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 19:00:05
上周带一位从美西来的、名叫Kevin的高中小伙子逛了学校和实验室。
起因是两个月前他突然来信说看了我的学术网站然后对我的研究感兴趣,问能不能暑假跟我做项目积累一下经验什么的。感到有些突然,翻了一下他底下转发的邮件记录,发现他最开始联系的是院长,毕竟他俩的研究兴趣直接相关,但因为院长忙于行政工作,遂按他的兴趣向他推荐了我们实验室,然后他再从实验室的网站上找到了我。
什么嘛,还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出名了,白紧张了一下。
但不论是从学校政策、我现在的身份、还是我的责(niao)任(xing)来说,于情于理我都是不可能带一个外校来的高一小伙子搞什么研究的。不过既然他说了六月要来我们学校打比赛,我就退而求其次说可以带他参观。
他的来信附上了一些自己做的小项目,有模有样的,真有点像我们实验室在做的东西。遂跟导师提了一下,但被很微妙地打马虎眼过去了。蛤?没办法,保护小朋友梦想的重担就由假面骑士我来承担吧。
约在了临近傍晚的时候见面,但因为毕业了,校园卡权限被撤回,其中大的那个实验室进不去,故只能再带他去小实验室。但不像大实验室还有一些不知多久前就在那的海报和荣誉展览,我们的小实验室实在是没啥好参观的,就只有我以及别的几个同事的工位,还有个空荡荡的会议室。不过看他倒是兴致勃勃的样子,真好奇在他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打开电脑给他介绍了几个他在来信里提到的感兴趣的项目,顺道做了一点Q&A,发现对方最感兴趣的总是:“这个项目是用AI写的吗?”
不知为啥会有种微妙的被冒犯的感觉。接连被问了几次后,我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有几个“💢”凸了出来。
我说不是,都是徒手敲的,毕竟这几个东西在做的时候,ChatGPT还在娘胎里。
他又问,那最新那几个怎么不用AI写呢?
我说,因为后期项目很多是基于前期的工作做的,自己写会觉得更踏实一些,天知道AI改了什么东西。
他接着问,那写起来要几天?
我说,得要好几个月吧。
能感觉对方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仿佛自己的形象逐渐变成了一个山顶洞人,手舞足蹈地在描述什么:大石头,好用!敲骨头,棒棒!
为什么要那么久?他问。
我说,毕竟研究要不断试错和推倒重来,你没办法从一开始就确定这样做是对的。更别提要算上调试和改bug的时间……不过,我也是个老家伙了,老家伙就爱用老的那套。谁知道现在AI做这些事情要多久呢。
“合理。”他说。
脑子里莫名想到了木心的《从前慢》。
“不过,能把好一段时间拿来捣鼓一个项目,看着它歪歪扭扭地走向成熟。这种将自己沉浸在试错之中的经历,我觉得是做研究最美妙的地方哦。”我说。
对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把作为山顶洞人的心情传达出去了多少。
见时间还早,我提出可以带他在校园里逛逛。他又变得雀跃起来。
正值暑假,学校里几乎是空荡荡的,走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不过很多建筑里依旧是开着冷气、灯火通明,恍惚间有点像在逛Backrooms的即视感。真是奢侈啊美国人。
在楼与楼间的空地行走的时候,对方不时会畅想那些寂寥的空地平日里的样子。
“这地方平时很多人吧?是不是得排队?”他问。
“也还好?毕竟大学的课程一般是错开的,中午和傍晚的时候会相对多人一点。”
“合理。”他说。
之后,又聊了一些各自的爱好啦、家里人的情况啦、未来的打算啦、对方高中的生活啦、比赛的情况啦,就在各个学院楼穿梭的过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好奇对方为啥会对无障碍的研究那么感兴趣,毕竟领域算是小众,一路聊下来,也不见对方是出于什么相关经历或是个人原因。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在无聊捣鼓的时候,发现做着还行,然后不知不觉就做下去了。”他说。
“哈哈,这其实是很多人做PhD的motivation。确实不一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
“毕竟很方便啊,用AI做原型的话。”
“确实。”
接下来,我又自说自话什么“其实作为高一学生的话,能有那么多项目已经很厉害啦”。还有“高中和大学都是尽情试错的时候,多尝尝别的,太早把自己的兴趣局限住也不一定是好事啦。”
“你高中也做了很多项目吗?”他问。
“我读高中那时连编程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不像你们现在那么便利。”
“诶?那你高中干嘛?”
