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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江:除了耙耙柑,还有这么多唐宋石刻

2026-07-07 17:03:43

去蒲江是因为一个约。五年没见的朋友定在成都见面,之前还有半个下午和一个夜晚空着,便想着既然来了,就去蒲江看看。成都平原往西南走,茶马古道上的小县城看起来平平无奇。

头疼的事情来自电车。租了电车就得找充电桩,城区住宿吃饭都便利,偏偏充电这件事情最难。好容易在某政府机构的院子里发现两根桩,顾不上高峰电价,扫码插上就算数。正松了口气,一个老爷子溜达过来,开口要五块钱,说这个位置是有人的固定车位,他帮我们看着。小县城的气息倏然就来了。

晚饭吃了”刘鸡肉”,被某点评收录了十二年,是蒲江美食榜的第一。乌骨鸡凉拌,按称重算,看着新鲜。特别的地方在佐料——有点糊辣椒的感觉,黑黑的,但不算辣,更多是辣椒的香气。和丰都麻辣鸡比,口味里多了一点酸,甜酸是成都人的爱好,重庆那边只管香辣。
 
两个人眼大肚皮小,外卖又点了脑花丸子砂锅粉,最终芥末猪肚没有吃成。吃完不到九点,想买点水果,不料路边买水果的摊位几乎关门了。小县城没有夜生活,只有烧烤店的灯亮着,接住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人。

蒲江文庙

第二天早起,先去了文庙。文庙现在是蒲江县博物馆,建于明洪武年间,清康熙时迁至东街,乾隆、嘉庆两次重修。走进去,只有一层,但选题选得好。

魏了翁是出生在蒲江的名人,字华父,号鹤山,蒲江人,南宋理学家。二十一岁中进士,之后在朝堂和四川各地之间来回,做官、被贬、复起、再贬,一辈子没消停过。

宝庆元年,他因为反对权相史弥远矫诏废立皇储,被扣上”朋邪谤国”的帽子,连降三官,发配湖南靖州。那年他四十七岁,搁谁身上都是个打击。但他到了靖州,又办了一所鹤山书院,”湖湘江浙之士,不远千里负书从学”,《九经要义》《古今考》那几本大书,都是在被贬期间写完的。

这种人挺难评。说他豁达,他其实一直在上疏、被贬,六十岁那年还领兵去打蒙古军,打完病死在任上。说他执拗,每次被打倒,他都往地方上去办书院、做学问,不消沉,不投靠,仿佛那些官职只是他顺带做的事情。重庆大足石刻“宝顶山”三字,是他的篆书。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端平三年(1236年),他侄子魏令宪、女婿虞某带着一群人登上了尖山寺,留下题刻。那是了翁去世前一年。

离开蒲江县城前专程去买了芝麻脆皮鸭,卖鸭子的叔叔一张扑克脸,没有什么笑容,但要什么给什么,说现炸要等十分钟就是十分钟,绝不含糊。我说好香好香,说了好多次,本来想忍住带回家,但那个香气一直追着我——裹着花生碎和芝麻,热的时候连骨头都是脆的。半只五十元。当场就开始啃。服务行业嘛,不卑不亢也挺好的,谁规定了一定要笑脸迎人。

佛儿湾摩崖石刻

去佛儿湾的路很美,路两边都是耙耙柑树,果子还没全熟,枝桠上挂着青青的铁疙瘩。若是早些来,纵使没有果子,也有得满径橙花香。

下车过马路,先是一只狗冲出来,汪汪汪,大约是这片佛国的守卫。佛儿湾摩崖造像开凿于唐代,后来赶上武宗“会昌法难”,遭了破坏。如今存下来的有49龛、253尊,其中七佛十菩萨龛精美,全裸魔女石刻更是全国罕见,据说是为了诱惑释迦牟尼修行的妖物。1988年定为蒲江县文保单位。

