多建模、多拿数据和成果。
有些人认为融资是一个瞬间,有人想投资你,你拿了钱,就结束了。但实际上融资是一个过程,从彼此接触、正式上会、讨论协议、打款......是需要时间的。所以这意味着创始人不是说「我要憋个大的」,然后疯狂努力几个月,拿一个特别好的数据去见人。完全不是这样。因为融资是个过程,所以创始人必须在这个过程中一直让公司往上走,以让投资人确认他没看错。
这样我的生活基本上变成了两部分:出门建模然后给用户做分享、出门见投资人。这两个事儿没办法一起做,因为投资人在的地方经常禁飞。
决定做 Funes 后我去厦门见刘锋老师,他当时对我就一个叮嘱:尽快多见人,因为市场随时可能不好。他打消了我先做点准备再去见投资人的念头,而是督促我越早聊、越早知道投资人怎么想的比较好。正好那段在上海和香港跑,HG 的 KK 和 Walter 的人脉颇为丰富,帮我介绍了最早一批聊的投资人,还帮我分析 Pitch 该怎么讲。就这样,融资算是启动了。
不得不说,刘老师的预判非常准确。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份,我已经积累了快四个月被投资人拒绝的经验。这倒没什么,因为被拒绝本质上是另外一人和你看待自己公司的角度不同,有时候这件事对创始人是有帮助的。题外话,很可惜大部分投资人都问不出能让创始人眼前一亮的问题。偶尔遇到一个,我会非常非常感激对方。这轮融资第一个对我帮助非常大的瞬间是在硅谷。当时因为疫情已经三年没去硅谷了,超哥帮我介绍了一批硅谷的朋友。其中一位美国投资人在拒绝我后,为我分析了一小时现在在硅谷融资的挑战和难点。要是没有他,我估计会浪费很多时间。
到了九月份后,因为活动比较多我就来了新加坡。实在是太热了,感觉自己在过一个永无止境的夏天。某个下午我正在给赞美礼堂(CHIJMES Hall)建模。因为 MegaETH 的活动在这,Shuyao 问我能不能在活动上展示一下 Funes,我说那就建模一下场地吧。刚弄好,当时还在 ABCDE 的 Siyuan 就给我发消息,说要不要来见一下他们的创始人杜均总。
我直觉是感觉 ABCDE 够呛能投 Funes,我走过去太远了、太热了。当时我穿的盛夏建模套装:速干衣+短裤,一身汗见人也不太好。就想说婉拒了。不过 Siyuan 给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他说 ABCDE 的办公楼顶能看到赞美礼堂的屋顶。这实在无法拒绝,因为这地方禁飞,我拍不到屋顶。
到了之后他就直接带我去见杜总了。杜总听到我说我们像是 3D 世界的维基百科。他就和我说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维基百科,一个词条跳转另一个词条,假想自己会去什么地方旅游。一看能看半天。但那时候中文内容比现在更少,需要还需要自己翻译,看的半懂不懂。接着他说,Funes 的哲学很像维基百科,他完全理解为什么我们想做这件事。
然后他说:先不说投资的事儿(心里一紧),他个人直接给我们捐十万美元(心里一惊)。
接着我俩聊了很多他当年参与做 Discuz! 的事情,这部分我早晚找他录节目,就不再这写了。最后他说:Funes 也值得投资,但投资的流程比较长。所以先捐再聊投的事儿。我们拿点钱也可以多干点。走的时候他和我说,他是真的喜欢维基,但我接下来见大部分投资人最好换个对 Funes 的比喻,人人都说自己喜欢维基,但没有投资人想投维基。
听到这我以为他说先捐再投就是客套话,不过依然对这十万美元非常感激——这毕竟是 Funes 拿到的第一笔钱。结果第二天就开始推进投资的事宜了,整个流程也非常顺畅。不过现在 ABCDE 这个品牌已经停止了运作,换了新的名字。Funes 可能是 ABCDE 投资的最后一个项目。
