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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生:慢吞吞地去尝最正宗的肉骨茶

2026-01-13 06:44:59

题目名为《巴生》,其实目的地只是巴生南区的老城,北区并不曾到访。

火车误点了十几分钟。站台上人不多,我索性跟着手机视频做起运动来。在外面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的胆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在国内时那些万万不敢做的事,到了这南洋的土地上,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做了。也许是异乡人的身份给了我一种奇怪的自由,又或者只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KTM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马来西亚典型的风景:棕榈树、铁皮屋顶、斑驳的墙面,到巴生站下车时已是上午十点多日头正烈。没有急着找阴凉,而是沿着导航往旧巴生的方向走去。第一站是观音庙,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倒是响亮,但我更在意的是那个模糊的记忆——拜佛要在午前。

五条路观音亭

1.5km的路程,走了20分钟。巴生的街道窄而旧,骑楼下偶尔有老人坐着乘凉,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路人。观音庙到了,朱红色的门楣,屋檐下的雕花极尽精致。庙里不允许拍照,倒也乐得收起手机专心看那些细节:梁上的彩绘、门上的雕刻、香炉里袅袅的青烟、供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一家三口正在拜神。年轻的华人父亲领着一儿一女,认真地教他们如何上香、如何跪拜。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动作笨拙却一板一眼;小女孩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爸爸的嘴型。华人的文化在这异国他乡,就是这样一点一滴、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不是靠什么宏大的仪式或慷慨的宣言,而是一个父亲弯下腰,手把手教孩子怎么握香、怎么磕头、怎么在心里默念祖先的名字。

五条路开封府

观音庙出来右拐就是开封府,也就是包拯祠。崭新得有些突兀,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马来西亚怎么会有开封府?包拯是安徽人,跟南洋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包公曾在广东肇庆做过官,而巴生的华人又多是广东、福建一带过来的,这层地缘关系就这么隐隐约约地连上了。但更让我意外的是,在这个人人都在学习如何搞好人际关系、如何人情练达的时代,居然还有这么一群人在推崇包公。欧阳修说包拯”素少学问”,这里的”学问”指的不是知识,而是世故人情。不懂人情世故的包拯,在今天这个社会里,大概是要处处碰壁的。可还有谁偏偏喜欢铁面无私、不通人情、只认道理呢?

开封府里,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掷杯筊。他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掷出去,捡起来,再掷,再捡。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人生为何,求神拜佛。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所以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找答案——有人掷杯筊,有人远行,有人写字,有人沉默。

巴生肉骨茶

出来时已经十二点。肚子饿了,开始提醒我该去填饱五脏庙。巴生肉骨茶的名头早就听说过,今天终于有机会去尝尝”祖师爷”的手艺。

去肉骨茶店的路上,经过了双层哥打桥。这座桥建于1957年,是巴生的地标之一。上层走车,下层曾经是铁路轨道,现在已经废弃。桥身是灰褐色的,桥墩粗壮,有一种工业时代的笨拙美感。我站在桥边吹风,看巴生河缓缓流过,河面上漂着些垃圾和枯叶。

桥底下有个年轻男子。他用纸皮箱搭了个简陋的遮蔽所,蜷缩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看了一眼,没敢多看。拍照给小伙伴看,他说,大概是被割完韭菜走投无路了吧。

沿着铁路和河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盛发桥底肉骨茶。店面很小,藏在桥墩下,招牌也不起眼。十二点半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剩几样了——人家下午一点就关门,晚来的客人只能碰运气。我点了两种,其中一个是猪肚、大肠、粉肠的三掺。

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先闻到了药材的香气——当归、党参、枸杞,还有说不出名字的草药。汤色深褐,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舀了一勺尝,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猪肚切得厚薄适中,软糯而有嚼劲;大肠处理得干净,完全没有异味;粉肠最绝,轻轻一咬,汁水就渗出来,满口都是卤料和药材的香气。

我之前也吃过肉骨茶,觉得还不错,但今天吃到这一碗,才明白什么叫”祖师爷”的手艺。原来肉骨茶是可以这么好吃的——不仅仅是药材汤加排骨那么简单,而是每一样食材都恰到好处,每一味调料都不多不少,最后汇成一碗让人喝完还想舔碗底的汤。

印度街

吃饱喝足,我在街上溜达。巴生的印度街大概是马来西亚最全的印度街了。街两边都是印度商铺,卖纱丽的、卖香料的、卖神像的,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有些晕。

兴都庙就在街角。这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兴都庙,据说还有鸟巫占卜:把鸟关在笼子里,让它叼出一张纸签,算命先生再根据纸签解命。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庙门上雕满了神像,密密麻麻,每一尊都色彩艳丽、姿态各异。

我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印度服饰店。店主是个印度姐姐,不会热情过度。她给我推荐纱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要怎么穿。我试了一条深红色的,她帮我裹好,然后把我推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纱丽的明暗光线遮挡下,身上的肉变成了丰腴,腰身也显得纤细了些。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在国内沉沉浮浮小心翼翼生活的自己了。

最后在那家店买了一条连衣裙,又在街边的小破店里买了一条产自印尼的batik连衣裙。花色过于艳丽,红橙黄绿蓝靛紫一股脑儿全堆上去了。卖衣服的阿姨使劲夸我,说我皮肤白,穿起来肯定好看。我心里想这裙子我大概只敢当睡裙穿,绝不敢穿出街,但嘴上还是笑着说谢谢。

还逛了一家三层楼的印度小商场。这栋楼建于1874年,原来是巴生的第一家渣打银行,也是巴生的第一家金融机构。现在改成了商场,卖各式各样的纱丽和首饰。我在三楼看到了标价几十万的纱丽,金线密密麻麻绣满整条裙摆,宝石镶嵌在领口和袖口,华丽得像是要穿去见国王。我用眼睛看了看,过了一把瘾,然后转身下楼。