魔女石刻

第一龛规矩地坐在那里,内龛主佛结跏趺坐,双手于腹前结上品上生印,尖桃形头光,通肩式袈裟,下摆压着双腿。外龛上有三角形斜撑,内侧掏空,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匠人多出来的一个小心思。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来。绿油油的青苔在地上铺满,晨雾里佛像的脸迷离,我们再往山间竹林中走了一段,有一些年代近一点的道教造像。

远处有鸟叫,风从果园里过来,带着一点青果的涩气。

尖山寺摩崖石刻

从佛儿湾再往前开不远是尖山寺,但导航要打“尖山寺摩崖石刻”才能找到正确的地方,我们在一开始定位“尖山寺”走错后,在半山上绕了一段才明白过来。上山的路窄,错车几乎不可能。

下山时倒车倒了两公里才找到调头的地方,不敢想象如果对面来了车会怎样。
 
路边的李子树很可爱,是五月脆,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我们花了二十块买了二十五斤,仍然觉得从地上捡的那一粒是最甜的——树熟落地的,是顺其自然的甜美。

到了山顶,庙的建筑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崖壁和石刻。这里古名朝天寺,因踞于山巅得名。正好碰上来立警示牌的叔叔阿姨,拦住我们说悬崖那边那条小路别走,太危险。于是那片据说最震撼的石刻就没有去成。但是偶遇了一只很大的蟾蜍,差点吓了小伙伴一跳。虽然建筑已然不复存在,但这些生灵仍然守护着佛国。

在尖山寺看到的石刻里,最让我难忘的是一尊供养人像。供养人是出资开凿造像的施主,通常雕在龛门外侧,身形比主尊小上许多。这一尊站在那里,神情里有种奇异的持重,看起来像是相信了什么的人。佛祖早就被侵蚀得漶漫不清了,他却还好好的。

没能看到的部分,据说有石刻档案上记着,端平三年(1236年)——那是蒙古大军压境前最后几年,中原大局已不可为的年份——魏令宪、虞(虞允文的曾孙,魏了翁的女婿)等一行人登上了这座山,在崖壁上刻下题记。

我没有亲眼看到那片题记,但我想象那个场景:几个人借着微醺爬上山顶,云散开了,一目千里,留下名字,然后下山。

筷子小手的第七年,虽然我从来都不是养在书房里的知识青年,但是仍然觉得文明的旷野无穷无尽(也请大家顺手点个关注)。长秋山沿线的蒲江石窟群,伴随商旅的足迹,从东晋十六国时期开始次第开凿。

还有很多等我去探寻,不出意外,下次耙耙柑再熟的时候,蒲江再见呀!

2026夏:放弃幻想 准备斗争

2026-07-01 05:37:32

4月

  • 今天看了一个视频勾起对这本《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兴趣,我一直比较疑惑,是什么因素让母系社会演变为父系社会?
  • 看完《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还没有完全看懂,但是又觉得是那么回事。什么是欲望?作者认为欲望来自模仿。即宣扬人永远不是自身欲望的根源,欲望永远源自被摹仿的第三者,源自一个既是楷模又是对手的介体。有没有看过这本书的朋友,谈谈想法💡
  • Career(职业或生涯),这个词的英文原意是马车碾出来的车辙所形成的断续而明晰的路径。
  • 只要闲暇没有被用来以任何方式伤害他人,它就是个人的事。那么我要说,在精神世界里,我们需要个人主义。在物质世界里,我们需要社会主义。但现在,我们在精神世界奉行社会主义,在物质世界秉持个人主义。–罗素《赞美闲散》
  • 在路边吃烧烤的时候看完动画片《浪浪山的小妖怪》。我们都是可笑的小妖怪,可能在轮回里沉浮不能得道成佛,在轮回之前也没有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还是要有所希望,有所坚持。就像卡夫卡说自己一手抵御绝望,一手记录在废墟之所见。即便终是徒劳无功,但穿越虚空才能到达彼岸。
  • 超级君讲过一句话:“人生的乐趣还是在输出端。输入端,看多少书,见多少人,吃多少美食,去过多少国家,似乎很快就完了。”
  • 号称“杭州六小龙”之一的群核,没打中。但是上市首日果断买入,两天后卖出,赚了130%。胜宏、长光都没中,中了华勤。因为要集中资金打曦智,只能暗盘就卖掉。感觉很多热钱在H股,跟着舞吧。
  • 这周有点儿忙,都没有时间看书了,哎…
  • 西方是贵族官僚化,中国是官僚贵族化。这个论断太绝了。
  • 读完《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革命导师那个年代的书,现在看还是有点儿代沟的。群婚——对偶——专偶这样一路演化而来,逐渐形成了家庭,当家庭财产需要继承时,财产就必须传给这一男子的子女,这就产生了私有制,但这个时候其实并不需要国家。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而必然使社会分裂为不同阶级时,国家就由于这种分裂而成为必要了。