走的时候 Siyuan 没有食言,带我去找那扇能看见赞美礼堂的窗户——确实能看见,但太小了,拍不下来😂。
这里要特别感谢下 Shuyao,帮了我们不少忙,抱拳了!MegaETH 也是特别好的项目,里面的每个人我都很喜欢(甚至想挖过来)。我们融资一开始 Siyuan 就介绍了 MegaETH 给我们,并且后来陆续认识了很多在这里的朋友,对我们帮助非常大。感觉创业能找到一群可以互相帮助的伙伴是非常重要——但也经常被忽略的,不止融资重要,谁陪你一起融资同样重要。
参加 MegaETH 的活动,那时候我还是黄毛(其实是银色掉色)
在见完杜总的第二天,Dragonfly 的 GM 给我发消息:能不能在新加坡多呆一天,去见一下波哥(冯波总)?改签的钱他们可以报销。当时正在和 Mable 聊天,她说能见波哥你赶快去。而且改签后的机票比原本的便宜,携程还给退了一百多块钱。
我是在波哥家里见的他,一进门我就被吸引了:一副 Ernst Haas 的作品。
因为我这个 newsletter 的订阅者比较多,可能有朋友不太知道我都干过啥。这里解释一下,如果就看日常工作,可以认为我是个摄影师。而 Ernst Haas 是彩色摄影早期的先驱,而波哥家里那副照片,我在上课的课件里见过。原本以为是张尺幅很小的作品,没想到原作还挺大的。
所以和一般融资不一样,和波哥见面第一个问题是我问的:那副作品是 Ernst Haas 的对吧?波哥可能也没想到怎么还有人能问这个,就和我聊上了摄影。所以那天的对话是混杂着 Funes、大画幅、Polymarket、Mamiya 7、Protra 400、关于未来的兴趣、生活的意义等一系列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组合而成。纵然我融资多年,也没聊过跨度这么大的对话。
GM 一直在负责 Funes 这个项目,而且也非常上心。但我们对 Dragonfly 有个特别大的挑战:我们要的钱太少了。这里解释一下,对于大基金来说,投小项目消耗的精力并不会少很多。投后还要管理。所以一般都要算一下,咱这期基金和这些人手,能管得过来多少?这样就会有一个最低限度的起投额。
而对创始人来说,拿更多钱不见得是好事儿。更多的钱要么意味着出让更多股份、要么是估值更高。坦率地说,我认为不上市的估值都是窗户纸,很多时候是为了满足创始人的虚荣心。成为一家一亿美元估值公司的 Founder 对我没有一点吸引力。我们只能按照合理的价格去融资,而又不想出让太多股份。
不过波哥没让我为难。他给了我个方案:这轮最后剩下多少,他个人都投了。
所以我先有了本轮第一个投资人,和最后一个投资人。让我赶快去见波哥的 Mable 也是一名播客主播,我和重轻第一次公开介绍 Funes 就在她的节目上。
我和 Generative Ventures 的 York 一直想线下见面聊,但一直没碰上——融资的时候这种事儿占据了 80%。即使都在远程工作,投资这事儿还是希望能线下见见。后来 York 说,要不我和合伙人 Will 先见一下吧。但是同样,我俩基本上没办法碰上。最后终于,他来北京,我去上海,我们就在虹桥机场的肯德基见了一面。我拿了一个 3D 打印的塑料辽中京大明塔,就着这个塔给他讲。他能感觉这个塔应该是我带的伴手礼——但不是,因为我们没空打印更多了,我必须带着这个给所有人看。不过投资的事儿就在肯德基这么敲定了。
当时拿的是图里白色的这个大明塔,不过现在图里三个都已经送给朋友们了;左面两个是塑料 3D 打印,右边是不锈钢 3D 打印 + 抛光
后来他还介绍我认识了 BAI 的创始人 Anna。见面前我问晚点的创始人小晚认不认识 Anna,她说是个非常好聊天且健谈的人,见面确实如此。就是想说朋友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能不能来或者推荐下你们的被投企业来上我们的《蜉蝣天地》聊聊!