印度街旁边的小巷子里藏着巴生的壁画街。壁画的主题是热带雨林的动物——老虎、犀鸟、巨蜥。画得很逼真,色彩鲜艳,几乎要从墙上跳出来。我在一幅巨蜥的壁画前停了很久。那只巨蜥趴在树干上,眼睛半闭,舌头微微伸出,一副慵懒又警觉的样子。很像巴生这座城市——看起来慢吞吞的,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皇家博物馆

最后一站是皇家博物馆。这座白色建筑物建于英殖民时期,现在是雪州苏丹纪念先父的地方。谷歌地图上写着中午不闭馆,但我一点半到的时候,门卫告诉我要两点才开。

我只好去附近的Play Klang Cafe坐了一会儿。店员应该都是义工,凑过来介绍巴生的历史。我这才知道,原来巴生的咖啡是英国人种的,而那些到处可见的乌鸦,也是英国人带来防止害虫吃可可果的。殖民者带来的东西,最后都留了下来,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两点钟,博物馆开门了。里面展出的都是雪州皇室的私人收藏——华丽的服饰、精美的武器、古老的照片、手写的信件。墙上挂着雪州皇室的家族树,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年份,记录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我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来。照片上是1900年代的巴生,街道泥泞,房屋低矮,马车和人力车在街上穿行。那时候的巴生还不叫巴生,而是叫Klang,是雪兰莪州的门户,是锡矿的集散地,是华人、马来人、印度人、英国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巴生的历史,就是一部殖民史、移民史、奋斗史。1870年代,英国人为了控制锡矿贸易,在巴生建立了行政中心。华人矿工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而来,在矿井里挥洒血汗;印度劳工被英国人从印度带来,修铁路、建码头、种橡胶;马来人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外来者一批批涌入,改变着他们祖祖辈辈熟悉的生活。

1957年,马来西亚独立,巴生从殖民地变成了独立国家的一个港口城市。锡矿业衰落了,橡胶种植业也没落了,但巴生还在。那些早年来这里讨生活的移民,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们的儿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华人开肉骨茶店、印度人开纱丽店、马来人开杂货铺,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也共同守着巴生这座城市。

博物馆里不允许拍照,只能用眼睛记录那些展品。一把镶金的马来短剑、一套华丽的苏丹礼服、一张褪色的英文委任状、一本泛黄的账册。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而每一个故事都指向同一个主题——权力、财富、荣耀,以及代价。

从博物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色还亮着,热度也没退些。我慢慢往火车站走,经过印度街、经过那些骑楼和老房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开始亮灯,空气里飘着下午茶的香气。一家叫中国酒店的餐厅打烊了,我本来还想来一杯黑咖啡的。

火车又迟到了,我坐在站台上等,身边是一群放学回家的中学生,嘻嘻哈哈地打闹。他们说的是混杂着马来语、英语、华语的”Manglish”,只能听懂一半。但他们的笑声我听得懂,那是我曾拥有过的,只有少年才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火车来了,晃晃悠悠地开。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累了一天,眼皮开始打架。混在一车厢学生的嬉闹声里,我迷迷糊糊却又在异国他乡格外警醒不敢睡着。

在异乡,我们敢于成为另一个自己。而当我们回到故乡时,那个在异乡学会的勇气,会不会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

吉胆岛:马来西亚的华人小岛

2026-01-06 07:37:04

周末的早晨,天还未亮透,我已经站在了门外。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又迟疑——是该窝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让时间像热带雨后的水汽那样蒸发掉,还是出门去。

最终我还是出了门,像一条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鱼,不由自主地游向那片陌生的海域。

从住的地方到巴生港,地图上五十多公里的距离,坐MRT转LRT,在subang jaya站下车,本该有KTM直达巴生城内,但从今年一月开始,那条铁路就像这个国家许多事物一样,在某种不可名状的理由下停摆了。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班次时间表像是一个过时的笑话——一早一晚,对于我这种光是到subang jaya就要花一个半小时的公共交通选手来说,根本不可能赶上。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出发,心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忐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妈妈说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十岁不到跟着一大堆人去黄龙,我一个人就冲在最前面,四千米的海拔对我来说就像平地,完全不担心会走丢。那时候的世界在我眼里是没有边界的,所有的路都通向未知的惊喜。现在我三十几岁了,反而畏首畏尾起来,却说不清在害怕什么。也许是害怕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也许是害怕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孩子。

到subang jaya后,我从LRT站右手边的楼梯下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公交站,几个人影在马来西亚难得的阴天里模糊地等待着。我找到了KTM停运后的补救方案——免费接驳巴士。等了十几分钟,九点刚过,一辆白绿色的小巴驶来,我和一个华人阿姨一起上了车。

整辆车就我们两个乘客,阿姨坐在我旁边,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她是去巴生港看她的姐姐,姐妹俩一个月见一次面,风雨无阻。我问她祖籍哪里,她说海南,然后笑着说,中国她去过好多地方,北京、上海、西安都去过了,唯独还没回过海南老家。

“堂弟他们经常从那边过来,每次都说要带我回去看看,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望向窗外,那里是一片片迅速后退的油棕园,在晨曦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阿姨很健谈,像是许多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华人那样,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她告诉我这车很不准时,“有一次我按照时刻表来等,等了快两个小时车才到。我就问那个马来司机为什么这么晚,你猜他怎么说?”阿姨笑了起来,“他说’auntie你知道蛇吗’,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们偷懒了一次没出车。” 她说完自己就笑了,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习以为常的达观。

“而且啊,”阿姨继续说,“这免费巴士2026年1月就没有了,到时候就得自己想办法去巴生。”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Grab,至少25令吉的车资,暗自庆幸今天赶上了这趟免费的车。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这样那样的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学生的优惠票就会没有了,哪条路会突然封闭,哪个政策会突然改变,但人们还是活着,想办法,找出路,让我这个J人震之憾然。

巴士在立交上飞驰,不多一会来到了城镇应该就是巴生。车速开始缓缓前行,窗外是典型的马来西亚城郊景观——破旧的店屋、铁皮屋顶、褪色的招牌、零星的清真寺尖塔。阿姨继续和我聊天,说起十年前去吉胆岛,来回船票才15令吉,现在涨到25令吉了。“什么都在涨,”她说,“只有工资不涨。”

