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9 05:06:43
写下这篇东西的时候,是2026年高考的第一天。距离我参加高考,已经过去16年了。

当年我过五关斩六将,通过提前批次进了这所特别学校。体测那天还遇到了不公,最后我一个人重新跑了一次。被我刷下来的另外一个女生,大概对这里也有执念,第二年她又考了进来,成了我的师妹。
后来毕业,我走了一条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路,一条几乎和“司法”两个字搭不上边的路。

去巴岳山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走了那条循规蹈矩的职业路线,是不是今天来这里,心情会完全不一样?

从双桥去玉龙山国际森林公园,要穿过红岩重汽的家属区。那片家属区莫名给我一种回到童年的即视感,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那种感觉。进了防火检查口,工作人员很认真,让把后备箱打开,一点点查。

几乎进入大足地界的时候就能遥望巴岳山了,公路宽,直达山脚。我去过一次巴岳山,是从铜梁那边上去的,这次从大足方向,头一回。上山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可以俯瞰龙水湖和整片双桥经开区,连绵铺展,看不到边。

路边有好多牛。山野里青草自助,它们吃得很快乐。我们的车跟在一头牛后面,也没摁喇叭,什么都没说,它就自己默默侧到一边走开了——有点绅士,或者说,识趣。我在偷拍它们,其中一头偏偏扑扇扑扇着大眼睛,往我这边偷瞄,就那么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啃草。

再往上走,树林越来越密,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前段时间暴雨冲下来不少石头,散在路上,提醒自己不要停留,快速通过。偶然看到两栋砖式建筑,三条小狗子冲我们汪汪叫,把旁边一头老牛闹得不堪其扰,索性走掉了。路边蕨类植物长得大丛大丛的,像扇子,总是在下一个拐角猝不及防地出现。

路过黄泥塘山庄,废墟里有一座逸乐亭,在枯草里摇摇欲坠地站着。小伙伴不敢踏那块连亭榭和陆地的石板,说看着太脆弱了。黄泥塘山庄出来100米,山坳里有一片开阔地,楼房,操场,但是远处就是巴岳山陡峭的崖壁,把这一切框起来。易守难攻之地。

爸爸说,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爷爷开大卡车给山上的劳改农场送蔬菜,那时候他跟着爷爷上来过。他说,劳改的犯人不像坐监时管得那么严,有了一点在划定范围内的自由空间。办公楼二楼,有一个办公室门上还挂着“副场长室”的牌子,歪斜着,没人摘。除了这块牌子,几乎找不到别的文字信息了。

空荡荡的操场旁边,小野菊长得铺天盖地,肆意得很,好像完全不记得这里曾是关押过人的地方。所以你看,我对自由这件事,一直有点执念。怎么能允许自己被执行“无期徒刑”呢。

有一栋建筑很恢宏,我猜是大礼堂之类的。为了近距离看清楚,吃了不少苦头——穿着长裤,仍然被霍麻叶子刺到,那一小块皮肤很长时间都没有知觉,就那么麻着。
在新胜监狱汽车队的院墙里,可以看到”重塑自我”四个大字,还有二楼的心理咨询室牌子。虽然我没有从事司法工作,但这些东西,我总是比旁人更熟悉一些的。

院墙旁边的坡上种着茶树,连成片。顺着石径往茶山里走,枯叶满满铺着,踩上去有声音。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一条蛇蜕,完完整整的,差点又把小伙伴吓到。

所以这里究竟现在是归永川管还是大足管,我实在没搞清楚,挂着大足林区管理的牌子,又写着茶山竹海公司管理,有没有读者朋友可以帮我解答一下?

新胜茶场始建于1952年,服刑人员在这里种茶,劳动改造。2009年扩建为渝西监狱,高峰时期收押过八千多名服刑人员,加上民警和工作人员接近万人,宿舍楼、工厂、电影院、大会堂,一应俱全,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型社会,只是里面的人没有自由。



2016年,因特大暴雨引发山洪,围墙和监舍被冲毁,渝西监狱整体搬迁到永川城郊。巴岳山黄泥塘就这样空下来,十多年,无人管理,屋顶垮的垮,草长的长,远远望去,满目荒芜。

操场上的小野菊不知道这些,它们只管开着,开得十分用力。
2026-06-02 06:04:45
下过几场大雨,经过几次暴晒,开始了一段十分舒适天气的日子:白日里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傍晚后蓝调时刻凉风习习。即使又是一个单休日,也不能浪费在没用的人和消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所以决定去看看收藏夹里积灰的“大足石刻”。
是的,你没有听错,就是大足石刻。即使小时候从几岁开始爸爸就带我去,现在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看完,它就像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你以为你对他有些许了解时,它又开启了新的篇章。