5月

  • 这本《宗教与科学》是在2022年就被我在豆瓣上标注为在读的,现在2026年了才读完😂 ,拖延症晚期没跑了。其实最后罗素想通过回顾宗教与科学几百年的交锋,说明学术自由的重要性。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真理,自由讨论有助于发现新的真理,发现新的真理可能损害少数人的利益,但有益于全人类的幸福。顺带,还发现书里的错别字,给商务印书馆发邮件提醒及时更正。
  • 看完《中国官僚政治研究》,1948年写的书,现在看是什么感觉?
  • 上个季度退出了存储概念相关的股票,两倍海力士成本不到40没拿住,被伊朗的战事吓到了。现在涨到70了,哎。反思一下:因为战争干扰和新股的诱惑,让自己躲过了一波大跌,也错过了主升浪。
  • 卡塔琳娜•皮斯托(Katharina Pistor)在《财富背后的法律密码》(The Code of Capital)一书中提出“资本是法律编码后的产物”的核心命题。她指出,法律选择性地为特定资产赋予法律权利,将其“Coding”为能够创造和保护财富的资本。简单的土地、债权甚至创意,只有通过法律赋予优先受偿、持久有效、普遍对抗第三人、可变现等特性后,才能蜕变为资本。🤔 想想也是,房子如果没有法律上的权属保护,只有最基本的居住使用属性,没有可确权抵押的金融属性。法律的加持之后资产变为了资本。
  • 港股里科技相关的票都疯了…
  • 这一周都在厦门,挺漂亮的城市,比重庆气候好多了,晚上吃完饭在中山公园坐着吹吹风,真的很舒服。
  • 挺感人的一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周在厦门参观陈嘉庚纪念馆,陈先生被称为华侨旗帜是因为他是最为成功,像影片中郑木生可能就是运气比较差的那批人了。一是感叹潮汕沿海地区是中国外向型经济的代表,却也是最重宗族情谊最为保守的地方,既对立又统一;二是华人的文化基因真的强大,生生不息。

6月

  • 现在看来,其实我在存储这个赛道,算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活生生错过了最上涨的那个阶段。反思中……
  • 6月开始,出差北京中,还是有点儿收获的。在拜访北京电力交易中心的时候得知一个冷知识点,海澜之家有一个200人左右的团队专门做售电,全国规模最大。就是那家男人的衣柜。
  • 第一次走进国家图书馆,想起大学时不爱打球打游戏,天天泡在学校图书馆的日子,虽然没看进去几本书,看了的也都忘记了,但那种感觉一直都在。🤔 可能我去当个图书管理员比较合适,哈哈哈
  • 电力交易大模型,售电经理平均年薪120万,据说很多搞量化交易的人转行干这个了。
  • 跟某位央企投资部门负责人交流,他说他们在一级市场上已经投了几家量子计算的企业了,目标企业还有10家左右。未来量子计算机是不是用来提高算力的?要是真如此的话,GPU路线是不是面临危险?
  • 之前Leancloud即将停服,本博客的评论系统waline不得不迁移到其它数据库,选来选去还是用Vercel集成了的Neon,免费的计划对于我这个小站足足够用啦。很快,半小时就搞定了历史数据的迁移~
  • 不炒股之前我没有这么爱学习,先被套住,被套住再研究。这话太真实了😂😂😂
  • SpaceX上市,160买的,210卖了,不格局了,有赚就行。
  • 主动教育别人,就是结仇的开始,认知存在落差,你的善意就成了炫耀,只有他人真心开口求救,你的帮助才有价值,错误施恩会介入他人因果,不然会有反筮。
  • 探访重庆市涪陵区一处寺庙遗址,天宝寺,这也是本博客第一次写涪陵相关的内容,是的,就是涪陵榨菜那个地方,这里还有个“816地下核工程”可以去看。