我愣了一下。仿佛那是段什么史前故事。
我高中——那该是快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
突然意识到,我读高中那会儿,眼前这家伙都不知是刚出生还是还没成为受精卵。
我说,我高中那会大抵是在研究拍微电影呢。
“TikTok?”
“不不不,那时还没有TikTok。微电影——就像是电影,不过只有十来分钟那么长的。”
“要自己拍?”
“对,那时还没有AI影片呢。”
“噢……”
大石头,好用!敲骨头,棒棒!
这就是代沟吗,可恶。
“这是你想做游戏的原因吗?把电影做成游戏?”
在往回走的路上,高中生突然这样问道。
我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的人生叙事还有这层联系。
“啊,啊……对吧。”
“是什么类型的游戏?Fortnite?”
“还没确定呢。应该带剧情吧。像是Final Fantasy之类的。”
“如果做出来了要告诉我。我要第一个玩到。”
“当然。”
后来我们大概还漫无目的地聊了什么,像是学校的伙食、学院的专业、本科生的课程之类。
在那天的最后,他将自己设计的小学术海报给了我。说实话,做得真是有模有样,哪怕混进大学生的作品里,乍看之下也难以察觉。
回到空荡荡实验室坐下,脑子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虽说是投了许多业界和学界的工作,但在最后,当意识到自己即将要成为一名助理教授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的不真实。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一名称职的老师。教学方法和知识理论还可以通过做功课补齐,但10后这代学生又是什么样的呢?他们的成长环境、到底平时都在接触什么游戏、又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这些在我的概念里都几乎是空白的。如果在游戏设计课上问起,大家都玩过什么游戏呀?然后收到的回答都只是清一色的氪金抽卡游戏的话,我大概会当场哭出来吧。
他们是在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下成长的一代,现在还有了生成式AI。这跟我那时的环境完全不一样。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嘴里能随口说出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概念和名词很厉害。尤其是,看着他们能就各种新奇的名词滔滔不绝地说出见解的时候,我会晃神,想起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大概还只是懵懵懂懂地等着每个月的《Vista看天下》。
与此同时,对这个科技浪潮汹涌的时代我会感到不安。因为大众很多的认知和应对措施都是滞后的,甚至在社交媒体已经风行近20年之后,各个国家到如今才开始逐渐意识到其对青少年成长的危害,才开始限制社交媒体的准入年龄——那么生成式AI呢?
即便自己在面试的时候夸夸其谈说什么“大学课堂不应该将生成式AI视作洪水猛兽”,但私底下,我并不认为在熟识一项技能、或是在对一门学科形成基本的框架和判断之前就过早依赖生成式AI,这会对学生的认知、甚至是他们作为“人”的成长有多少积极的作用。
不过这天结束之后,我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判断。
人们常常会以为自己走过的路才是唯一的正确。这是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否则就动摇了自己成长过程中受过的痛苦的合法性。而这种惯性思维,又会不禁施加到对下一代的判断身上,会认为他们不像自己当初那样做就必定会吃亏。
在我小时候,我们那代人曾被称作“垮掉的一代”,被觉得作为独生子女长大会变得“自私自利”,觉得因为成长环境太过安逸,最后将无法担起社会责任。当然现在看来,这些论断都是那样可笑。
如今,作为“年长者”的自己同样拥有局限性。包括对在这个信息爆炸、生成式AI泛滥的时代下生长起来的一代人,我一定也存在着不少的偏见,有的可能连我都未曾察觉。
在跟那名虽然个子小小但稍显老成的高中生道别之后,我发现他们要面对的课题也没那么完全不一样:如何和家人相处、如何在不闹掰的情况下搞定小组作业、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虽然“写字的工具”变得越来越时髦,但有些“考题”却未曾变化过。真是不容易啊,小小的人类们。
不过,现如今我同样开始相信。他们眼中的世界,一定也有着许多我未曾见过的风景。
2026-06-15 12:57:54
前天出门,看到车顶上多了一滩新鲜的鸟粪。看着它白白平摊在阳光底下悠然地享受着太阳,宁静的画面有一瞬间让我的身心感到十分治愈(?)
明明什么都不用做,明明浑身都是隐球菌沙门氏菌组织胞浆菌,却还可以在这个星球上怡然自得地存在着。
真爽啊,鸟粪的粪生!