这次先去的是石门山石刻,去年才开始收费的,之前都是野生景点。导航领着我们穿过一条满是绿荫的公路,豁然开朗一片荷塘,然后就提示到达目的地了。停车的地方免费,最近的活动是学生穿汉服、自媒体工作者、文艺工作者免票,乍一看每项都符合,细一看没一项符合,于是作罢,一人30元的门票不算太便宜。参观的时候六月还未至,五月底见到了今年的第一朵荷花,开得热烈,大大方方一点不矫揉造作,偏讨厌一些故作姿态的花。

门口收费的保安大爷在打瞌睡,大门敞开,我甚至觉得不叫醒他我都可以偷偷溜进去。这一片山岩,是川东侵蚀坪状红色丘陵的余脉,属侏罗系紫色砂岩,质地细密却又疏松,经千年风雨,裂隙纵横,却也成了造像的天然温床。砂岩遇水易渗,却又在巴蜀温润的气候里,慢慢凝出一层温润的包浆,护着石上的纹路,让千年的刻痕依旧清晰。崖壁依山势而凿,不似北方石窟那般陡峭,却自有一番平缓的厚重,风从石缝里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时光的低语。

石门山石刻开凿于北宋绍圣元年至南宋绍兴二十一年,是大足石刻中规模最大的释道合一造像区,佛道造像各有风骨,又相融相生。崖面全长七十余米,造像千余躯,最令人称奇的,莫过于玉皇大帝龛外的千里眼与顺风耳。双目如铜铃澄澈通透,耳廓阔大似可纳尽八方声息,躯体肌肉虬结,筋脉纹理清晰分明,姿态夸张灵动鲜活欲出。这两尊造像,比吴承恩《西游记》中的文字描摹早了数百年,石躯静默伫立,仿佛转瞬便可纵身山河,察尽世间万象,听闻四海风声。

十圣观音洞是佛教造像的精粹,方形洞窟里,观音群像或坐或立,衣袂飘飘,宝相庄严。每一尊观音的眉眼都带着慈悲,低眉垂目,似在俯瞰尘世疾苦,衣纹雕刻细腻流畅,线条婉转,如行云流水,指尖的弧度、衣褶的褶皱,都藏着宋代工匠的匠心。孔雀明王经变窟里,明王端坐莲台,孔雀开屏于身后,羽纹繁复,栩栩如生,经变故事刻于壁间,人物姿态各异,神情生动,将佛经里的故事化作石上的烟火,鲜活又庄重。

道教造像里,东岳泰山夫妇龛最是动人。东岳大帝与淑明皇后居中而坐,帝着冕旒,袍服规整,威严中带着温和;皇后凤冠霞帔,面容温婉,眉眼间是人间夫妻的温情。龛内造像九十八身,侍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纹舒展,神态逼真。三皇洞的造像儒雅清秀,人味多于神味,天蓬元帅三头六臂,气势威武,和印象中肥头大耳的猪八戒判若两人。

景区里这房子也建得稀奇,背后一堵墙正好是山体,浑然天成。门前的三花妈妈生了六只小猫,才出生十多天的小猫走路都还走不明白,就学会了开始打架斗殴,尤属那全身黑只有四脚白白的“白手套”最为调皮,惹了这个惹那个。地方不大却逛得有些疲乏,索性躺在凉亭里小憩一会,三花猫妈妈也在鞋子边伏下,可能每个当妈的都想拥有短暂逃离孩子的“蓝调时刻”。

石门山石刻很精美,但是真的不大,喜欢石刻的我们满满看连带休息一会也就一个半小时,一般旅客大概五分钟就可以逛完。保安叔叔同我说,这里和石篆山石刻都是去年才开始对外开放的,他的老家就在这山下,之前在城里做工,退休了又返回故乡,闲不住就又当上了保安。

开车又继续前往舒成岩石刻。大约30km,30min。太阳照得人晕乎乎的,但是要尽力克制住这困意,才不会让无法休息的司机感到不平衡。舒成岩石刻是一处没有开放的景点,之前看攻略很多小伙伴说难找,筷子小手一开始是有一些担忧的。到了导航的目的地后,我们停车下来想找个当地人问问,找半天只看到一位老爷爷。我专程叮嘱小伙伴不要开口,让我用重庆话来问,以免村民觉得我们是坏心思的异乡人。老爷爷的耳朵背,我问他“半边庙”怎么走,他指给我们说前面左边有个石板路,上去就是了。按照老爷爷的说法我们走了几十米就看到了舒成岩的牌子,真的很好找!大家想去的放心冲!