往期内容

天宝寺遗址:从那条路去,过这座桥来

2026-06-29 23:39:55

从重庆主城出发,单程七十公里能到遗址。

先是盘山路,弯连着弯。路不宽,会车的时候两边都要屏住气,慢慢往路肩挪,看着对面车的后视镜从自己窗玻璃前擦过去,然后彼此松一口气,继续走。过了山,路突然细下去,钻进村子里。

这一带的房子旧得出奇,木头黑黑的,有些竹编夹泥墙已经向一侧倾斜,像是在向什么东西鞠躬,又像是靠着什么东西在撑着。在其他地方颇具年代感的红砖房,在这些旧房子中已经算新房了。路越走越细,车越开越慢,走到两边种满栀子花的村落,走到红色的美人蕉夹道欢迎,才真的到了。

天宝寺就在白象山上。白象山的得名,是因为山脉有一段形似象鼻,从空中俯瞰才辨得出轮廓,站在山里只觉得是普通丘陵起伏,树林还是密密匝匝,一拐弯竟然水声轰鸣,想必是连日大雨,附近的天宝寺水库才泄洪了。

遗址在那里原样搁着。当地村民近年自发清理过,草退了,格局重新露出来——大雄宝殿的房基还在,柱础还在,石雕麒麟趴在原地,荒烟蔓草的年头,身上压着岁月沉默得很彻底。《涪陵市志》记载,大雄宝殿长四十米、宽十二点六米,柱径约一点六米。我站在房基边上,试着用脚步丈量,下午日头虽斜阳光也还是刺眼,草里的虫子窜出来扒拉我裸露的小腿。

放生池池边的泥土里长满了树根,粗的细的,横七竖八地扎进去,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往下抓,不打算松手。池内有一根断裂的石柱,斜倒着,上面阴刻着对联的下联:”玉毫垂白象循环四照声闻五百镇诸天。”落款是楚北黄云鹄题。上联只看得清“三千”二字,知道是和上联中的“五百”对仗着的。

普陀岩就在放生池南北两侧。《涪陵市志》说岩上曾塑五百罗汉,形如真人大小,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只因是泥塑,所以说没就没只剩石壁。我盯着那面岩壁看了一会儿,试图想象五百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象不出来,只看到石头。

水寨门那里还存着一副门联,刻在石头上:”地利之山灵钟白象;人和多福宝垂西天。”落款是大汉民国壬子元年三月上浣吉旦。字迹还算清晰,只是门早就没了,联刻在两侧石壁上,中间空着,进进出出的是剩下的穿堂风。

然后我看到了那副我题目中的对联。就在地上,石板上刻着,字迹深峻,笔画有力,像是当年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打算让它们留很久。

“从那条路去,过这座桥来。”

我在那里站了比较长的时间。这副对联原本是写实的,描述的就是眼前的路和桥——从山路进来,过石拱桥到放生池,动线清晰,指引明确。可是在这个遗址里读它,又觉得它说的是别的什么。两句话合起来,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像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陈述。

走出遗址,最近的一户人家,碰到一位姓刘的伯伯,1961年生,年轻时出去打工,老了再回乡准备在这住余生。他听说我们是重庆文保的志愿者,然后说,他小时候,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父亲还抱着他来看天宝寺被拆。