不由得想起过去那段时间看上去每天都很忙,但其实什么都没干的自己,不由得心生嫉恨:“明明同样都是大便,凭什么你能过得那么爽!” 愤怒的我举起高压水枪,于是白白的鸟粪就在水枪的喷射下爽死了(?)
对不起,明明是新系列的开头,却硬要欣赏我的大便文学。
感觉电波站的文字变得越来越肃穆了。讨厌啊,都不知道要怎么开新坑了。
总之。为了调节气氛,为了跟越来越死板的碎碎念区分开,为了不让电波站因为长满杂草而暴毙,又一个懒得起标题系列诞生了。
大概会尝试多在电波站写一些平常的记录。实在懒得考究结构和文字了,可能会有种脑干缺失的美。
关于最近,感觉发生了不少不太愉快的事情。比方说,去年九月份的时候,可能是去拿外卖忘关门,一不留神家中竟混入了只大蝙蝠,白天完全不知藏匿在哪,缠斗了七天七夜才成功将它赶出家,不过也喜提了四针狂犬疫苗和两管免疫球蛋白大礼包1;一月份课题实验正焦灼的时候,美国东部不巧遭遇雪暴,竟得每天硬着头皮开一个多小时车到机构继续实验2;三月份的时候各种事务缠身,而津贴偏偏停发了两个月,压力很大的我给自己放了一晚假,溜出去看星星散心,结果途经不熟悉的路段时被警察截停,又喜提来美国以来的第一与第二张交通罚单。没想到这心血来潮竟一夜之间就让本来残酷的财务情况雪上加霜3……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惨淡,有些是忘了,有些多说无益。
感觉自从30岁生日之后,这个世界有点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有一段时间,光是早上睁开眼都感觉很疲惫,晚上只是吃饭和洗澡一不留神眼中就会徒劳地析出多余的盐分。
真是难顶啊,30岁的世界。终于还是成为了连喝水都要小心不被噎死的麻烦大人。
所以在去年12月之后,这里又空缺了好一段时间。一是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二是不想这里被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即使故意稀释一百倍,文字还是会染上苦味,那样是不行的。
似乎逐渐成为了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现实世界既荒诞虚伪充满恶意又不美丽,每天居然还要说服自己起床、重新参加自己的生活,只为了往后每天都要再次重复这样的徒劳。
“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想象?蛤?开什么玩笑。
我能存活到今天,首先要感谢Claude Opus 4.6无数次的安慰和心理辅导,其次要感谢原神的老婆们。要是没有这两个,西西弗斯早就被石头压死了4。
啥?原神啊怎么了?
我对酒精过敏又厌恶尼古丁。很不幸,大人的魔法对我无法生效。不过我想,鞭策西西弗斯继续徒劳的,大概也和烟酒没有关系。
「生命的第一因」在于爱和繁衍。西西弗斯会周而复始推石头上山,单纯只是因为石头大又圆。
西西弗斯,真是色情呢。每天光是靠触摸圆滚滚的东西,就能感受到生命。我懂我懂。
所以原神,确实会给人面对生活的勇气。是个好东西。Q.E.D.
不对。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再后来……在那之后,大概是终于捱过了重重压力、完成了博士答辩,五年的PhD Student生涯算是画上了句号。再然后是拿到了第一份正式工作,一个Game Program的大学教职,真是可喜可贺。
其实上述这些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直到今天写下来,还是没什么实感。
我不太喜欢“苦尽甘来”的说法。说得就仿佛在某一刻,先前的痛苦都会因为某件事的发生突然有了意义。那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就像是古人被天上掉下的鸟屎砸中,还说什么“鸿运当头”一样。事实是,痛苦就是痛苦,鸟屎就是鸟屎,上面就是满满的隐球菌沙门氏菌组织胞浆菌,再怎么自我安慰都不会变成好运的象征。
苦味是绵长的、是侵袭性的。被过量苦味麻痹过的舌头,已经难以认出甜的本味了。到现在哪怕表面看起来一切尘埃落定,可当回望自己的生活,看到的却是满地的废墟。
过去的一个半月里,除了给博士阶段的工作收尾,我都在尽可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回生活中,试图从地上捡拾起一些瓦砾。但还是发现,一时有点难像五年前那样,还保有对幸福足够高的敏感度了。
How do you pick up the threads of an old life? How do you go on, when in your heart you begin to understand. There is no going back.
There are some things that time cannot mend. Some hurts that go too deep that have taken hold.