下了车,往海边走,左边就是码头,空气里混合着海水的腥味和柴油的气味。码头上停着快艇和轮渡,我选择了轮渡——25令吉来回,据说是官方运营的,虽然慢一些,但稳当。轮渡大约一小时一班,但周末人多,坐满了就提前开船。

在码头等候的时候,看着陆陆续续到来的人群。华人居多,也有印度人,马来人倒是很少见到。这让我想起在这个国家生活的这些年,慢慢意识到的一个事实:这片土地上有一些地方,是属于某些人的记忆和情感的,而另一些人,即便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却未必会到访。吉胆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华人的岛,是那些在一百多年前从南中国海漂洋过海而来的渔民的后代,在这片浅海上搭建起来的家园。

轮渡终于启程了,船很新,我看到设备更新时间用中文写的25年11月。

船离开码头,驶入巴生河的河道。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在退潮时露出了长长的气根,密密麻麻地扎在淤泥里,像是这片土地的触须,牢牢地抓住什么不愿放手。

船上的人一开始都很兴奋,拍照、聊天、指指点点。但渐渐地,在柴油机单调的轰鸣声中,大家都安静下来。我坐在船尾,看着河道两边的风景缓缓后退。这条河通向大海,通向那个被叫做吉胆岛的地方,但它也来自内陆,来自那些山林、村落、小镇,来自这个国家复杂而混杂的心脏地带。

四十五分钟的航程中,船会先经过五条港,一个连警察局都没有的小村落。那是一片高脚屋,零零散散地建在水面上,看起来岌岌可危,却已经在那里屹立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想起某个作家笔下的砂拉越河流,那些在原始森林中蜿蜒的水道,承载着人们的生活、死亡和所有的秘密。

终于,吉胆岛在前方出现了。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在海面上如同漂浮着的一个梦境。下船踏上了这座岛,立刻被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包围。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某个过去的时刻——也许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也许是五十年代,也许是八十年代,很难说清楚,因为时间在这里似乎是混乱的,不同的年代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街上到处是小电瓶车,发出嗡嗡的声音。游客有一些,但不算多,如果想要安静,只需要走出主干道,转进那些狭窄的巷弄,就能找到遗世的静谧。没吃早餐的我在一家临海的小餐馆坐下,点了炒米粉和咸蛋黄苏东。本来是想吃这里著名的螃蟹的,85令吉一公斤,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下单。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分量大得惊人,苏东新鲜得一看就知道是当天捕捞的,不是那种在冷冻库里躺了几个月的货色。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打包带走,放在挎包里,想着晚上回家当晚餐。想起路上遇到的阿姨说,这里现在游客多了,什么都变贵了。也许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这样的价格确实是贵的,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实惠了。

吃完饭,我在街上走。路过一家做啦啦煎和蚝仔煎的店,店面装潢停留在上世纪的风格——木质的门窗、褪色的招牌、贴着老旧海报的墙壁。我租了一辆电动摩托车,15令吉一小时,比我平时骑的小电摩大得多,有些难以掌控,尤其是在岛上那些只有两人宽的、架在海上的木板路上行驶的时候。

幸好是阴天,虽然正午时分依然闷热,但至少没有被毒辣的阳光晒焦。我骑着车在岛上转悠,经过一座又一座庙宇——天后宫、大伯公庙、观音庙、卫理教堂,各种信仰在这个小岛上和平共存。有趣的是,几乎每座庙宇门口都有Carlsberg的赞助牌子,这种我信什么东西但也不全信什么东西的感觉,莫名地贴合这个地方的气质。

边骑车边停下车,走进那些高脚屋之间的小巷。许多人家的门楣上还写着祖籍地——陇西、颍川、河南、福建。看到“陇西”我就知道这家大概率姓李或者彭,看到“颍川”就知道大概率姓陈。这些在中国已经被遗忘得差不多的郡望,在这个距离故土千里万里的小岛上,却还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刻在门楣上,写在族谱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黎紫书《流俗地》里那些锡都小镇上的华人,他们在异乡扎根,在异乡繁衍,却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这种记忆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在这个身份暧昧、归属模糊的土地上,这些来自祖籍地的名字,就像是一个锚,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

小渔村的日常就是这样——晾晒的渔网、停泊的小船、在小道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坐在门口聊天的老人。这样的场景常常让人误以为这里的生活是宁静的、岁月静好的,但谁又不是在大风大浪里挣扎求存呢?海上搭建起来的房子,每一根柱子都要对抗潮汐和风暴;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的人,每一次出海都要面对未知的风险。

在岛上待到下午,依依不舍地往码头走。回程的船上,大家都疲惫了,整艘船安静得很。我坐在边上的位置,看着吉胆岛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船顺着巴生河往回开,两边的红树林在落潮时露出了更多的根须,像是这片土地的血管,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我一直很好奇,如果走进红树林深处探索,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是更深的泥沼,还是某种隐秘的生机。

回到巴生港口后,才发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那班免费的接驳巴士迟迟不来,我在车站等了一个半小时。巴生港口的车站很小,蚊虫很多,即使穿着长袖长裤,还是被叮了好多包。周围陆续有人来等车,都是些看起来疲惫的面孔——大抵都是外劳,其他人大都习惯了驾车出行。每个人都沉默地等待着,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询问车什么时候来,就那样静静地等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站的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还在那个租来的房间里犹豫,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我去了一个岛,看了一些庙,吃了一些食物,租了一辆电摩,然后又回来了。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像是做了一场梦。

巴士终于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回程的车还是来时的那个司机,只是乘客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摸了摸背包里装着的打包食物,还有点温度。想起今天在岛上看到的那些门楣上的祖籍地名,想起那些高脚屋下密密麻麻的木桩,想起那些在红树林里穿行的白鹭,想起阿姨说的那句“堂弟他们经常从那边过来,但我还是没回去过”。