舒成岩的名字,随岁月流转几经更迭。宋代铭文称其为“云从岩”,明清碑刻则记作“舒胜岩”。因整片崖壁仅半面山石镌刻造像,景致独特,清代时当地人便在造像一侧修建庙宇加以守护,久而久之,“半边庙”的俗称便代代流传,沿用至今。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里没有对外开放,不过窗缝和门缝够大,所以除了隔着两米的距离,其余的完全没问题。看守舒成岩石刻的大叔告诉我们说他一个月只又一千多块钱,是作为文保志愿保护者的津贴,不过大足石刻研究院对这个保护得很严,有时候在山区临时停电,研究院也会立马打电话来确认,以防是现在的坏人也会了高科技,用停电来断掉监控来偷盗国宝。
舒成岩石刻开凿于南宋绍兴十三年至二十三年,是稀缺的纯道教摩崖造像群。

整片崖面全长三十八米,现存五龛、七十余尊造像,皆是宋代道教石刻艺术的珍贵遗存。我望着眼前这块大石头,心底满是感慨。这块长十四米有余、宽十点四米、高六米的岩体,浑然落于山野,尺寸形制恰到好处,仿佛天生便为摩崖造像而生。偏偏这片土地,曾藏着技艺卓绝的能工巧匠,以刀为笔、以石为纸,为山野赋魂,为岁月留痕,天时地利与人和,是世间难得的机缘。
天然岩体呈一字形排布造像龛,五座龛窟体量相近,形制规整。据崖间铭文记载,舒成岩最早的造像始于南宋绍兴十三年。彼时工匠伏忠靖,自五月初二开工,仅用二十六天,便雕琢完成一龛高1.86米、宽2.30米、深1.40米的造像,龛内镌刻大小造像一十二身。短促的工期里,刀工利落、章法井然,造像神韵兼备,所有工序与始末,皆细细镌刻于龛壁题记之上,清晰记载了主尊玉皇大帝名号,以及参与修造的王谅、王举等一众匠人、信众姓名。
龛中玉皇大帝端坐靠背石椅,身着帝王冠服,面容温润,眉眼含笑,气度雍容沉稳。两侧侍女亭亭而立,手持长柄宝扇,身姿轻盈雅致。左右壁转角处各立一尊中年女像,脸庞丰腴温婉,左侧捧朝笏,右侧持宝印,端庄肃穆。

南宋绍兴二十二年,舒成岩再添一龛传世造像。龛窟高1.64米、宽2.04米、深1.56米,正中帝王造像端坐凝神,面容饱满端庄,双手捧圭,威仪天成。靠椅左侧立着一尊侍女像,身形略为修长,双手于胸前捧持宝印,姿态恭谨雅致。龛壁原有两尊造像,左壁造像因岁月风雨侵蚀、岩体坍塌已然不存,右壁留存一尊年轻官员造像,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转角处还留存数身供养人像,龛壁题记长达近两百字,记录千年来百姓的信仰与热忱。
原本2017年,重庆大足石刻研究院与意大利威签署合作协议,利用意大利先进的文物修复技术,合作修复舒成岩摩崖造像。但受疫情影响,意大利专家未能赴渝开展修复工作,大足石刻研究院接手了意方负责实施的造像区域。
目前舒成岩石刻还未开放,期待其修复后对外开放的一天。
2026-05-26 06:38:19
重庆徒步翻车!暴雨后进山,差点栽在这座近郊小山里
翻看相册才发觉,自从月初爬过一次山后,已经许久没有进山徒步了。接连好几周都是单休模式,短暂的休息日根本来不及奔赴远方山野,只能就近找些轻量路线散心,徒步的瘾一直没得到尽兴。出发前一晚的重庆天气,堪称狂暴。整夜暴风骤雨席卷城区,窗外狂风呼啸,雷声滚滚轰鸣,闪电一次次撕裂暗沉的夜空,我躺在床上听着彻夜风雨睡去。清晨一觉睡醒,推开窗竟是漫天艳阳,晴空万里,万万没想到,这次看似平平无奇的近郊短途徒步,会成为筷子小手徒步多年来,为数不多中道崩殂的惊险翻车局。
本次规划的路线是重庆西站—麻柳沟—华岩寺,全程不到十公里,妥妥的近郊轻徒步路线。翻看轨迹觉得还好,完全是随手拿捏的休闲小线,心里半点压力都没有。也正因太过轻敌,出行准备潦草得离谱。包里只塞了家里剩余的零星水果,带了一瓶1L的柠檬气泡水,最关键的是,又一次粗心忘记佩戴护膝,为后续的艰难路程埋下了隐患。

原本常规路线是从华岩寺起步,考虑到出行便利,索性选择反穿路线,从重庆西站出发往华岩寺方向走。刚从西站走出,抵达山脚入口时,迎面遇上两位带着小朋友的姐妹。看着她们折返的模样,我们连忙上前询问前方路况。两个小孩哥直言不讳,说山里路面泥泞不堪,特别难走,他们没走几步就无奈退了回来。
彼时的我全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山脚低洼处,经过一夜暴雨堆积了湿气,泥土尚未被太阳晒透,所以格外泥泞。我笃定只要往山林深处、往高处攀爬,阳光充足的地方,路面自然会干爽平整,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我们毅然踏进了山里。走过山脚那段黏脚的泥泞路后,周遭渐渐被茂密山林包裹,草木青翠、清风穿林,山野独有的野趣扑面而来,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本以为路况会越来越好,直到中途偶遇一家三口同样折返下山。我连忙上前打听前方路况,对方的回答瞬间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他们和我们一样反穿进山,可前方路段艰险程度远超想象,实在无法通行,只能原路折返。