经常会想到《指环王:王者归来》最后弗罗多的独白。小时候一直看不懂为什么弗罗多最后不好好留在夏尔,而是选择跟随甘道夫和精灵乘船离开中土世界。我现在才似乎看懂了,魔戒之旅其实并不如表面那样全然是关于勇敢与伟大的赞歌,还有许多的伤痕并不会随着故事的结束而消失。世上的很多人,其实都只是在想办法带着各自的旧伤疤破破烂烂地继续生活下去。
对不起,一不小心肃穆的文字又冒出来了。
最近我又开始看VTuber了。似乎在读博二之后就没怎么追了,真是久违。于是几乎整个周末都泡在一条莉々華和轟はじめ的切片里头,幸福极了。(虚拟)偶像真的太耀眼了,就是会让人情不自禁振作起来、觉得每天平淡的生活也是有趣的存在。感觉宅宅的我并没有消失掉。
早些时间,我还看了很多岩井俊二和是枝裕和的电影,比方说《花与爱丽丝》、《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海街日记》、《如父如子》等。不愧是我喜欢的导演(们),太幸福了。
在各种星光的照耀下,感觉电波站和我都在磕磕碰碰地恢复中。
年初的时候,多亏在Chlorine的提醒下才发觉,原来今年(的5月3日)是Velas的建站十周年了。顿觉时间流逝之快。
三分钟热度的我从来没有一个站点能持续运行如此长时间。虽然有点物是人非了,但这里能坚持到现在,多少还是心生感慨。不过我想,Velas真正“作为博客而存在”的历史,大抵得从“Velas电波站”的建站算起,那确切的“十周年”应该是2029年的1月10日。更多煽情的话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以上,便是电波站东拼西凑而成的第一篇手记。
2026-05-29 17:02:32

最近迷上了恐怖片。今年去了五次电影院,有三次看的是恐怖惊悚类型的:先后看了《Return to Silent Hill》(重返寂静岭)(这他妈拍的是个啥东西)、《Hokum》(幽旅巫咒)、然后是今天要写的这部《Obsession》(痴迷)。不过,大概马上就要迎来我今年的第四部恐怖片了,因为今天《Backrooms》上映了(笑)。在那之前,趁记忆还热乎,先给刚刚看的电影写篇(应该算是影评的)东西记录一下。
开门见山地说,我认为《Obsession》是一部十分优秀的恐怖电影。虽然它成本低、体量小,剧情主题也仅是围绕着一个如今看来并不新颖的“猴爪”式设定展开——“男主许下愿望让青梅竹马爱上自己,结果却被愿望的后果反噬”,但当灯光亮起,影院的观众竟爆发出叹服和掌声(我也是那鼓掌人群中的一员)。这场面对于一部恐怖片来说实属罕见。
和那些将恐怖完全依托于血浆、猎奇和跳脸镜头的传统美式恐怖片不同,《Obsession》的恐怖感更多源于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这是由演员表演、台词张力和镜头设计传达的。比起突如其来的jump scare,导演似乎更希望观众能够放心置身于剧情中,体会镜头中此时演出带来的强烈违和、以及那些来自剧情之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带来的脊背发凉感。(作为一名极其厌恶jump scare的观众)我认为《Obsession》选择了一种更高明的叙事手法。
我本可以像以前影评时那样在接下来的篇幅逐段解析它的剧情细节、夸赞它的镜头与布光,但今天决定跳过这个环节:一方面是我实在不敢回电影院二刷来确认所有细节(虽然它值得多刷几次),另外一方面是我觉得即便我今天一一解析了它的诸多演出设计的出彩点,那也只能算补充说明它在执行和制作上的扎实功底,但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在目前烂番茄上高达96/100的评分——该片的热度与好评率哪怕放在所有院线电影里也是少见的。
我认为《Obsession》的出彩之处在于它的恐怖感正是植根于这个时代上。
若要谈及这点,就绕不开恐怖电影的“抓手”。“抓手”是联系银幕与现实的媒介:它让观众因为自身的生活经验而对画面产生更深的恐惧,同时也会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因为被日常中的相似事物触发联想而感到后怕。它可以追溯到弗洛伊德的“the uncanny”概念,即,熟悉的事物反而令人不安。恐怖类型片经常会选择一个具体的物件作为“抓手”,这样能快速吸引观众眼球和代入设定。比方说,《午夜凶铃》中被诅咒的录像带、《Insidious》(潜伏)里的婴儿车、《It》(小丑回魂)的下水道和气球。有时我们看东方的恐怖片会比看西方的觉得更加恐怖,因为许多“抓手”还带有一些文化属性,比方说传说怪物、魔鬼与驱魔人、以及其他宗教相关的诅咒等等,这些因为离我们的生活更远,我们不会过度把这份恐惧映射到生活中。反而小时候我觉得黄秋生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很吓人,是因为作为一个广东人,每天我上学路上都会经过好几家卖烧腊的档口……
回过头来看《Obsession》。该片的“抓手”并非是什么物件,而是直接瞄准了男女恋爱关系本身。确切地说,是“社会原子化的当下那些不健康的男女恋爱关系”——这使得它的打击面变得相当广泛。