不是回不去,而是回去的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不是忘记了故土,而是故土已经忘记了你。那些写在门楣上的地名,与其说是指向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地方,不如说是指向一种身份、一种归属、一种在这个暧昧的土地上安身立命的理由。

车到了subang jaya,继续转MRT回家。地铁里冷气很足,我裹紧外套,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疲惫、茫然,却也有一丝满足。今天的旅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遇见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也没有什么深刻的顿悟,但我确实去了一个地方,看了一些东西,体验了一种不同的节奏。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打开打包回来的食物,食物还是美味的,虽然已经凉了。我一边吃,想起最近看过的那些关于记忆、关于时间、关于在异乡寻找自己的文字。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在那里,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想我今天在吉胆岛意识到的,也许就是此:我们都是离散者,都是在寻找某种归属的人,都在试图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而那些写在门楣上的地名,那些搭建在海上的房子,那些还在说着古老方言的老人,他们就是这种寻找的证明。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近都有灿烂的灯火,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星星。我关上灯,躺在床上,迟迟不能入眠,睁着眼直到听到了阿訇的祝祷声,脑海里那些画面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遥远又贴近的奇特质感,明天我还会继续这样的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写论文、吃饭、睡觉,偶尔出去走走,偶尔想起故乡,偶尔怀疑自己的选择。

在睡意袭来之前,最后想起的是那片红树林。密密麻麻的气根牢牢地扎在淤泥里,既是支撑,也是束缚;既是归属,也是囚笼。但还是在那里,在潮起潮落之间生生不息。

两边的泥淖里都是螃蟹,不愧是螃蟹岛。

炸虾饼,里面的白虾很新鲜,比我在福建吃的炸虾饼不刺嘴。

岛上唯一的金融机构Maybank,大抵是证明这仍是一个社会化的地方。

鸡蛋卷是这样一张一张手作卷起来的,并且贩卖得也很平价。

2026: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翻滚碰撞!

2026-01-01 17:40:39

这一年的时光,像黄桷树下筛落的光影,明明灭灭,已经淌过去了。

这个世界的纷扰颠簸,从来不曾停歇。巴勒斯坦的孩子在硝烟里等面包,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冻土上终于有了和谈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得像阴雨天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不敢说它能照亮什么,但它就在那里,也不能假装看不见。美联储降息了,黄金白银应声而涨,那些亮晃晃的金属光泽里,藏着的无非是人心对安稳的渴求。这些大事离我们很远,又很近。最动人的还是那些烟火气里的故事。重庆荣昌有个卤鹅哥,穿一身大花袄濒临破产,却还借钱追五站路去给人送吃的。就凭这一碟卤鹅的香气,他不但救活了自己的生计,还让荣昌这个地名传遍四方。这大概就是真诚的力量吧。小人物的坚持,有时候真的能照亮一片天地。而大时代的浪潮里,总还藏着别的可能性。

世事如戏,可这戏从来没有写死的结局,就像老房子的窗棂,它以为它挡不住挡得住风雨,可它也偏要漏进几缕意外的晨光。
筷子小手又陪你走过一年了。明年会更好吗?谁知道呢。但愿我们都能更从容一些。

拥抱不确定性

有这么个故事,说醉汉夜归,路上丢了钥匙,该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把钥匙丢在了街上某个黑暗的地方,可他却在路灯下苦苦寻找。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灯光。

我们对确定性的渴望,致使我们追求看似安全的解决方案,也就是在路灯下寻找钥匙。我们不敢冒险走入黑暗之中,无论现状多么差。我们天生就对不确定性有着同样的恐惧。

但是,只有当我们抛弃掉确定性答案,敢于冒险远离路灯去找钥匙,才能真正实现突破。就像卤鹅哥当初借钱追车时,未必想到会火遍全网,可他们都肯带着一份孤勇往前走,这便是与不确定性相处的最好模样,把未知当成未拆封的盲盒。

确定性的终点,就是进步的起点。

积极与世界碰撞

改变人生的事情,你必须冒险;意义非凡的事情,大多碰巧发生;不重要的事情,才有周全的计划。世界不会迎合我们,就像做投资一样,亏了就得认,挨打了就立正。

你说例子?

当年沪上小姐们脱下旗袍换上洋装,或是小贩放下担子闯南洋,哪一桩不是揣着几分忐忑,赌上几分孤勇?那些能改写命运的机缘,从不会乖乖等在计划周全的路口,它们更爱藏在雾霭沉沉的岔道后,要你敢走进不确定的道路,敢接住那未知的牌。

筷子小手家族中也有这般孤勇的人,他们远渡重洋,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从零开始,这份与世界碰撞的决绝与勇气是我非常钦佩的。但说回来筷子小手是个写吃喝玩乐的公众号,我们是绝对不会向流量妥协的。写作是一件半衰期很长的事情,筷子小手应该坚持写自己的体感,找到能够共鸣的读者,而不是写热点、去迎合。每当我们2023年的历史文章被读者检索到,被再次阅读、评论、转发时,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不必追热点,坚持长期主义。

世界不会迎合我们,请积极和世界碰撞💥 最后还是那句老话,皮相无关紧要,才华可以慢慢培养,唯有勇气是毕生倚仗。

明年

未来的日子,大约也还是这般,华丽而苍凉,热闹而空洞。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时代的锣鼓点儿里,努力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无尽的流转中,抓住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刹那。

希望明年我们能慢慢解除追求“确定性”的思想钢印,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翻滚碰撞,找到一叶孤舟走到对岸。

季度回顾

年度回顾

2025冬:确定性的终点是进步的起点

2025-12-30 03:23:24

10月

  • 明天去爬泰山!