即便得到两次路人的劝退提醒,我们依旧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总觉得这种城边的小山,路况再差也有限,对于我们这种常年徒步的“小驴”而言,完全是手拿把掐的简单路线。我们抱着大不了脏一双鞋、湿一身衣的轻松心态,继续往前深入山林。越往山上走,路况的糟糕程度彻底超出预期。昨夜的特大暴雨,把整条山路冲刷得软烂泥泞,山林深处的地下水还在源源不断地顺着土层渗透流淌,路面常年积水打滑,每一步落脚都需要反复试探,根本无从下脚。更煎熬的是,雨后的烈日穿透层层枝叶,炙烤着潮湿的山林,湿热的水汽被死死锁在林间,整座大山宛如一个巨大的天然蒸笼,我们置身其中,被湿热气流反复裹挟蒸腾,闷热窒息。

此时我们已经艰难攀上第一道山梁,前路泥泞难走,后路同样坎坷湿滑,进退两难。好在开局体力尚且充沛,我们只能咬牙坚持,一步步缓慢往前挪动。翻过第一道山梁后,山路变得愈发狭窄陡峭。原本清晰的山间小路,早已被暴雨冲刷得面目全非,表层泥土被冲垮流失,只剩下窄窄一条残缺土路,全程必须紧紧贴着山体侧身行走。

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路边的土层被雨水泡得松软坍塌,脚下路面虚实难辨,稍稍用力过重就有滑坡坠落的风险。山路另一侧虽不是万丈深渊,却是近乎80度垂直的陡坡,落差足有几十米,一旦失足打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短暂驻足休整,平复急促的呼吸,互相打气后,还是决定顺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行。

还没等缓过劲,眼前又出现一道近乎70度的陡峭山坡,笔直竖亘在前方。望着陡峭的山路,我心里已然生出几分绝望,可小伙伴当日状态也不好,走着走着频频腿软乏力。作为同行人,我不敢流露半点退缩的情绪,只能不断鼓劲打气,带着他硬着头皮向上攀爬。

临近正午,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直射山坡,坡上野草疯长、枝叶繁茂,密密麻麻的杂草彻底遮挡住路面,脚下虚实难测,根本看不清落脚的位置。全程都是小伙伴在前探路,伸手抓着沿途稳固的藤蔓、树干借力攀爬,我在身后托举助力,一前一后互相拉扯、彼此支撑。
急速的陡坡爬升,对心肺是极致的考验。短短片刻便呼吸急促、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每往上爬一步都格外费力。总以为再坚持一下就能登顶,可抬头望去,陡峭的山坡绵延向上,始终望不到尽头,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其实沿途的风景格外治愈,漫山遍野的野生杜鹃开得热烈鲜红,纯白的栀子花缀满枝头,暗香浮动,小伙伴还惊喜地发现了刺梨,可急速透支的体能,让人根本没有半点心思欣赏山野美色。

即便全程小心翼翼、步步试探,还是难免马失前蹄。攀爬途中我一脚踩空,湿软的泥土瞬间塌陷,整个人顺着陡坡向下滑坠了半米。慌乱之中,我死死抠住土层深处的植物根茎与硬土,硬生生稳住身形停止下滑。那一瞬间,失重感席卷全身,心跳骤然骤停半拍,惊魂未定的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稳住身形后,我和小伙伴说,今天大概率没法按原线穿越登顶了。但眼下陡坡陡峭湿滑,贸然下撤风险极高,只能咬牙先爬到山顶,探明地形、找好退路,再规划下撤路线。调整呼吸、平复心态后,我们相互鼓劲,一鼓作气冲刺登顶。重庆的山顶大多是连片的大块岩石,手脚并用地攀上最高点后,我们立马瘫坐在巨石上,顶着烈日大口喘气,久久无法平复。休整后辨别方位,放弃原穿越路线,选定一片被开垦过的开阔区域作为下撤点,不过这条路需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杂树林。我身着长袖长裤,相对更耐刮蹭,便主动上前开路,手持木棍不停拨开密集的枝杂草丛,凭借木棍探路,一点点摸索前行。

