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 07:44:37
春天是藏不住的,它总在风里递来细碎的信号:该做春天该做的事了。

我偏爱那种漫无目的的探寻,踩着松软的泥土,循着草木的清香,哪怕走了歧路,哪怕绕了远路,也觉得心安。那些与草木花鸟的不期而遇,那些无需言说的默契,远比打卡式的游览更让人舒服。只是这样的舒服,从来都考验人与人之间连结的品质——不必多言,不必迁就,只需并肩走着,各自感受,却又彼此陪伴,就像春日的风与花,自然而妥帖。
天气预报里的周末,总被阴雨笼罩着,灰蒙蒙的水汽仿佛透过屏幕漫进屋里,差点就浇灭了心底那点想要奔赴春天的念头。我蜷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心里暗叹,又要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春日了。周六下午,索性放下手里的琐事,拉上遮阳帘,在柔软的被褥里补了个懒洋洋的瞌睡。梦里全是漫山的绿意,醒来时,指尖竟触到一丝暖融融的光亮——遮阳帘的缝隙里,阳光正不顾一切地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暖得让人移不开眼。那一刻我笃定,无论如何都要走出去,不能让这难得的晴朗,浪费在狭小的屋子里,不能让这稍纵即逝的春天悄悄溜走。

荣昌的土地上,没有太多可供徒步的秘境,那些人造公园,修剪整齐的花木,规整划一的步道,总少了几分自然的野趣,终究不能让我兴致盎然。思索再三还是去了古佛山——这座横亘在荣昌、隆昌、泸县三地交界处的山脉,作为荣昌的地理最高点,我来过这里很多次,循着游客中心→百佛园→三圣洞的常规路线行走,看惯了沿途的景致,觉得乏善可陈。
古佛山在两地有着不同的名字,藏着不同的韵味。在荣昌境内,它叫古佛山,因山间曾有古佛寺庙而得名,山体绵延起伏,植被茂密;而在泸县境内,它则叫“道林沟”。从城里打车到古佛山脚下的“锦宏山庄”,不过三十多块钱的路程,车子穿行在乡间小路上,窗外的绿意不断向后倒退。下车后,我们没有往游客聚集的方向走,而是循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五仙山的方向慢慢溜达。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限制,一步一步走进春日的怀抱里。

没走多久,便走到了高处。蜿蜒曲折的公路缠绕在山间,远处的云层厚重却不压抑,阳光没能完全穿透云层,只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山野间,给草木、泥土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即使是正午时分,也没有盛夏的燥热,只有微凉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忽然想起那些热带的天空,永远是澄澈的蓝,哪怕台风来临,乌云密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风把云都吹开,重新露出湛蓝的底色。可在我们这座小城,天气总是漫漶不清,厚重的云层下,藏着的是滴滴答答的雨滴,还是拨云见日的晴朗,从来都不确定,就像开乐透一样,充满了未知的概率,却也正因这份未知,让每一次遇见晴朗,都多了几分惊喜与珍惜。
脚下的路,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柔软的棉絮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低头细看,松针间还藏着许多小小的惊喜——一颗颗顶着脑袋的小蘑菇,打量着又一年崭新的春天。路边的蕨类植物,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两根细细的芽尖,像一根小小的Y字天线,俏皮又可爱。同行的小伙伴说这是蕨类植物在接受外星人的数据,不然,为什么它们的上空,那些密密麻麻的树林,都“懂事”地避开了,特意给它们留出了一片天空自由地“接收信号”。我听着,忍不住笑了,这样天真的想象,像春日的风一样,纯粹又美好。

抬眼望去,远处的一座山,轮廓清晰,顶部平坦,像一张巨大的桌子,一座迷你版的桌状山。我知道,它与南美洲的罗赖马山、南非的开普敦桌山,甚至是四川的瓦屋山那些闻名世界的桌状山,自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而这座小山,只是山间一处普通的景致,没有盛名,没有传奇。

更远处的山间,矗立着一座雷达站,银白色的塔身,在朦胧的光影中,透着几分神秘的气质。那些与天文、气象相关的事物,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魔力,总能勾起人们的好奇心,难怪那么多小朋友,会对这些东西格外着迷。自己小时候对这些事物完全没有开窍,课本里的自然地理知识,不过是应付考试的工具。直到十年前读了《三体》,那些关于宇宙、关于天文的描写,打开了我认知世界的另一扇门,我才开始对天文气象有了一些启蒙,开始懂得欣赏这些藏在天地间的奥秘。
行走间,一簇洁白的小花,悄悄映入眼帘,生长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像星星落在了草木间。原来蓬蘽,是蔷薇科悬钩子属的灌木,花谢之后,会结出红色的果实,就是我们小时候常吃的“野草莓”。蓬蘽性温,全株及根都可以入药,有着补肾益精、消炎解毒的功效,在《神农本草经》里,就有关于它的记载,说它“味酸平,主安五藏,益精气”。理想的徒步搭子,懂草木,识药性,能在一路上,告诉你哪株草能吃,哪朵花能入药。