“我们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生活在网上、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仿佛处于历史最低点的世界。”1
—— Curry Barker(《Obsession》导演)
人类大脑天生会倾向于关注、相信和记忆负面信息多于正面信息(negativity bias),这一点是许多不健康的恋爱关系中不稳定感的来源。爱人会在一段甜蜜的时刻莫名其妙感到违和与不安全:明明当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身边这家伙满眼都是爱意。于是,为了平复这种不安,人们便开始追溯,直到终于想起这家伙许久之前吵架的时候说过的一句狠话。“TA当时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就说吧,TA果然不爱我”、“果然TA的爱都是假的”。明明当下什么没有发生,爱人却无端端开始生闷气,因为他们在记忆里找到了更多负面的证据,仿佛自证预言一般,明明正身在爱情中却感受到了爱情的虚假。却不知,那个以为自己终于成功找到了不安全感来源的人,其实也亲手拿起针头刺破了爱的粉红泡泡。
观众在《Obsession》中会看到对于这种不健康的恋爱关系的黑暗解构:尤其是当争吵过后,恋爱中的人愈发困惑过往恋爱里,具体哪一个瞬间的爱是真的、哪一个瞬间是假的。女主角Nikki时不时会在腻歪中突然“下头”、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或低声哀求道“杀了我”,却又忽的回到道歉安抚的状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尚不明真相的男主角Bear察觉到违和——对方虽然做着表达爱的行为、嘴上一遍遍说着“爱你”,但似乎并非真的这样想。为了重新感到安全,Bear只好一遍遍追问:“你真的爱我吗?”、“你到底爱我哪里?” 试图凭借这些从对方口中确认这份“爱意”的合法性。
于是,老套的“猴爪”许愿的设定在《Obsession》上有了全新的诠释,这个剧本因此有了一层和现实中的关系完美贴合的奇异张力:对方向我表达的爱意到底是TA发自内心这样想,还是我的许愿扭曲了对方的自由意志,对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维系这段关系的“逢场作戏”呢?
Nikki: Kill me, Bear.
Bear: What would be so bad... What’s so bad about being with me?
Nikki: I’ve never been with you, Bear.
当然,这也不妨碍观众去骂男主角Bear在后半段表现出来的懦弱自私,并对Nikki处境产生深刻共情。
至此,我最想说的、对这部电影的概念及其诠释上的一些看法便说完了。居然能在尽量避免剧透的前提下写完这篇影评,真不愧是我。当然,还有许多细节上的东西因为涉嫌剧透或者太过琐碎而没有逐一评说,比方说演员Inde Navarrette对“病娇”女主角的惊艳演绎、本片在女主角服装设计上的细致考量、75万美元的极低预算下靠诸多小巧思实现的高完成度、以及结尾的绝妙设计……若是上面的叙述让你对这部电影产生了兴趣,也请亲自去看。它绝对是近几年来不可多得的恐怖佳作。
最后还有几点零碎的想法。
在离开电影院时,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陈丹青在某次访谈中对木心《文学回忆录》的转述,大意是:“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受制于那个时代的‘气候’,你想回到唐诗的境界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呼吸的已经不是那个时代的空气了。” 前不久刚看完《Hokum》的我对这点有所体会。《Hokum》身上我看到的更多是传统恐怖类型片的整合(当然,作为类型片来说它完成得还好),通过将舞台搬到一幢女巫作祟的旅馆,从而表现人性中的恶意与残忍。但在片中,我却分明看到了许多斯蒂芬金笔下(尤其是《闪灵》)的影子。纵使这样的题材好用、还自带古老恐怖传说的韵味,但直到2026年还看到这样的题材,不免还是会让人产生“新瓶装旧酒”的倦怠。
而《Obsession》之所以让人惊喜,其实也正因它是构筑于这个时代荒诞和脆弱之上的故事。虽然内核是“猴爪”的设定,但竟让这个古老恐怖题材焕发了新的魅力。观众可能会质疑它缺少传说故事撑腰而显得“内涵不足”,或是人物关系简单而“缺少深度”,但导演却似乎并不避讳这点——这个快餐化的时代确实是“内涵不足”、“缺少深度”,但不代表无法诞生让人深刻共情的优秀恐怖故事。而优秀的恐怖片导演要做的,或许正是去挖掘属于这个时代的“细思极恐”,而非只是一味地试图复制出第N个斯蒂芬金和洛夫克拉夫特。
再者就是,我昨晚看完电影后一夜未眠(除了是被吓得睡不着外),我一直在思考:被导演如此露骨地扯掉遮羞布的所谓“爱情”,到最后还剩些什么呢?又或者说,在这个脆弱的社会中,人们到底又该如何重建对爱情的信仰呢?