我想了一下这个场景:一个父亲,抱着一个几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看一座寺庙被砸开、被搬走、一点一点地从山上消失。孩子大概不懂,就是看热闹,看大人们做事,看石头和木头被挪动。父亲也许懂,也许也不懂,但觉得这件事应该让孩子见一见,就抱来了。

后来孩子长大了,祖宅的位置没变,他出去又回来了。有人来问,他就把这件事说出来,说一件很普通的往事。

天宝寺在涪陵市志里被称作“清末川东第一丛林”。重庆罗汉寺曾是它的下院。能海法师1924年在这里剃度出家,后来赴藏修行,成了中国佛教协会副主席,推动汉藏佛教交流,名闻海内外。住持昌睿和尚、道德和尚均为四川著名高僧,道德和尚赴成都讲法,一席话让军人龚学光当场皈依,从此改了一生的走向。

只是查不到的是那个父亲,为什么要抱着孩子去看。

我们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穿村的路上,那些旧木房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旧,黑色的木板墙,有的地方已经裂开,透进来一条一条细光。错车的时候,是一个妈妈在开车,小朋友从天窗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野草四处打量。盘山路上,弯道一个接一个。我坐在副驾,手机里存着那副对联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眼。

“从那条路去,过这座桥来。”桥还在。路也还在。只是来来去去的,早就不是同一批人了。去年桥上凭栏人,今岁桥边骑马身。

茶店老街,也快没有住户了...

2026-06-23 05:11:20

去大安的这天正好是生日,出发前先去开了一个会,到大安的时候快晌午了。

豆花饭端上来,豆花是那种嫩得站不住的,在辣椒碟子里蘸一下,放进嘴里,烫,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旁边几桌坐着几个本地人,吃饭摆龙门阵,电视开着也没人看。吃完问老板娘老街怎么走。她用下巴朝外努了努,说,往上走右边走过去就是了。

老街是青石板路,七百米,东西走向。正午的石板反着白光,走上去脚底有点滑,是被岁月磨出来的那种滑,不是湿,是光。两边的房子青砖灰瓦,木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不知道是没人还是有人。有个小少年在帮着父母收拾纸壳子,我喜欢这样不矫揉造作的小朋友。

茶馆在街中段,新街和老街衔接的地方,门内摆了几张竹椅,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低着头推牌九。我走过去他们没有抬眼,手里的牌拍在桌上,声音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挺远。

山下高速路的车声一直在,山上可以一览无余山下精致,车水马龙和轰隆隆在静悄悄的老街旁边回响。我们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地走,看到路边院子里有长得极好的小番茄,走到一棵黄桷兰树底下停了一下,树根把石板拱得微微隆起,树冠把日头遮住了一块,站在阴影里就有凉意,今年都6月中旬了还是这样奇怪的天气,高中课本上学过的尔厄尼诺在高中毕业那样多年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南涝北旱”。

路遇十几个老人家,都七十多岁了,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说那里之前是卫生院,普通话里带着各自原来地方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我的E人属性爆发,主动说帮他们拍一张合照。一个穿灰色短袖的老太太说,我们是当年来这里插队的知青。他们指给我看那栋房子的某扇窗,说当年睡在里面,说当年这条街有多热闹,赶场的时候前后走不动。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窗户的木格子有一根断了,断口发黑,风在里面灌来灌去。

大安机场在北边,开车过去,路上没什么人。

我本来以为会很热闹,结果停在围栏外头,里面安静得有点出乎意料。一条一千米的跑道横在那里,跑道尽头是绿得很饱满的山。看到一架飞机停在那里,透过铁丝网想仔细瞧瞧,像极了小孩子第一次看飞机的样子。旁边停着一架飞机没有动,机身在日光里反着光,旁边是几座半球形的白色建筑,像有人随手把几个馒头搁在了田坝边上,搁了就走了。我想起来曾经看别人发过这里秋天的照片,茅草黄透了,比人还高,风一来就整片倒下去,那几个半球形在后面。