顺利穿出密林后,小伙伴才后怕地告诉我,刚刚开路的林间枝桠上,盘踞着一条碗口半粗、红白相间的蛇,静静盘在枝头,所幸我全程专注探路,完全没注意到。
顺着开垦的挖掘机痕迹往下走,路面布满碎石,暴雨冲刷、雨水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处处都是塌方、泥泞的印记,看着格外凶险。此刻我们满心庆幸,好在成功找到了下撤的生路,不用困在大山之中。一路小心翼翼踏过碎石陡坡,终于顺利抵达山脚,却发现误入了一片废弃工厂区域。
这里三面被围墙、铁丝网和悬崖死死封堵,唯一的通行小路布满深水坑,根本无从落脚。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再次握紧木棍,一边探路试探水深路况,一边紧绷神经、步步谨慎地缓慢挪动,不敢有丝毫松懈。历经重重艰难,终于走出封闭区域,看到宽阔的大马路时,悬了许久的心才彻底落地。
瘫坐在马路边喘气,恰逢一辆重庆黄色法拉利驶过,连忙招手拦停,乘车逃离了这片惊险山野。返程之后吃着带膏的肥美Q弹罗氏虾翻看新闻,才发现近期暴雨过后,多地出现山洪、滑坡等灾害,还有人员遇险的消息,看得我们后背阵阵发凉。

事后回想全程,满心感慨。不得不承认,这次徒步属实是胆大轻敌了,凭着过往的徒步经验盲目自信,差点酿成隐患。我们因热爱山野、向往自由而奔赴徒步,更因敬畏自然、敬畏生命而选择止损撤退。世人总说放弃可耻,可在大自然面前,盲目逞强才是最大的危险。
2026-05-19 21:04:54
我想这也许是一个浪漫的故事,故事浪漫结局却太婉转。
在医院工作的这些年,每年春夏之交,总会在走廊撞见一个穿白衬衣的叔叔。说是叔叔,其实该叫伯伯了,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不多却梳得一丝不苟。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衣,袖口的扣子总是系得紧紧的;若是赶上倒春寒,便换上一件西装外套,藏青色,但仔细看会发现上面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领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我猜那大概是某个年份的纪念章,又或者只是他觉得好看。西装本身并不昂贵,料子有些皱了,偏偏那些装饰又多,胸针、口袋巾、袖扣,一样不少,像是一个少年人偷偷穿了父亲的衣服,又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挂了上去。这搭配实在说不上和谐,但你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是用了心的。他提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是栀子花。

一把一把扎好的栀子花,用淡绿色的棉线捆着,花苞还带着露水。他笑盈盈地推开每一间办公室的门,不发一言,只把花递过去。楼里的女士们——实习生也好,穿工作服的也好,连临近退休的的阿姨——每人手里都被塞上一把。有人道谢,他不做声,转身又去下一间。
我第一次撞见这一幕时,心里存了好大的疑惑。问了几个人,竟没有谁能说清楚他的来历。“年年都来,年年不知道他是谁。”有人猜,说当年他暗恋过一个在这医院工作的姑娘,姑娘喜欢栀子花,他便年年送来,送到最后姑娘走了,习惯却留了下来。也有人说,不是暗恋,是救命之恩,某年他病得重,一个女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想谢人家,又不知怎么谢,便挑了这最笨也最香的法子。在我们这个三步之内必有熟人的小地方,这竟成了一桩悬案。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他像是只在春夏之交的缝隙里出现,把花香塞进每一个人的抽屉里,然后又消失。

马尔孔多在下雨,而人之一生需要说清楚的事情实在不多。
每年见他也就这么一次两次,我用了一年鼓足的勇气想要问,却常常被各种事情打断——有时是领导的电话、有时是同事的呼唤、楼下里突然响起的喧闹嘈杂声。那些真正想问出口的话,总是被更紧急却未必更重要的事情截住。不过我猜他也并不期待被问起。有些故事,说出来了反而像栀子花被摘下了枝头,失去了在枝头摇曳时的鲜活。
大概是去年,或者前年,我记不清了,他来得比往年早一些,花也更多一些。那天的栀子开得格外好,白得近乎透明,香气浓得像是能把空气染成乳白色。他分发到最后,袋子里还剩下一小束,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该给谁。我探出脑袋看着他,他抬头,目光与我相接,笑了笑,把那一小束花放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窗台上,转身走了。那束花在那里放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我才偷偷把它插进玻璃瓶里——我怕那是他留给她的春天的,也是留给所有未曾开口的疑问的。
渐渐我也不再执着于那个答案。栀子花年年出现,白衬衣或者花哨的西装,笑盈盈的脸。我猜他大概也有自己的理由,那个理由也许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反而显得单薄;也许很复杂,复杂到他自己也无法用语言讲清。他选择了送花,而不是说话,这大约也是一种圆满。