  • 今天在黄河口吃大闸蟹,真的不错诶!我之前只知道阳澄湖大闸蟹,老板介绍说他很多成品蟹都批发给阳澄湖那边做过水蟹。我猜想东营市应该之前太依赖石油产业,对螃蟹养殖这种农业应该不够重视,所以东营对黄河口大闸蟹地理品牌的打造与宣传就没有投入足够的资源,这应该是其知名度不高的主要原因。

  • 10月11日加密资产迎来了最猛烈的回调,一夜之间爆仓190亿美元,市场上的多头基本死绝了。国庆节期间才创下历史新高12.5万,一下子跌到10万。如果你用了杠杠,那么这次就死了。

    • 不要用杠杠,不要玩合约,爆仓就是最终归宿;
    • 安全存储资产,用硬件钱包
    • 这次还是太心急了,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
    • 清理了杠杠,现在车轻了,等第二波余震;
    • 这么多人爆仓,你只是利润回撤,已经做得很好了;
    • 继续满怀信心。
  • 如何注册一个ASN?

  • 黄金涨势喜人(已经到4200刀每盎司,折人民币1000元每克)。但我还是在想,背后是不是有我们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的风险事件?

  • 看完《沉默的荣耀》,感叹吴石将军当初就应该冲动一下枪毙谷正文,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 用AI来做量化交易太神奇了,用在加密市场真的得天独厚,目前看 Deepseek 和千问比GPT这些强太多!

    • 网址:https://nof1.ai/
    • 战绩:各大模型都是1万美元开始,从本月18号到月底这十多天,目前DS收益率最高47%,GPT最低 -74% 了。最高的时候DS实现了收益翻倍。
    • 开源项目:nof1出来后,广大网友迅速跟进,已有开源的模仿项目出现,可以去训练自己的AI交易员了!github.com/tinkle-community/nofx

11月

  • 成功在本地部署AI交易工具,跑几天之后看看收益呢,挺好玩的!

    • 做好安全措施,不要被盗了;
    • 关键是提示词优化,系统都是一样的;
    • 趋势行情很重要;
    • 目前还没有赚到钱。
  • 有人讲:“在美国AI行业持续缺电的情况下,华尔街不排除把比特币价格压到成本以内,倒逼比特币矿工把电力资源卖给AI公司。这是我能想到的美国同中国进行AI竞赛时最快速的办法。“

  • 今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 为什么普通的交易者“天然的”倾向于追涨杀跌?
    • 参与交易市场(A股、美股、加密市场等等)的人,怎么才可以克服追涨杀跌?
  • 加密资产的回调来得有点猛烈,跌破了9万。很难想象在降息周期里走出这样的节奏,老韭菜都有点儿不适应。但,继续满怀信心和耐心。

  • 8万附近应该是底部区间了,先进一部分。

  • 明天去深圳出差,原来华润集团还有个银行,去开个存单。

  • 参加基金的合伙人大会,感慨:

    • 并购投资关键是找到好公司的低谷期;
    • 很多机构都开始转行,投资所谓硬科技解决卡脖子问题,具有浓重的跟风色彩;
    • 深圳的投资机构都听说Web3火热,但是真正下场参与的不多。
  • 媳妇儿送了个汉王的墨水屏阅读器,体验了一下问题还是不少,我觉得这类型的产品都没有真实解决用户的痛点,所以这么些年才一直不温不火。

    • 对于看书场景来说,只要这个阅读器可以安装微信阅读、豆瓣阅读等软件,内容就是海量丰富的,笔记也可以在app内部同步,读者迁移成本很小;
    • 对于笔记场景来说,如果是笔记库同步,就要紧跟最新的Roam、Obsidian、Notion这些工具,把用户在上述笔记工具中的内容方便地同步过来,让用户在墨水屏上可以自由、舒适地浏览、修改、新增内容。如果是手写笔记,那么要做好手写内容的分享、识别。
    • 这些阅读器的文件系统竟然不支持写好的笔记上传到在线文件库(如NAS、OneDrive等)中。这其实就是巨大的使用成本:用户在阅读器写的手写笔记导出为PDF存在本地,还需要定期整理到在线文件库(如NAS、OneDrive等)中,谁闲得用这种呢?
    • 可以学一下iOS的自带的Files,任何的用户文件都可以选择存在本地或云端。

12月

  • 交易的本质,不是简单的买和卖,而是对“不确定性”的定价。

  • 关于中美两国在货币锚定策略上的分道扬镳…美国先选择的是石油,现在可能要选比特币这类数字资产;中国选的是黄金。历史会证明谁对谁错。

  • 黄金、白银、铜金属,都在涨📈,你在哪辆车上?

  • 美国必须要赢得这场科技竞争,不然这个循环怎么能成立呢?

    • 如果这个循环不成立,这么多美元去哪里呢?
  • 王永利指出,中国坚决叫停稳定币是基于多重战略考量,发展非美元稳定币的空间和机会不大。中国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坚决遏制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货币的政策取向已经完全明确。所以我个人觉得,从侧面来讲,美元通过 USDC 这类加密稳定币肯定会席卷全球,让美元的世界储备货币地位更加稳固。咱央行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下令禁了它。

  • 护你一世周全,锢你一世牢笼;前景一片光明,唯一缺少的就是出路。

  • 美联储第三次降息了,流动性什么时候宽松起来,祈求天降甘露啊…

  • 别人推荐这本小说《失明症漫记》,一口气读完,荒唐的世界啊,“我们最后把道德感与血液的颜色和眼泪的咸淡混为一谈,仿佛这还不够,我们还把眼睛变成了朝向灵魂的镜子,结果它往往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我们嘴上试图否认的东西。”

  • 历史上一些名人如何评论比特币:cryptozr。回看历史,还是有趣。

  • 因为通过WISE足不出户就拥有了香港的银行账户,所以折腾了一下 Stripe,没想到30分钟不到顺利开通。已具备全球收款的能力了,下一步就是各位读者朋友们的支持啦!点我打赏筷子小手

  • 将自己读大学时候用的Evernote印象笔记迁移到了 Notion 之中,感叹以前学习还是不认真啊,都记的是些啥东西啊…

  • 周末无聊看看书,待阅清单里有本《微积分的人生哲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进去的。很平实的一本书,讲的是作者与其高中老师之间关于微积分近30年的书信往来。不得不说,数学排版还是要看LaTeX,数学公式显示得太糟糕了。