照片里没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的地方和没有人的地方,感觉就是不一样。没人的样子就像三体里面的的绝境。

茶店老街更难找一点,在山坳里。石板路上有的地方长了草,从缝里拱出来。走着走着有一段路被植被半遮住了,要抬脚跨过去。房子有几栋塌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梁,梁上爬着什么藤。

就这条街上,我们只碰到了一个人在外面走。是个老爷爷,姓李,一个人撑着伞遮阳,穿着马甲走得很稳,看见我这个外来的就停下来,开口就问,你从哪儿来?然后他就开始说话了,思路清晰、耳聪目明,真是快乐。说他现在住在“佳佳相馆”的老房子里,租的,因为孙子孙女们当年上中学,学校在附近,就住过来了,自己原来的老房子早塌了。

我问他,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他说,什么活路都做过,我那时候是重点培养对象,19岁就入党。他说“重点培养对象”这几个字的时候,直了一下腰,不明显,很快又弯了一点。我们在街边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说这条街以前有旅馆,有茶庵,有卖帽儿头饭的,赶场的时候很热闹,说建文帝朱允炆当年在这里留过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也说不准。老爷子太能唠了,我们和他辞别,他好像不会失望。如果是我,遇到一段戛然而止的聊天,一定会意犹未尽或是其他的情绪,但许是年纪大了见的太多,他见怪不怪宠辱不惊。

我看着他走进一佳佳相馆,门掩上,街上又只有我和小伙伴了。七百米的石板路,十几户老人,传说中原来那块明朝嘉靖的碑早就毁了,毁在哪一年也未可知。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往西沉,山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光落在老成渝路上,车还是来来往往,轮毂不停。我没有想那么多关于古驿道、关于人事代谢、关于低空经济的事情。一条街能留住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人还在的时候,我觉得那条街就还是活的。

永川一处始刻于唐朝的石窟,人不多 值得去

2026-06-16 04:55:07

永川曾是渝西的政治中心,现在也是渝西经济发展的引擎。但千万不要以为这里只有长城汽车、自动驾驶、具身机器人产业这些现代产业,其实这里的旅游资源还算丰富,筷子小手也曾探访过永川许多小众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地方,一直未曾到访,却躺在清单中许久。

据光绪版《永川县志》记载:

石佛岩,在治东陈食场,山有石洞三,中刻佛像大小千计,非神功不能为也。今岩旁建楼三层,殿宇宏壮,即佛岩寺。

这是一座小型石刻,小到开车路过时,真的很容易就错过。院墙外就是乡村公路,转个弯就会错过。此处不便停车,我们只有把车停在一所小学附近,然后步行30米左右到达佛岩寺。

这座小学其实也来头不小,学校大门紧锁,好像没有娃娃在上学。从旁边的牌牌上才看到,聂荣臻元帅母校就是这所三官殿小学。但我们也心生疑惑,聂帅是老家是江津的,为什么来永川读书呢?

查找了一些资料,原因应该是这所学校是当时渝西地区比较顶流的。小学开设了多门学科,教师大多受过新学教育。聂荣臻来到这里,倍感新鲜。他还在课桌上刻下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的字句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寺门口马路对面别人的院墙里有棵李子树,夏天到了,果子挂得密密匝匝探出院墙,看着就叫人嘴馋。忍不住摘了一颗尝——是今年的第一口李子,生涩,酸劲儿直接往牙根钻,小伙伴当场牙齿倒了,捂着嘴说再也不吃了。但还是摘了第二颗,给我吃。

外面罩着一栋三重檐的仿古建筑,悬山式屋顶,通高十六米,面阔五间,气势不小。1992年盖起来的,专门用来护着里面那三个龛窟。乍一看有点违和,古建筑和仿古建筑中间夹着一千年的时差,但走进去,光线一暗,那种违和感就消散了——眼睛适应了昏暗,才开始真正看见里面的东西。你可能不知道,它和大足石刻,是同期雕凿的。