继续往前走,到了赶坪寨,这是屈氏家族在川东渝西地界的产业,始建于清朝道光年间,是屈氏家族为了保护族中妇女儿童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而修建的,占地面积近30亩,曾经有寨门、中堂、戏台、岗楼等建筑。如今,只剩下一片遗迹。我们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慢慢爬上去,想要探寻当年的痕迹,可山间的植被太过茂密,杂草丛生,遮住了大部分的遗迹,我们找了许久,也只看到几个残存的石墩子,孤零零地立在草木间,或许这就是当年雕梁画栋的戏台子的遗迹吧。
顺着山坡慢慢往下走,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忽然柳暗花明——一片平整的田地,铺在山间,地里种着绿油油的蔬菜长势喜人,田埂边小野花随风摇曳。田地旁边,有一户人家,青瓦白墙,烟囱里没有炊烟,却透烟火。

田埂边的草丛里,我们发现了两个小小的笋子,已经快要长成小竹子了,笋壳上还带着细密的小刺,尖尖的脑袋,倔强地向上生长着,仿佛在与春风较劲,我忍不住笑了,愿称之为“两个刺头”——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莽撞,在春日里肆意生长。不远处的田埂下,一头老牛,正静静地站着,动作缓慢而稳重,以至于同行的小伙伴远远望去,竟误以为是一座雕塑,直到走近了,看到它轻轻晃动的耳朵,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们原本计划走10公里的线路,小伙伴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脚步也慢了下来。最终在7公里的时候,结束了这次徒步。返程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蜿蜒曲折、狭窄陡峭的山路,才忽然察觉,原来这条路,竟如此狭窄,路边就是陡峭的山坡,若是新手司机,想来是会害怕的。
2026-03-03 03:48:48
二月真难捱,我一点没觉得春节如此难过,却总算过去了。就像妈妈说的,好漫长。
停更了一个月,印象中自我开始做公众号始,就没有停更那么久过。如果不是昨天去听了林月丝老师的讲座,也许我还要停滞着。写作这样的集会总是让人觉得单纯又鼓舞,认识的新朋友也是作品斐然,所以我不想一边艳羡他人一边不肯下笔。按照之前,一旦我想逃离现实生活时我就会开始写作,所以下笔如有神,在我看来现实生活是比隔夜的无糖柠檬水还要苦的。这个月开始改论文,这是远超于写作的苦。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本就是有效性不高的,词不达意是常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文学作品里的遗憾了。可如果再叠加沟通关系的双方是博导和她的学生,再叠加语言差异、文化差异、种族差异的buff,这种信息的吸收难度就达到了顶峰。
当接收到经过千万曲解后的指示,进行修改的工作时,又开始挑战另外一根思维线条。从学生的角度出发,理性告诉我需要接受导师和审稿人的意见,毕竟自己太菜了;但每每要重写、换一种方式写的时候,真真是可以端坐在电脑前发呆一个钟头,盯着蚊蝇一般的单词恨不得一巴掌抡过去。
所以写作的乐趣在无数次的修改中消失殆尽。

另外,生活的琐事也会让人无所适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是那些锅碗瓢盆的声音。早晨的锅碗瓢盆,中午的锅碗瓢盆,晚上的锅碗瓢盆。它们日复一日地响着,像是一首没有终点的歌,又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很多人被这声音压垮,坐在饭桌旁边,眼神空洞,手里拿着筷子,却不知道该夹什么。生活把他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疲惫的、沉默的东西。
但我也见过另一种人,我导。她有四个孩子。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以为我听错了,我问她,四个?她说,四个。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开心的表情,就像每次催我要孩子一样,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用担心生育率原因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她是在晚上12点和早上4点钟都会回我消息的人。我想象过她的早晨——四个孩子的书包,四份早饭,四双要穿好的鞋子,然后她还要赶去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她的论文,继续她热爱的课题,继续把她的学生一个一个推向更远的地方。
如果说兼顾工作和一个还没有小朋友的家庭还在我的掌控之中,那么同时兼顾工作、学习和有老有小的家庭,也许需要一种我所不理解的力量。她们没有时间崩溃,或者说,她们把崩溃压缩进了某一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然后继续站起来,继续去洗那些锅碗瓢盆,继续去完成那些没有尽头的工作。生活对她们而言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须同时解答所有题目的考卷,而且不允许交白卷。
所以我想再一次致敬她们。不是那种空洞的、用来装饰文章的致敬,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点惭愧的致敬。因为我知道,当我觉得生活的琐事让我无所适从的时候,有人正在用一双手同时托举着好几个世界,而且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这很难。