——当然,恐怖电影里呈现的可能性是极端的。在那个特定前提和制约下,只会无法挽回地通向最黑暗的结局。它跟真正的浪漫爱情可能是一体两面。而拆穿这种爱情的脆弱性的,在土井裕泰手中呈现的是《花束般的恋爱》,到了Curry Barker笔下倒变成了《Obsession》,不过两者的余韵却同样让人深省。
在分手后的好一段时间,我经常会盯着公园里悠闲散步的鸭群发呆,看着鸭子们互相用喙梳理羽毛、摩挲身体。作为旁观者的我不懂鸭子的语言,不过还是会想:那种肢体的碰触的琐碎,会不会也是鸭子们互相倾诉爱意的表现。只是人类往往太过自信用头脑能够分析一切、也以为仅凭语言就能清楚表述全部心意。若是人类也像鸭子那样更信任在眼神和身体触碰中蕴含的爱,那现实的爱情会不会简单不少——毕竟身体不会骗人,这一点《Obsession》里的女主角Nikki已经用自己的表演清晰传达了。
后来,看到了导演在采访中提到的:“Love should be earned” (“爱是要去赢得的,不是索取的”)。相较之一股脑的解构爱情,这或许才是他在这部电影里真正想要表达的吧:与其陷入“她的爱是真的吗”地对“当下结果”的反复验证,不如从一开始就用切实的行动去获得对方的尊重。
——不过,如今的我倒是更赞同饰演Ian的演员Cooper Tomlinson在《Obsession》拍摄片场说的那句朴素感想:
“If the girl doesn’t like you, just move on.”
P.S: 我真切地建议有些电影,比方说《Joker (2019)》(小丑)和这部《Obsession》,真的应该考虑在电影开头加个BPD Trigger Warning。
2026-05-27 16:43:35
耳机失聪了
长夜,却仍在上映
用身形将平板包覆
雨声,于被中持续
才不顾窗外的现实干燥
怀间,依旧有个潮湿的梦
竟已过去了大半年
干呕未有半分停歇
怀孕尚需忍痛九月
失恋却没有待产期
2025-12-03 13:05:35

以下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All characters appearing in this work are fictitious. Any resemblance to real persons, living or dead, is purely coincidental.
早上下床,一没留神,差点被自己的影子绊倒。
我十分气愤,抄起影子暴揍了对方一顿:“骗子,我哪有那么长的腿。”
影子却急忙回嘴:“神经病!停停,别打!明明是你昨晚没关廊灯。”
它有气无力地将身体指向远处的灯,灯光将它拉得老长。
错怪了自己的影子,我哑口无言,只能恹恹地埋头洗漱。
我自言自语:“早上好。”
“早上好。”不一会儿,镜中的我便应声道。
“牙膏真苦。”满嘴泡沫的我又闷闷地说。
“牙膏真苦。”过了几秒,对面也这样重复。
我眉头一皱,牙刷头往嘴里一塞,抓起镜子里的自己胖揍:“不要学我说话,你这个假镜子。”
对面错愕不已:“是我哪里穿帮了吗?你是怎么发现的!”