  •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只筛选不教育,别为了这些个垃圾人影响心态。

  • 人生奖励的是行动,而不是智商。

  • 债务是杠杠,是撬动未来的工具。本身不存在好与坏,是用的人有好与坏。总量不是问题,问题是结构。

  • 今年读完的最后一本书《向火箭科学家一样思考》,书中有这么个故事:说醉汉夜归,路上丢了钥匙,该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把钥匙丢在了街上某个黑暗的地方,可他却在路灯下苦苦寻找。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灯光。但是,只有当我们抛弃掉确定性答案,敢于冒险远离路灯去找钥匙,才能真正实现突破。所以我把本文的标题定为《确定性的终点是进步的起点》。

往期记录

马来西亚森林研究院(FRIM)徒步记

2025-12-16 07:25:35

雪隆的雨季总是翻云又覆雨。午后气温上升,并无烈日当空,坐在开往北边的MRT上,为了省钱才用了MRT+打车的方式去到目的地。吉隆坡的钢筋森林不远的地方,有另一种”天际线”——由树冠编织而成的、属于热带雨林的天际线。

目的地是马来西亚森林研究院,英文名Forest Research Institute Malaysia,简称FRIM。

名字听起来应该是科学家们做研究的地方,实则藏着一片545公顷的人造热带雨林,是全世界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再生森林之一。

预约方式

如果想深入FRIM的森林步道,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准备——发邮件预约。

这不是那种随性的”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爬山吧”的地方。FRIM的管理相当严格,森林内部的徒步路线必须由专业自然向导陪同。需要提前至少三个工作日发邮件到[email protected],说明参观日期、人数、想走的路线。如果是10人以下的小团队,流程相对简单;超过10人的团体则需要更早申请并等待审批。

邮件回复的速度取决于运气和工作日的忙碌程度。我是参与的小伙伴提前预约的,约了周四下午两点的森林徒步。向导费用是150马币,门票对于外国人是5马币/人,当地人是1马币/人,没有在线支付系统,需要通过银行转账到指定的政府账户,(如果你也想去,我可以帮预定及支付😊)有时候会觉得”不够现代化”的方式让整件事多了几分仪式感,就像是老派约会的古典情感。

记得:如果想要中文向导,一定要在邮件里面强调“只能听明白中文”,这样工作人员就会尽量安排会华语的向导,毕竟一共40多个向导只有十余个会说中文。

这片森林不是公园也不是景区,而是科研机构的一部分。它对游客开放,但从不过度迎合。要来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克制反而让人更加期待。

从吉隆坡市中心出发,车程大约30分钟,FRIM就坐落在甲洞区,紧邻武吉拉贡森林保护区。这里距离著名的黑风洞不过十来公里。整个园区在早上六点就对外开放,一直到晚上七点。我们预约的森林徒步在下午两点钟正式开始,向导准时出现在访客信息中心(Visitor Information Centre)门口。

向导

向导姓杨,我觉得得叫一声杨伯伯,毕竟他比我爹地年纪都还要大。他是退休作为志愿者来做兼职的,退休之前是一名工程师,退休后就成为了FRIM的自然向导,穿着一件绿色的T恤,速干裤和劳保运动鞋,还有竹制的登山杖。

杨伯伯给我们介绍他旁边的阿姨是他的师姐,刚刚带完上一个团,爱户外和爱公益的人都显得很年轻哇。”今天会走Keruing Trail,那是kapur树最密集的路段。蚊子不少,但风景值得。”杨伯伯笑着说。

我问会不会有蛇,他笑了笑:“别惊慌。它怕你胜过于你怕它。”

一座从矿坑里长出来的森林

很多人不知道,FRIM这片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曾经是一片伤痕累累的锡矿场。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马来亚的锡矿业如日中天,甲洞一带被挖得千疮百孔。露天开采留下了巨大的矿坑,植被被连根拔起,土地变得贫瘠而荒芜。直到1929年,时任森林研究所的所长F.W. Foxworthy博士启动了一项大胆的实验——能否在这片废弃的土地上,重新种出一片热带雨林?

这不是简单的植树造林,而是一场精密的生态重建工程。研究人员从马来半岛各地采集种子和树苗,引入了超过2500种树木,包括龙脑香科的巨树、竹子、热带果树等等。他们模拟天然雨林的分层结构,让高大的乔木形成林冠层,中层是灌木和小乔木,底层是蕨类和地被植物。

近一个世纪过去了,这片人造森林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生态系统。233种鸟类、62种哺乳动物、82种爬行动物、34种两栖动物和21种淡水鱼在这里繁衍生息。从卫星图上看,FRIM的绿色与周边的城市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飞地。

马来西亚森林研究院(FRIM)旗下的雪兰莪森林公园已于 2025 年 7 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马来西亚第 6 个世界遗产,它的价值不仅在于生物多样性,更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是被彻底破坏的土地,只要给予时间和科学的方法,也能重新长出森林。

树冠间的”社交距离”

进入徒步最初一个小时,我们路过了英国修建于1929年的楼,路过日本人当年侵略栽种下的树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杨伯伯走得不快,常常停下来,指着某棵树介绍它的学名、用途和生态特征。他的知识储备惊人,仿佛整座森林都装在他脑子里。

这个是蚁类用分泌物把树叶粘起来的巢穴,近看还能看到一粒粒的虫卵。

树叶巢穴

处处可见白蚁的巢穴,有小伙伴问会不会伤害树木,杨导说白蚁只会啃食腐烂的木头。

黑色是被啃食的

一种特别的蚂蚁,头部是深色,身体呈浅色。

长在树上的老虎斑胡姬花(兰花),是新加坡的国花

虎斑胡姬花

这是蚂蚁从树干上建起的巢穴的入口,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这么个小口

需要10个人合围起来的榕树。

颇像《甄嬛传》里允礼爱的合欢花,其实是叫“滨玉蕊”。

滨玉蕊

杨导突然加快脚步,抬头望向树冠,“前面就是crown shyness最明显的区域。” 然后他俯首拾起一粒像毽子一样的东西,告诉我们这就是这种植物的种子。

Crown shyness,中文叫“树冠羞避”或“树冠害羞现象”,是一种奇特的自然景观。某些树种的树冠在生长过程中会刻意避开彼此,即使挨得很近,树梢也绝不接触,从而在天空中形成犹如拼图般的缝隙。我们继续向上爬升了一段距离,来到一片kapur树(Dryobalanops aromatica,婆罗洲樟脑树)林下。杨伯伯示意我们抬头看。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头顶上方,树冠层形成了一幅天然的拼图画。每一棵kapur树的树冠都保持着独立的圆形或椭圆形轮廓,它们的边缘彼此分离,留下清晰的缝隙。阳光从这些缝隙中倾泻下来,像是天空在树叶间画出的白色线条。