我在想,如果有一年他不来了,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缺席,记住西装的胸针在日光下闪烁的样子。也许那时他搬去了别的城市,跟儿女一起生活;也许是病了,在某个病房里,也有人正把花插在他床头的玻璃瓶里。
一个人用半辈子的时间,去做一件别人弄不明白的事,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真心欢喜的。至于那故事的开头是怎样的,中间走过了哪些弯绕的路,结局又婉转去了哪里,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栀子花在黄昏时收敛了香气,而人之一生,需要被记住的名字也实在不多。
2026-05-12 05:25:01
早上六点钟天没亮就出发了,窗外黑漆漆的,路上几乎没有车,吉隆坡城里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7:40到了怡保南部一个叫务边的小镇,中文名字文雅,英文牌子写着Gopeng,马来西亚的地名常常是这样,中英巫三语并列,各说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到了才知道是来吃早饭的。大马路上看着没什么人,走进市场旁边的棚子,却是热气腾腾,将近二十家摊位挨挨挤挤,各色食物都有,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油烟和晨雾混在一处,是市井里最真实的气味。我点了一碗小份馄饨面,5.5马币,一个红桃龟粿1.2马,再来一份浓稠的薏米白果汤3.2马。

馄饨皮薄,汤底清而不寡,薏米汤炖得绵密,白果的微苦在舌根化开,喝完身上熨帖。红桃龟粿是粉红色的,软糯,里头包的是豌豆馅。小镇的物价是另一个世界的物价,叫人心宽。想着中午山里头几乎没有东西可吃,便把粿打包带走,肚子饱饱地往外走。市场外头有猫有狗,都是那种懒洋洋的、不怕人的样子,走路慢吞吞的,对陌生人投来的目光不躲也不迎,有一种小地方的生物才有的从容。

有位老坐在门槛上挠,长相有几分像我外婆,我便认真地劝她去查一查血糖,她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晨光这时候才慢慢透出来,热带清晨的光是软的,没有压迫感,整个小镇浸在里头,叫人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舒坦。
吃饱后8:35再出发,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半钟头,约摸十点到了一个类似服务区的地方,在这里换上筒靴。我挑了粉色的,和黑裤子倒是搭,颜色上意外地合拍。起太早,连防晒都忘了涂,换好靴子赶紧补抹了一点。旁边停着另一辆车,下来几个妹子,全副武装,露背装、梳得美美的头发、户外装备整齐划一,看得我有些汗颜,又有些钦佩。
10:40上了皮卡车,后斗里坐了一车人,像装小猪猡一样被运进山里去。司机在出发前贴心地提醒,山路陡,坐稳扶好,包少带。进山的路坑坑洼洼,比中国的乡道破,不过论起烂路,印尼佩尼达岛才是真正叫人刻骨铭心的,比起那段经历,这里算是好走的了。世界级的景点,配上这样的路,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

沿途路过许多大棚,棚子里种的是玉米、小白菜、各色青菜。马来半岛上的许多蔬菜都源自金马伦高原,在亚热带的平地上长不出来,偏偏在这靠近赤道的地方,高原上的气候竟能给你种出一园子亚热带和温带的蔬菜,太阳晒着热,但只要走进阴凉处,凉意立刻扑过来,身上那件薄外套便有了用处。

开了十来分钟,看到一块大牌子和一扇小铁门,就是进入大王花保护区域的入口了。再走十分钟不到,到一片开阔地,下车,开始步行。
向导说整个环线不超过三公里,但坡陡路泥,不算好走。我们一队十三人,配了一个中文向导,另有两个马来土著向导随行。路上见到马来向导带着本地旅客,脚上穿的都是普通运动鞋,鞋面脏兮兮的,也没有人给他们换筒靴。我相信我们多花了钱,但论卷服务这件事,华人服务商大概是全球数一数二认真的,钱花出去,体验也是结结实实的。

走过一条吊桥,桥身轻轻晃动,脚下是湍急的山溪,水是透明。桥头立着一块石牌,阴刻着大王花的图案,旁边刻着此地最高海拔:2015米。一路上随处可见从山上引下来的水管,水在管里哗哗地流,极清澈,对着光看,几乎可以见底,若不是顾虑着微生物和寄生虫,捧起来直接喝大概也不成问题。

偶遇的菜才破土的小蘑菇,红伞伞吃了会不会躺板板。

向导介绍说是猫须花,学名丝须蒟蒻薯,分布在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巴基斯坦、缅甸以及中国大陆的西藏等地,生长于海拔800米至850米的地区,目前尚未由人工引种栽培。

向导介绍说是无花果,可我觉得应该是聚果榕。向导说没有人吃它因为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虫子,那其实就印证了聚果榕里面都是折断羽翅的榕小蜂。