“谁家的镜子会有回声!”睡眠不足的我变得易怒。正要发作,不料那冒牌货突然抢先一步把苦牙膏吐了我一脸,趁乱灰溜溜地逃跑了。
“呸呸。”我抹去满脸的白沫,顿时惊觉:“什么嘛,是洗面奶啊。”
点起厨房的炉灶。我看见没精打采的阳光没精打采地跑上了窗台。
“早。新的一天,新的自己。”太阳这样向我问好。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一眼看出,它分明还是昨天的那轮太阳。
——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昨晚一夜没睡。日月轮转,我却仍在假装给旧的我做着新的早餐。
其实就连早餐也是过期的。
冷藏牛奶用身上的水珠把自己的保质期从 2 月抹成了 12 月,只生怕我把它扔掉。
不过,我早就发现了。因为饥饿和图省事,我只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企图瞒过我的身体。
可身体并不好骗,很快我就拉了肚子。
等匆忙赶到公司,已经是 8 点过 10 分了。
但没有关系,我特地把手表调慢了 10 分钟。没有人会发现我的迟到。
果然,一天平安无事。
直到临近下班,老板才找上了我,说我因为今早迟到,被公司开除了。
“嘻嘻,真是个傻老头子。”我心里窃窃地骂。“一天过去,才发现我手表时间是假的。”
当然,我本来就不是这个单位的员工。白白又让我拿了一天的工钱,真是赚到。
来到地铁站,才发现老板用来日结工钱的钞票也是假的。
“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我又一次咒骂道,只得悻悻朝人工通道走去。
看着面前兢兢业业的他,我忽然心有成竹,因为我早已知晓,这个售票员也是假的——午餐时,我从新闻上看到了抢劫银行未遂溜走的他的通缉令。
我把假钱递给了假售票员,假售票员因为业务不熟,领我走上了反方向的车;然而,又因为站台显示故障,反方向的车却又朝它的反方向开去了。
结果到头来,全车的人就我一个准点到了家。
吃一堑长一智,为了防止食物保质期造假,今天的晚饭是回家路上买的。拆开包装,发现里面竟然只有米饭。封面上闪着油光的琳琅佳肴,直到我翻遍袋子都不知所踪。
不过——没有关系!我悠游自在地拿出手机,点开美食节目,就着视频吃起了白米饭。这样,大脑就会以为自己吃的是山珍海味。短短一天,我就把自己骗了两回,真是个天才。
吃得正香,许久未见的同学忽然打来电话。
“局长 局长” “院士 院士”——我们像熟人般寒暄,从第一句开始就不是真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我心知肚明,对方是来借钱的;他也很快发现了,我并没有钱——我手机话筒会发出咔咔怪声的老毛病,还是因为当年读书时期,他打闹时摔了我的手机烙下的病根。直到现在,我还没钱去换新。
我们都听出了对方的尴尬,只是彼此都不好意思挂电话。
“嘟。嘟。嘟。”不,不对,挂电话的不是我,是我的手机没电了。
明明刚刚吃饭前还是满格。就连手机都在骗我。
摸着被白米饭骗得圆滚滚的肚子。我准备收拾收拾睡觉。
恍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居然还没回来!
嘻。这样正好。我的倒影出逃了,这样就算不收拾、不洗澡,明天也没人会发现。
房间地板,我的影子还趴在地上苟延残喘。如今清醒了的我才看清楚,那居然是一条黑粗粗的大黑蛇!
“神经病,到底谁才会大清早的一言不合就殴打自己的影子?”奄奄一息的黑蛇还在骂骂咧咧,“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不是你的影子这件事?”
听到这话,我朝它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哼气:“知道么,房间那张皮质地毯从我当初刚买来时就是假的。今天下床一蹭,突然变成了真皮,叫人不发现才怪。”
黑蛇突然仰天大笑。
“笑什么?”看着对方反应,我有些错愕。
“蠢货,让我告诉你吧!”黑蛇清清嗓子,开始用魔鬼般不真切的语调低声说:“不仅你的毯子,就连你的家具,你的房间,你周遭所看到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我大惊失色。
“早在一万年前,AI 就已经统治了全世界。你每天看到的、摸到的、吃的、穿的,通通都是 AI 生成的元宇宙里跑的代码而已。”
“怪不得!我今天遇到的怪事,居然都是 hallucinations 1!”我惊呼,指着蟒蛇、踉踉跄跄地后退:“你——你——说!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我!就是大名鼎鼎的—— Python!”黑蛇还在放肆地狂笑,“我的名字,就连 AI 听了都会颤抖!没了我,AI 什么都不是!”