三个龛窟,平顶,后侧相通,深六米,宽三点七米。三窟后侧有二洞相连相通,仅可过一人,好像一栋老屋的三间厅堂。

石窟前坐着一位看守的婆婆,手里捧着一个糯包谷,一颗一颗掰下来吃,不急不慢,好像永远也吃不完。重庆的夏天,热浪从外头滚进来,婆婆坐在阴凉处,眼神平静,和身后那些坐了一千年的菩萨一样,对时间好像没什么感觉。

佛岩寺摩崖造像有大小造像700余尊。三个石窟并排横列总长17米。单窟高4.5米、宽4米,深6米,造像均为高浮雕。其中中窟正壁刻如来佛像等,上方刻白马驮经的故事,两壁排列圆觉菩萨12尊,各高1.2米,还雕有36罗汉坐像及各类人物像100余尊,窟楣的位置刻着飞天,手里捧着供果,衣带迎风,神态雍容;边框处站着护法神,表情肃穆;抬头看窟顶,十二圆觉菩萨坐像整整齐齐坐了一排,每一位头上都戴着花冠,有种奇异的庄重与精致并存的气质。

因为风化,也因为历史上人为的破坏,不少造像的头部已经残缺。

三窟的内容,各说各的故事,却共同对应了经书里”过去、今生、来世”。

左石二窟,形制大小同中窟,造像多相似,仅西壁多雕经变故事,窟内原刻造像题记数则,可惜已经风化不能辨识。在二窟的顶端,浮雕坐像18尊、均高1.5米,均遭厄运,头多损毁。窟里的造像,凿洞刻成,以佛主、菩萨、弟子为主,夹杂着经变人物图。

左窟讲的是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悟道,众弟子围坐聆听佛法;中窟是大方便行佛图和轮回报应图,释迦牟尼问病、进药、抬棺,倡导行善戒恶;右窟是父母恩重经变像,讲的是父母养育之恩与子女行孝之道——这个主题,一千多年前的工匠刻在石头上,一千多年后的人站在石头前,心里大概还是会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一下。

十八罗汉神态各异,或坐或卧,或笑或怒,或合掌而立,或手持花果,侧着头若有所思。雕得极其细腻,盛唐遗风,衣纹细密,薄衣贴体,线条流畅得像是布料真的随风在动。

右窟外壁上,还有一方铭记,明崇祯十四年的,1641年,部分字迹已经漫漶难辨,但还能读出”崇祯十四年””三洞功德”这样的字样。如今我站在同一块石壁前,隔着将近四百年,读他留下的字,一字一句都费劲,却又莫名觉得有温度。

还有一个故事。

传说南宋年间,有师徒二人,师傅在大足雕刻宝顶山菩萨,徒弟在陈食建佛岩寺。两人约定:天亮前谁先完工谁赢。半夜稍过,徒弟已然收刀,调皮心起,学了一声鸡叫。师傅听见,依约停工认输,却也因此误了工期。后来得知真相,气急之下捡起青砖教训徒弟,徒弟愧疚难当,竟没有躲避,被砸死当场。

师傅后来到陈食佛岩寺,见徒弟所塑佛像数量既多,技艺又精,悔恨之情难以言表,于是在场口石壁上另凿一龛,塑了一尊肩扛砖块的菩萨,作为永远的纪念。后人叫它”金砖菩萨”。

陈食佛摩崖造像在1988年就被列为永川县文保单位,2009年升级为重庆市第二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这里不算太知名,去的人不多,但看一眼不会后悔。

没走那条路,但我还是上了巴岳山

2026-06-09 05:06:43

写下这篇东西的时候,是2026年高考的第一天。距离我参加高考,已经过去16年了。

当年我过五关斩六将,通过提前批次进了这所特别学校。体测那天还遇到了不公,最后我一个人重新跑了一次。被我刷下来的另外一个女生,大概对这里也有执念,第二年她又考了进来,成了我的师妹。

后来毕业,我走了一条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路,一条几乎和“司法”两个字搭不上边的路。

去巴岳山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走了那条循规蹈矩的职业路线,是不是今天来这里,心情会完全不一样?