向导介绍说是野生蓝莓,经我后面查阅应该是一种叫做“毛野牡丹藤”的植物,作为一种入侵物种,它成熟后的果子是深色的,味道微甜,略似蓝莓。

向导介绍是姜花,经查是野生姜黄属姜花,长成后的块茎就是现在流行的中产饮料“姜黄饮”。

没人介绍,自行学习,野兰撒树 / 野树葡萄类植物,成熟后果实可以食用。老茎生花是热带森林生态系统非常经典的适应方式——方便蝙蝠、昆虫、树下动物授粉传播。

头顶的蕨类植物长得极高,像小树一样撑开来,遮住了大半的天光。爬升没多久,路遇一处瀑布,规模不算大,水从山壁上跌下来,声音清脆,来看大王花的人太多了,总得有些别的景致来分散人流,这瀑布便承担着这个职责,倒也实在。
接着便进入了难爬的路段。对于我这种每周都在重庆山里走的人来说,脚下有数,步子放稳了慢慢走便是,但同队里大多数人还是需要向导伸手拉一把的,可见不能轻视了这段路。
终于到了大王花所在地。老远就看见那一团暗红,趴在地上,像是从土里生出来的一块厚重的印章。走近了才看清楚,这朵正在盛开的大王花,直径将近70公分,五片花瓣张开来,颜色是深砖红,上头缀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疣点,质地看起来厚实而粗糙,像皮革,又像某种史前动物的皮肤。

花的中央是一个深井一样的洞,向导说那是蜜腺所在,靠近了闻,有一股腐臭味,那是大王花为了吸引腐食性昆虫授粉而演化出来的把戏,以臭为媒。这花没有叶,没有茎,没有根,全靠寄生在热带葡萄藤的根茎上取养分,自己一无所有,却开出这样一朵铺天盖地的花,算是自然界里荒唐而壮观的一种存在。花期极短,盛开不过五到七天,便开始腐烂塌陷,黑成一滩,归还给泥土。我们今天见到一朵盛开的,几个花苞,以及好几具已经塌了的”尸体”,黑黑地趴在那里,和盛开时的张扬判若云泥。

花苞是另一种样子,圆乎乎的,像一颗巨大的笋子从地里钻出来,表皮是棕褐色的,光滑而紧实。向导说从花苞冒出地面到完全盛开,需要九个月到一年,开了五到七天,便彻底结束。掏出十块钱,和大王花合了影,算是到此一游的证据。
下山的路另走一段,穿过一截溯溪的路段。溪水从乱石间挤过来,哗哗地响,脚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半截泡在水里,有的被青苔覆着,滑得很。筒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踩进水里也不怕,但仍然要每一步都先探稳了再落脚,步子急了就要吃亏。

溪边的植物压着水气长得格外茂盛,蕨叶大得像扇子,苔藓厚得像绒毯,踩上去有种奇异的柔软。水是冷的,从靴筒外头透进一丝凉意,这是午后山里难得的清醒。石头缝里有细小的鱼,急急地游,不理会我们这些庞然大物在它们头顶踩来踩去。走了约摸二十分钟,溪路渐窄,水声渐小,才重新踩回泥路上来,鞋底带着水,走路带着一点沉。

再次开始爬升,去看另一处有三个花苞的地方。这几个花苞长在树根旁边,向导解释,大王花是老茎生花的植物,花苞直接从寄主藤蔓的老茎上冒出来,不经枝叶,直接破皮而出,有一种热带区生猛莽撞的生命力。三个花苞都在几米内,大小不一,静静地胀着,等待那个终于要开放的时刻,只是那个时刻我们是等不到了。

走出来的时候正值午后两点,山外头热气腾腾,和山里头判若两个世界。上了车,困意来了,迷迷糊糊地靠着车窗,窗外的景色一段段退后,路越走越宽,城市的影子渐渐回来。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才回到吉隆坡,城里还是那副老样子,车多,人多,霓虹灯亮起来,热闹得很。
2026-05-05 16:03:07
顶着旧病未愈的溃疡,和同一天生日的小伙伴吃完烤鱼午餐,出来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大得很了,一时想不出下一站去哪里。雨季将尽,吉隆坡的天总是这样,前脚还在落雨,后脚就烈日当空。
要去的地方说来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存进手机里的,只记得是一家叫”大将”的小书屋,地图上看离此处约摸两公里。我和小伙伴都是爱走路的人,这一点上两个人素来合得来,便撑了遮阳伞,就这么走过去。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焦灼,两种情绪搀在一处,走起路来也是心不定的。激动是因为觉得像是要去寻访一个宝藏;焦灼则是这样私隐的地方,不晓得今天开不开,此刻开不开,需不需要提前知会一声——我们这样贸然登门的”不速之客”,人家是否欢迎?这类念头在心里转来转去,尤其是还带着小伙伴一起,作为提议的人我也没有答案,只好走到了再说。