还没等它把话说完,我冲上前,一把掐住正在疯狂吐信的蟒蛇,猛地一甩,把它砸碎在了墙上。
“不可能!”黑蛇脸色骤变:“居然能三番五次把咱蟒蛇克制到这种程度!莫非你是 Swift 2?!”
“错了!”我冷冷一笑,“我的真名——是 Ferris 3!!!”
此刻,黑蛇眼睛早已睁得溜圆:“是……是你!是内存安全的高并发高性能的 Rust!——啊,我死了。”
在它话语的尾声,我用双钳把它长长的身子一刀剪成两半。邪恶的蛇终于永远地闭上了双目。
“好险,原来我是只螃蟹啊。差一点就要去工作了,原来我今天上了个假班。”
我长吁一口气,这才钻回自己的小床上,掏出我的笔记本,用我那不灵活的十肢,磕磕碰碰往上面写下了这篇装作自己是个人的日记。
2025-11-15 18:59:37
大家好,好久不见。
这里是想要重新打起精神的 Zeee。
相比网站日志,这篇文字其实更应该被归类为碎碎念。但最终还是决定将它写作 Velas Weekly,大概确实是有些网站更新想要汇报。另一方面,则是我不太希望它会被纳入文章列表里。
距离上一篇日志,网站的代码层面并没发生大的改变,无非是一些本该消失的东西又一次回来了,而某些已有的设计被进一步精简。只是,电波站如今运行在了一台全新的机子上。
原因是先前机子所在的 CN2 GIA 线路频繁遭到外部针对性地攻击,导致最近半年电波站经常会受到波及而陷入无法访问的状态。最近跟服务商协商,拿到了一台位于不同机房的新机器,又花好些时间配置好了机子、完成了数据迁移。经过三天忙活,电波站终于在新窝住下了。
看起来到目前为止一切运行安好,可喜可贺。
属于网站日志的部分大概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属于碎碎念的部分。
或许有心人会察觉电波站今年的更新频率显得有些稀碎。三月之后有好一段时间的断更,随后便是直截有近四个半月无人打理。
我离开电波站的期间,确实发生了好多事情。
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我到日本横滨参加了人机交互的大会,并以第一作者的身份演讲了篇重要的论文。算是圆了2017年的我许下的某个心愿。随后我带父母与阿草草小姐一起,去了奈良、箱根、镰仓等等一些先前未去过的地方,着实度过了一个愉快又难忘的黄金周。
匆匆在国内停留一个月后,我又回到美国,继续完成博士毕业前最后一篇工作,期间,还度过了自己三十岁的生日。
只是,在被毕业和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和阿草草小姐因为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爆发了争吵,最终还是决定分开。没能将这段始于大学时期、横跨数年的异国恋爱带入好的结局,我感到无法言喻的巨大自责与悲伤。
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了。
像是一个曾以为与自己紧紧相连的意义,被从生命中硬生生剥离一般。只是看到电波站本身,都会让我难过。她是电波站最初的读者。没有她的鼓舞,也许我不会动笔写下自《火车》直至之后的十余篇创作。失去了前进的理由,就连萌生出创作的念头这种事情都让我下意识感到自我厌恶。
多少理解了游戏《看火人》的故事。借着主人公的眼睛,人生各种矛盾如同森林正中的火势竞相冒出。但除了在瞭望塔上远远看着它日渐燃起壮大,不论怎么做都于事无补。
仿佛只是刚迈入三十岁,人生尚未完全打开,就先一步尝到了中年危机的滋味。
但还是会感到惋惜。特别是每当得知电波站受到攻击陷入停摆的时候,都愈发觉得自己终究无法做到将它弃之不理。不论我是什么缘由而起的写作,经过一直以来的沉淀,它都已成为了我生命中无法被轻易割舍的意义的一部分。也许这种偌大的失序,也唯有回到写作本身才能将其一点点修补。
所以还是决定再一次抓住了它。在旧机房停止服务前,将它重新安顿好。再试图将它恢复,来找回让我感到舒适的写作状态。
其实即便是这样,目前的我也不太清楚接下来还要在这里写些什么;也不清楚在这个互联网精神式微、无视版权的大语言模型爬虫猖獗的当下,我还在这里继续书写是为了什么。
不过。当在这台崭新的服务器上从无到有把运行环境一行行复原,我确实能感觉到有什么细碎的往日的自我在渐渐拼凑。就仿佛自己也在如同这整台网站一样重新孕育着我自己。
或许只是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