整个画面既有规律又充满随机性,既是几何的也是有机的。

“这些树是在1950年代种下的,” 杨导说,“它们现在大约有70岁,高度超过60米。科学家对这种现象有很多解释——有人说是风吹导致树枝相互碰撞后自我修剪,有人说是树木通过感光系统避免遮挡彼此的阳光,还有人认为是为了防止害虫在树冠间传播。但人们普遍更愿意相信,这些树是真的“害羞”,它们在保持礼貌的距离。”

这片kapur树林曾被《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师Ian Teh拍摄,照片刊登在一篇题为《有些树木可能会“保持社交距离”以避免疾病》的文章中。那是2020年疫情期间,树冠羞避现象被赋予了新的隐喻意义——即使是植物,也懂得保持距离以保护彼此。

我们在树下站了很久,一行的妹妹们拍了几百张照片也舍不得移开目光。会这种景象的树木全世界也就十余种,除了kapur树,园区里还有一片Shorea resinosa(重瓣娑罗双树)也展现出类似的现象,位于Perah露营地入口附近,那些树龄达83年的meranti树同样在空中编织着令人惊叹的图案。

森林的呼吸

离开树冠羞避区域,我们沿着Keruing Trail继续深入。步道逐渐变得狭窄,铺设的木板被天然的泥土路取代。脚下的落叶松软而潮湿,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杨导的讲解变得更加细致。他蹲下身,指着一株看似普通的蕨类植物,说他们背后的种子形态各异,这是热带雨林底层生态系统的关键物种;他拨开枯叶,露出一颗圆圆的像核桃大小种子让我们嗅,又拿小刀把种皮割开,居然和我们平时吃的大蒜味道一模一样。

树上的大蒜

“FRIM是个活的图书馆,”他说,“每一棵树、每一只鸟、每一寸土壤都在讲述自然的故事。每次走进森林,还是会有新发现。”

一开始我们经过了一个小水塘,曾经是锡矿开采时留下的矿坑,如今已被雨水填满,成了淡水鱼和两栖动物的栖息地。杨导指着水面说,这里还引入了巨骨舌鱼(pirarucu),一种原产于亚马逊河流域的大型鱼类,体长可达4.5米。

“为什么要引入外来物种?”我问。

“这是早年的实验项目,”他解释,“目的是研究不同物种在热带环境中的适应性。不过现在我们更谨慎了,生态平衡比科学实验更重要。”

森林里的时间流逝得很慢。我们走走停停,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我们走出了森林主干道,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有几栋传统马来高脚屋,屋顶是尖尖的,墙壁是木制的,四周种满了热带花卉。这些建筑是FRIM的教育展示区,用来展示马来西亚传统建筑与森林资源的关系。

“需要休息吗?”Johnson问。

其实并不需要,整个行程的话也就1公里多,对于经常户外的我而言很简单。杨伯伯掏出记录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数据——鸟类种类、树木健康状况、游客数量。这是FRIM向导的日常工作之一,每一次带队都是一次科学记录。

森林之外

如果你爱刺激,对树冠徒步不感兴趣,这里还有其他选择。森林空中走廊(Forest Skywalk),位于森林内的甲洞植物园(Kepong Botanic Gardens)内。这是一座长250米、高50米的悬空步道,蜿蜒在树冠层之上,让游客可以从鸟类的视角俯瞰森林。走在上面,脚下是摇晃的钢索桥,两侧是伸手可及的树冠,远处是雪隆河谷的城市天际线。

空中走廊需要单独预约,可以通过官网skywalk.frim.gov.my在线订票,10人以下的团队建议选择这种方式;10人以上则需要发邮件到访客信息中心。每周五是维护日,不对外开放。门票价格不贵,成人35马币,儿童和老年人有优惠。

此外,FRIM还有多条不同难度的徒步路线,比如适合家庭的Salleh自然小径、相对陡峭的Engkabang步道,以及通往Sungai Kroh瀑布的长途路线。瀑布那边有野餐区、简易餐厅和洗手间,适合带小孩的家庭。

如果对观鸟感兴趣,FRIM是雪隆地区最好的观鸟地之一。不过,四人以上的观鸟团队需要在访客信息中心登记,并且不能使用录制的鸟鸣声引诱鸟类。

下午四点多点,我们结束了徒步,回到访客信息中心。杨伯伯给我们看了看园区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步道、植物园、露营地和科研设施的位置,真的很值得在旱季再来探索一次,相信和雨季一定有不同的风采。

建议

如果你也打算去FRIM徒步,这里有一些建议:

预约:

  • 森林步道徒步必须提前预约,发邮件[email protected],至少提前三个工作日。
  • 空中走廊可通过 skywalk.frim.gov.my 在线预订(10人以下)或发邮件(10人以上)。
  • 周五是维护日,植物园和空中走廊不开放。

关于费用:

  • 向导费150马币(团队共享,不按人头计算)。
  • 入园费:本地成人1马币,外国游客每人5马币。
  • 停车费5马币。
  • 空中走廊门票约35马币。

关于时间:

  • 建议预留3小时进行森林徒步。
  • 园区开放时间:早上6点到晚上7点。

关于装备:

  • 穿长袖长裤,即使天气炎热——森林里蚊子多,偶尔有水蛭。
  • 带上防蚊液和防晒霜。
  • 穿防滑登山鞋,雨后步道会很湿滑。
  • 备足饮用水,森林里没有补给点