从双桥去玉龙山国际森林公园,要穿过红岩重汽的家属区。那片家属区莫名给我一种回到童年的即视感,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那种感觉。进了防火检查口,工作人员很认真,让把后备箱打开,一点点查。

几乎进入大足地界的时候就能遥望巴岳山了,公路宽,直达山脚。我去过一次巴岳山,是从铜梁那边上去的,这次从大足方向,头一回。上山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可以俯瞰龙水湖和整片双桥经开区,连绵铺展,看不到边。

路边有好多牛。山野里青草自助,它们吃得很快乐。我们的车跟在一头牛后面,也没摁喇叭,什么都没说,它就自己默默侧到一边走开了——有点绅士,或者说,识趣。我在偷拍它们,其中一头偏偏扑扇扑扇着大眼睛,往我这边偷瞄,就那么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啃草。

再往上走,树林越来越密,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前段时间暴雨冲下来不少石头,散在路上,提醒自己不要停留,快速通过。偶然看到两栋砖式建筑,三条小狗子冲我们汪汪叫,把旁边一头老牛闹得不堪其扰,索性走掉了。路边蕨类植物长得大丛大丛的,像扇子,总是在下一个拐角猝不及防地出现。

路过黄泥塘山庄,废墟里有一座逸乐亭,在枯草里摇摇欲坠地站着。小伙伴不敢踏那块连亭榭和陆地的石板,说看着太脆弱了。黄泥塘山庄出来100米,山坳里有一片开阔地,楼房,操场,但是远处就是巴岳山陡峭的崖壁,把这一切框起来。易守难攻之地。

爸爸说,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爷爷开大卡车给山上的劳改农场送蔬菜,那时候他跟着爷爷上来过。他说,劳改的犯人不像坐监时管得那么严,有了一点在划定范围内的自由空间。办公楼二楼,有一个办公室门上还挂着“副场长室”的牌子,歪斜着,没人摘。除了这块牌子,几乎找不到别的文字信息了。

空荡荡的操场旁边,小野菊长得铺天盖地,肆意得很,好像完全不记得这里曾是关押过人的地方。所以你看,我对自由这件事,一直有点执念。怎么能允许自己被执行“无期徒刑”呢。

有一栋建筑很恢宏,我猜是大礼堂之类的。为了近距离看清楚,吃了不少苦头——穿着长裤,仍然被霍麻叶子刺到,那一小块皮肤很长时间都没有知觉,就那么麻着。

在新胜监狱汽车队的院墙里,可以看到”重塑自我”四个大字,还有二楼的心理咨询室牌子。虽然我没有从事司法工作,但这些东西,我总是比旁人更熟悉一些的。

院墙旁边的坡上种着茶树,连成片。顺着石径往茶山里走,枯叶满满铺着,踩上去有声音。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一条蛇蜕,完完整整的,差点又把小伙伴吓到。

所以这里究竟现在是归永川管还是大足管,我实在没搞清楚,挂着大足林区管理的牌子,又写着茶山竹海公司管理,有没有读者朋友可以帮我解答一下?

新胜茶场始建于1952年,服刑人员在这里种茶,劳动改造。2009年扩建为渝西监狱,高峰时期收押过八千多名服刑人员,加上民警和工作人员接近万人,宿舍楼、工厂、电影院、大会堂,一应俱全,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型社会,只是里面的人没有自由。

2016年,因特大暴雨引发山洪,围墙和监舍被冲毁,渝西监狱整体搬迁到永川城郊。巴岳山黄泥塘就这样空下来,十多年,无人管理,屋顶垮的垮,草长的长,远远望去,满目荒芜。

操场上的小野菊不知道这些,它们只管开着,开得十分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