接着说哪个塑料塔的事儿。我从机场出来就去了 HashKey 的办公室。我和 HashKey 的 Jeffrey 是在清迈李阳的饭局上认识的。我不知道 Jeffrey 做投资,但回国后他就约我聊聊。没怎么聊项目,倒是和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辽塔的事情。所以这次来上海我也带着这个塑料版辽塔来的。所以和 HashKey 的 deal 就是在关于辽塔的讨论中进行的。
当然,本轮最快的还要属在我们投资人 Michael Jin 家里一顿饭的功夫和 Owen 敲定了一笔融资。咋说呢,融资可能确实要多吃几段饭。我们和 D11 的合作也是在迪拜一家貌似专门做游客餐的饭店谈的。
这里同时还要感谢一位朋友 Jarseed——不论是在京 A 还是线上,帮助我和几位合伙人理解了不少行业知识。
不流水账了,还有一些投资人这里没提到,我先道个歉。相信不少朋友读这篇文章应该是因为看到了 YZi 投资我们的新闻。那最后就说说这件事儿。
我其实和 YZi 聊的特别早。在和杜总第一次之后没几天就见到了 YZi Labs 的 Dana。那时候还没改名,依然叫 Binance Lab。不过我见面前不是太乐观,因为 Funes 不像是 Lab 会投资的项目。不过和 Dana 聊了两个多小时后,我基本上感觉还是有戏的。Dana 对 Funes 的好奇更多在我们几个合伙人身上。我们聊了很多建模时发生的故事。当然也谈到了当时我为什么想写 Binance。
实际上如果你读到这可能能意识到,会投资你的投资人大概率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会和你一直聊且只聊项目。有可能投你的人会对你全方位的感兴趣,至于项目本身,再融资的漫长过程中会逐渐全都聊明白。所以通过 Dana 的问题,感觉应该是可以推进的。
不过接着发生了两个事儿,一个是 Binance Lab 改名 YZi;二是 Siyuan 从 ABCDE 离开加入了 YZi。所以内部调整需要时间,而且我不太好意思推进了——Siyuan 在 ABCDE 主导投资了我们,有利益关系。也确实接下来整个融资过程中,我和 Siyuan 除了作为朋友见面,他都回避了整个过程。
倒是 Dana 后来主动找了过来,约着一起在香港聊聊。正好我、可达、重轻三个人都要来香港,就带上了我们刚做好的画册。画册是我们做 Funes 的过程中拍摄的照片。于是我们仨,和 Dana、Ella、Siyuan 还有 Nicola 坐在了咖啡店最大桌子的两边,从这本画册开始交流。
画面远处的是辽中京大明塔,Funes 拍摄上线的第一个模型
作为创始人,我很享受和优秀的投资人交流。因为好的投资人从不不急于证明自己是对的。当你见到足够多的投资人时,会意识到其中不少人只不过是想在你面前证明自己聪明而已。所以和好的投资人谈融资,不是提问-回答,而是交流。创始人也会像投资人抛出问题。我们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一个:
YZi 眼中的 Funes 应该是什么?
有不少投资人都说既然 Funes 是基于拍照的建模,那有没有可能成为 3D 版本的 Instagram?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逻辑断裂:一家创业公司,是应该成为创始人心里具体的模样,还是敏捷地成为「任何大公司」?很多创始人都会在这里自我欺骗,他们会说我们的公司会成为 XXX——这个 XXX 可以是任何大公司。比如说 Funes 如果说自己可以成为此次世代的 Instagram。那当我这么说时,我的意思是 Instagram 这个模式是 Funes 可以学习的,还是仅仅因为 Instagram 是一家成功的、我们能沾边的大公司,所以用这个形容?这杆秤在创始人自己心里,但对我们来说,Funes 在我们心里是有一个模样的,而成为「任何大公司」并不是目标。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 Dana 认同当创始人在和投资人谈论远景展望时,平静地拒绝自己不是的东西。当时 Dana 随口举了一个例子:Github 就是这样,Founder 在做他认为的世界应该的样子,而不是抢占市场。Github 的创始人们认为代码世界的组织和流动的形式应该是特定的样子,他就要实现这个,而不是成为任何样子打赢对手实现垄断。创始人和投资人都要有所不为。
聊到这 Dana 想了一会,说:Funes 很像是 Github of Physical World。听到这,我意识到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关于 Funes 的比喻——当然我们也不是为了成为 Github 而创业的,但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便于理解的比喻。我现在在大部分场合都这么说了,但必须说这不是我发明的(我希望是哈哈哈)。
画册的第一张照片;这本画册只出了实体版,没有完整的在线上发过
后来 Ella 还给我发消息,说从香港离开的时候东西很多,但我们的画册她带回去了。这让我很开心,因为这些图像是我们走过来的路。
接下来就是和 CZ 聊了。我和可达是在葫芦岛的酒店里和他打的视频。我特别怕这地方网不行,来回实验了好多次。我开玩笑说这可能是这家本地酒店建成以来最重要的视频通话。
正式聊的时候,CZ 说已经和我认识几年了,知道我比较理想主义,也在认真做事儿,不是想圈钱跑路的人(感谢认可)。所以也想看看我们团队其他人。所以基本上是可达和他在聊。聊可达做过的项目、什么是建筑考古、哪些国家的古建筑更需要被保护......如果你不认识可达,那我强烈推荐你收听这期节目来感受下他的魅力。我一直感觉百年后如果历史书记住我,会是因为我给可达当过司机。说远了,CZ 和可达也相谈甚欢。接着我俩又去见了一次一姐。在见一姐之前,我才发现自己作为创始人的失误:一姐是最早关注 Funes 的人之一,应该是前十位。甚至我们公司很多人都没关注自己的号呢,一姐就关注了。可惜见面的时候我忘记问她最开始是怎么看到 Funes 的了😂。下次见面要问下。