沿途的排屋街道寻常得很,走到导航所指的目的地,院子外头没有招牌,没有任何营业的迹象,铁门关着,院里隐隐有些花草的绿意。小伙伴说,是不是走错了,这里哪像是一家书屋?我看着那户院子,心里觉得有些不一样,一时也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就走上前去,摇了摇门口悬着的风铃。
风铃声轻,在午后的热气里飘散开去。等了片刻,一位女士出来开了铁门,神情淡然,让我们自己推门进去,随口问了一句想找什么样的书。我一时茫然,摇摇头说只是来看看。女士谈不上热络,却也不是脾气不好,只是那种对人自然而然存了些距离的态度。她说这里一般都是熟客来的。小伙伴连忙接话,说下次我们就是熟客了。这话说得快,也说得讨巧,女士却没有接茬,转身进屋去了。
她一进去,我们倒真正自在了。主人在旁边候着的时候,看什么都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是在虎视眈眈地打量别人的私产,眼神都放不开。这下没人在侧,我才得空好好把这小书屋打量一番。

脱了鞋进屋,光脚踩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是老房子才有的那种沉实。老人家说住老房子”接地气”,我以前不甚留意这话,这一刻却觉得说的不错。
这是排屋街道里的第三、四间,不是价钱较高的端头户,但一看便知道不是以住家为主的房子——院子里侍弄满了花草,疏落有致,是文人才会有的心思,既不为遮阴,也不为实用,就是要养着,图个与草木相对的自在。若是寻常住家,院落里少不了要留停车的位置,或是晾晒衣物的地方,哪里舍得把地方全让给花草?

大厅里摆着茶几和一张餐桌,桌面上高高叠着一摞尚未整理的书籍,横七竖八,看着像是刚到的一批货,还没来得及上架。砌墙的镂空花砖是从前常见的式样,如今却难得了——中国那边有这样花砖的老房子,大多随着城市改造早就破败或拆去了,只有广州还剩几处地段好的,顽固地保存着。要把老房子修旧如旧,远比重新盖一栋新楼更费钱、更费心,这一点我是有过装修经历的人,深知其中的繁难,能这样维持着,背后的用心是不小的。
墙上贴着春联,字是手写的,内容也是精心拣选过的,绝非市面上量产的那种,一眼便看得出来。两边门上方题着”但始隆城大将在””天寒干更直”,行草,写得有风骨,既点了”大将”之气,也道出了书屋守节的意思。书屋若是没有名字,单看这两行字,你也会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脾性的人。书架上有整整一壁橱的大将出版,书脊排列得厚厚实实,若不是这一橱书,我或许只以为”大将”不过是个随意起的名字,恰好与大将出版重叠了;有了这一橱书,书屋与出版社之间的渊源便不言自明了。

因女士看来不甚喜欢与陌生人攀谈,我也没有多问,这里的来历只好暂且存疑,待日后有知情的朋友再来分说。
大将出版以外,马华文学在这里也占了相当的分量。今年大热的黎紫书、梁金群自然都在;尤今、海凡这些长年关注马来亚抗争历史的作者也在,还有许多我从未听闻过名字的小众作家。
外头突然雷声大作,雨骤然落下来。女士上楼去收衣物——到这时候我才想明白,这里并非纯粹的营业场所,也是她实实在在住着的地方。书与日常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混居,界限是模糊的。往里走还有一间没开灯的房间,探头进去,也是满满一屋子书,靠近厨房的地方摆了几排书架,书架前陈着几处旧沙发,墙上的挂扇摇头晃脑,吱吱呀呀,转得漫不经心,像是这屋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住客。

我和小伙伴站在那里,小声的说话:如果自己也能开这样一家书屋就好了。这念头说起来不过是片刻的向往,当不得真,但人总是要有几个当不得真的念头,比如辞职比如全职旅行比如当作家,生活才过得有滋有味。
雨既然下起来,正好坐下来看一会儿书。午后的暑气仍然烦闷,加上我们刚才在大太阳下步行而来,身上的热气还没散尽。我挑了一本讲东南亚女性领袖的书,坐在靠墙的位置,女士的房间只拉了纱帘并未锁门,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聊胜于无。小伙伴是个瘦子,对热气向来无所畏惧,坐在门边,翻着什么书,神情悠然自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雨打院子的声音、挂扇吱呀的声音,混在一处,那个下午便有了些不太一样的质地。看的那本书讲东南亚女性领袖,读着读着,感觉像极了在看自己研究课题的参考文献,又忍不住想,这样的地方遇见这样一本书,或许也是某种缘分。

雨渐渐小了。我看小伙伴有些乏味的样子,便起身去向女士道别。女士虽没有笑意盈盈,但也是礼数周全,送我们到院门外,还提醒说可以等车到了再出去,不急着冒雨走。

她和我想象中的文人很像——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过分的笑意与谄媚,把书屋打理得自有章法,来了客人,接待;没有客人,做自己的事。书在那里放着,等懂的人来取,不必强求,也不必解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风铃在雨后的湿气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