关于交通:

  • 自驾最方便,可在Google Maps或Waze搜索”FRIM Kepong”。
  • 公共交通:搭KTM通勤线到Kepong Sentral站,再打车约10分钟。
  • 从KLIA机场打Grab约70分钟,费用80-90马币。

其他注意事项:

  • 禁止采摘植物、捕捉动物。
  • 不要偏离既定步道,私自开辟新路线。
  • 森林里手机信号不稳定,提前下载离线地图。

城市里的绿地越来越少,但FRIM却证明了一件事:人类有能力修复自己造成的破坏。那些从矿坑里长出来的树木,那些在空中保持”社交距离”的树冠,那些在森林里安家的鸟兽,都在提醒我们——自然从不缺席,只要我们愿意给它机会。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吉隆坡的人潮,厌倦了商场的冷气,不妨去FRIM走一趟,也许会遇到真正的森林和真正的自己。

游荡书店:马来西亚的纸墨宇宙

2025-12-09 06:25:44

最近看了前辈们分享的论文写作经验,坚持每天500的输出量,像写日志一般,希望能在既定的时间内完成。

可是写论文哪有写日志舒适呢,写日志的体验胜于写小说、写散文,更胜于写论文了。但是写论文又胜于做数据分析,做数据分析又胜于人情世故,所以一切都是两害取其轻罢了。有此生来,久坐或者久站都已经不是老胳膊老腿的舒适区,散步学由此生长开来。

每次去大众书局(Popular Bookstore)逛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太欢喜,虽然从理性上来说应该多多支持,毕竟唱片、DVD出租、纸媒和这些大型连锁书店是时代文化快要消失的产物。大众书局之于马来西亚人大抵就是新华书店之于中国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味同嚼蜡但有些东西诸如教科书工具书之流却唾手可得。

除此之外的连锁书店还有茑屋书店(Tsutaya Books),和无印良品(Muji)一样充斥着日式的气息,有咖啡馆有售卖周边倒也洋气,但里面的人大多是拍照的和浅尝辄止的,少了读书的趣味,诚品书店(Eslite Spectrum)也一个道理。

马来西亚还有一家比较出名的书店叫“BookXcess”,很多商场里面都有这家连锁书店,华文书籍不太多,为数不多的华文书籍中大多数都是教煮饭等生活向的书,我都逛书店了还让我囿于厨房,实在不是放松心情的书店散步学理想地点。

之前我还去过一家”Junk Book Store”(参看:《吉隆坡的旧书店》),在这里也很好待,我喜欢翻阅老东西,过去的我未曾经历的和未来的我未曾经历的,都一样地吸引我。不过这里的气味因为是故纸堆不太好闻,加上老板和阿姨实在是像生意人一般,缺了一些我想象中的“读书人”的气质,我偶尔来逛但并不以为是让人舒服的地方。

直到逛到这几家店,让我怦然心动了一下。第一家是叫作学林书局(Intelligentsia Book Station),在富都车站附近,之前我路过过,但是因为门脸不在临街,所以没上去瞧瞧。这家书店的风格和旧书市场比较相似,在Shopee上也有店,新书旧书各占一半,大多都是内地版的图书,如果是想来找一些马来西亚的华文内容是不太多的,可能更适合当地华人逛逛。

不过对于我这样经常穿梭于各个书摊的假读书人,关键是可以淘到一些大陆不太好找的书籍,捡漏一些遗珠。甚至还有一些过去的DVD、台式电视机的维修书籍等等,可能对于念旧的人是极有帮助的,只是在中国买一部新的比修一部旧的更便宜更轻松,所以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已经不再愿意修补,转而选择重新开始。

书店营业时间每周一到周六10:00-17:00,周日休息。

第二家是我也路过两三次都没进去过的商务印书馆(Commercial Book),这家书店应该是我觉得整理来说比较舒服的书店,也许是逛起来的感觉和中国的书店比较相似。不过书店开辟的专区和分类很棒,近期门口的分区应该就是为了致敬金庸老先生,所开辟的武侠专区。

其中谈武侠又不仅是武侠,很多和武侠相关的历史、人文地理乃至更深入的法律人性哲学探讨诸如此类,脑洞很大和我很搭。另外这家书店还有明晰的马华文学区,有好几个架子,这次时间匆忙就只买了一本新马华人诗人鲁白野的《马来散记》,下次值得花一整天坐着慢慢看。

书店也有一部分漫画书,我不太懂所以没有细看。店员给人感觉比较舒服,书店营业时间周一到周日10:00-18:00。

第三家是躺在我的收藏夹里很久了的一家叫作月树(Moontree House)的书店,我跟着导航在门口确认了好几次才敢沿着小楼梯上去,确定这里是一家书店。

这里应该可以被叫做一间独立书屋了,因为书籍的选择都很具有个人风格,有很多女性主义、LGBTQ+的内容,能看出老板真的很有个性,其实我也想当一个那么有个性的人。

不过需要消费才能坐下来品读,可以吃点小饼干、小蛋糕和咖啡,我去的时候只有一个顾客,所以坐了一会老板也没说啥。不过在这家书店我读到了一句令人动容的话:“越讀越覺得詩是一種天真的表現,好詩必定天真無邪,詩人越天真寫出來的詩越可貴。但天真最容易變質,會腐蝕天真的便是世故。(席慕容)”

最后这附近还有一家叫作永恒智慧书局(Eternal Wisdom Bookstore),是一家基督教书店,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去逛一下,据说有很多教义类的书籍和装饰品,和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很搭。

这次书店散步提到的四家书店都很近,离MRT站也不远,哪怕是来旅行的朋友们也可以逛逛,毕竟书店散步也是旅行的一种嘛。

逛完之后觉得自己又文艺了一点点,不过在纯文学的世界里我总是被嫌弃的那个。写论文时的焦虑,做数据时的麻木,人情往来时的疲惫;在书店里却短暂地把这些身份放下,像把沉重的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却没有人听见它轻轻地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