这里多说一嘴:创始人是喜欢和其他创始人交流的,就意味着融资的时候如果对方的负责人本身自己创业过,其实我们更好聊。有很多创业的语境不用额外说。
读起来感觉可能和刚开始写的相反,不是说融资挺难的吗?感觉看着也就是谈笑间的事儿啊。是,因为我不这么写就没意思。要是真严格按照流程写,那就是一片非常长且无聊的流水账。
这篇文章和我平时会写的文章不太一样,所以也不清楚是谁会读到这里。但无论如何,读到这都是缘分,而且我才可能也是和我一样的创始人在读。所以抛开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我想说下我们还干了什么。我写下的这些瞬间,只占了我们融资过程的 1%。剩下的都是些起来枯燥、乏味、无聊的工作。但创始人就是在干这些事儿,我们不是靠那 1% 的高光瞬间活着的,剩下的 99% 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们自己在这轮融资过程中做的事情也起了很大作用。
1. Funes 的 MVP 从一个概念网页变成了现实。我们从 0 开始搭建了一整套云端建模、前端渲染的流程。并且因为建筑物的独特属性,自制了一个数据管理系统。而这一步一步,都是投资人可以看见的。我们可以保证,每个投资人下一次见我们时,产品都有进步。
2. 我们真的拍了好多模型。整个团队基本就没停下来,去能去的所有地方建模。Funes 这个项目,归根结底是个体力活。一个人为什么要在阳光下、流着汗、拍一个没人在意的建筑?其实投资人投我们,就是搞明白这件事的过程。
3. 我们有用户。我们每周会开模型的分享会,每次的分享会都比上一次更大、参与的人更多。而且很多人真的是听完分享会之后就去拍自己的建筑了。一个项目说说到底,不是靠融资活着的,是靠用户活着的。我非常非常感激这些参与 Funes 的朋友们。
4. 运气好。这里面很多关键节点不是我的努力,运气参与了其中。怎么看待努力与运气呢?我们几位合伙人都很喜欢一句话:
一个战士,在他决斗之前,他也会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赐予他勇气与决断,但他从来不会祈求胜利本身。
不如融资还有一些另外的代价:首先我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写 Binance 系列的新文章了。因为这个系列是给媒体的供稿,有利益冲突。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用蜉蝣天地这个自己的号采访 CZ 或者一姐。另外有段时间之前了,我专访过 HashKey 的肖风总。当时这篇专访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发出来。现在因为也有合作关系,不适合发在媒体上了。但这是一期非常好的采访,我看看能不能发在自己的 newsletter 上。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Funes 这轮融资还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帮助。再次没办法一一写出来,但非常感谢各位。
汉洋走向辽上京南塔
建模全世界,又为何要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因为我们很可能是最后一代完全活在物理世界中的人,随着技术的发展,赛博世界必将在人类的生活中越来越重要,比物理世界更重要。人类在物理世界那些最轰轰烈烈、最伟大的建造过程已成历史,我们这一代人也很可能是最后一代会把时间与金钱、把自己的志业、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奉献给建设物理世界的人。对下一代人来说,赛博世界才是那个为之奋斗的理想国。
所以到了给这个物质、 空间的世界留下遗像的时候了。我们做的就是用石膏给这个注定僵硬而朽烂的世界做一个死亡面具。给他在化为赛博世界的一些顶点、三角面、UV、投影、管线、参数之前,留下最后一点盖棺定论。
人类一万年用土、木、石、砖、玻璃幕墙、钢筋混凝土改造地表的努力,无非一梦。现在就是梦醒时分,我们去做点梦境的笔记,留下对往日幻觉的侧写。
所以你也可以认为这个项目就是最后一个博物馆,它永远不能完工。最后所有在世界上存在过的物质、所有收藏过这些物质的博物馆、所有收藏博物馆的博物馆,都将成为这个最后博物馆的藏品和子集。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项目名叫 Funes。他来自博尔赫斯的小说 Funes the Memorious,这是一篇包罗了一切小说的小说,就像我们的计划是收藏了一切博物馆的博物馆。
在这个建造无尽、永恒甚至可能是徒劳的博物馆的过程中,会滋生出万物。
Funes 第一方建模小队在河南慈圣寺的合影,这一天接近四十度
附:
最近我们开放了标准精度模型的下载,如果你想使用我们的模型进行任何形式的再创作,点击两下鼠标即可,希望你也可以分享给我们。
既然朋友你看到这了,我感觉应该也是对 Funes 颇为感兴趣。我们希望能和独立开发者合作,一起尝试一些对模型的应用和新玩法。我们能开放非常多的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模型和照片)。
如果你对我们感兴趣,欢迎联系我 [email protected] 或者如果你感觉自己很适合 Funes 团队,也非常欢迎自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