家中亲人的过世是一场大雨。外婆过世的时候我还没见过这句话,后来见过了这句话我若有所思,也是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大雨不会提前打招呼,它只是突然就来了,把所有东西都淋透,然后慢慢地停,留下一地的潮湿,很久都干不掉。
奶奶就是这样走的。说突然,也是突然的。作为家中仅剩的长辈,奶奶的身体一直都还不错,至少我们都这样以为。我离开之前,她刚刚做完胆囊的手术,人显得有些虚弱,但情绪还是好的。她坐在床上,嘴里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说的是什么了,只记得她的眼睛是亮的。老人的眼睛亮着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她会离开。你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坐在那张床上,或者站在那个院子里,像一棵你以为永远不会倒的树。
然后是1月份的某个夜晚。消息传来说她摔了一跤,却不肯进医院。这是她的犟脾气,她这一辈子都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们拿她没有办法,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拿她没有办法一样。没过几天,她终于还是撑不住,被送进了医院。那个时候,身体已经快有一半不能控制了。

医生说,要吃东西,但她不吃。我想她不是不知道要吃,她只是不想吃了。有些人的死亡不是从身体开始的,而是从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是求生欲先熄灭,然后身体才跟着垮掉。奶奶大概就是这样。她躺在病床上,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还是嘴不饶人,还是那副谁都不服的样子。但那只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她自己。其余的时候,她只是沉默地躺着,像是已经在看另一个地方的风景。
除夕那天,她走了。爷爷走了十七年了。十七年,奶奶一个人把这十七年过完了,但我不觉得她真的习惯了。爷爷在的时候,他包容她所有的固执,包容她的犟脾气,包容她和所有人都能吵架的那股劲儿。爷爷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这样待她了。她的脾气还在,但是接住她脾气的那个人不在了。我有时候想,一个人的脾气是需要有人接的,没有人接的脾气只能落在自己身上,慢慢地,就把自己也压垮了。
所以她一直生命力很强,但求生欲不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她能撑,她什么都能撑,但她不想撑了。她大概是太想爷爷了,想了十七年,已经想够了,想去见他了。我愿意这样相信。
只是合葬的事情没有如愿,她原本是计划与爷爷葬在一起的,葬在祖坟,那是她的愿望。但因为一些客观的原因,这件事最终没能成。她葬在了家乡,那个她少女时离开的地方。她从那里出来,带着她的倔强和她的锋芒,和家中兄弟姐妹闹得几乎不再往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岛。

而今再回去,已经是一抔土了。我不知道她回去会怎样,不知道那片土地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她年轻时与之争吵的那些人,还有没有在世的,还记不记得她。但我想土地是不记仇的,土地接纳所有回来的人,不管他们生前多么难以相处,多么固执,多么嘴硬,这也是为什么老人们都愿意土葬不再愿意火葬的原因吧。
大雨已经停了。但那种潮湿还留着,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干。
今年春节在异国见了很多烟花,却没有一朵能够点燃我“马上快乐”的兴致。
2026-02-03 06:39:18
火车上的兵荒马乱还没完全褪去,我已经站在芙蓉的土地上了。导师在zoom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师兄答辩的幻灯片因为信号卡顿变成一格一格的,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个单词都需要我调动所有注意力去捕捉——本来打算在火车上小憩的一个钟头,就这样在脑袋晕沉沉的状态中抵达了这座有着 “花城” 之称的小城。

提前在KTM官网订票是J人的本能,虽然现场买还能省点手续费,但不允许没计划好的行程这件事,刻在了性格里。一大早先去看了因为连更敲字而复发的网球肘,医生一边给我按压一边摇头,那种无奈的表情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接着赶去TBS等火车,我也不明白为什么Serdang站最近都没有往那边的车,只能绕远。
芙蓉这个名字来自旧称“双溪乌绒”的粤语音译,意为“河流源头”。

我被这个名字吸引——一个小城市竟然有气象万千花中之王的名头,况且这里还是梁静茹和李佳薇的老家。马来西亚的华语流行音乐一直让我惊叹,从概率来讲,华人占比只有20%,但前辈有巫启贤、光良、梁静茹,中生代有Tank、戴佩妮、曹格、李佳薇,新生代有尤长靖,这个比例实在高得让人好奇。
这些歌声里藏着的马华与台湾的千丝万缕,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聊。

下车后打车去志元堂。这是一座道教寺庙,比较新,但很难想象居民区里藏着这样一处世外桃源。竹林之间的风骨,是马来西亚少有见到的。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大殿里手绘的壁画,古韵十足,笔触细腻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整体修建的风格都是小桥流水,看得出很希望在热带打造出江南的气息——这种努力有些可爱,又有些固执,就像那些离开家乡很久的人,总想在异乡重建记忆中的故园。

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从志元堂出来进城,去了林子祥炸烧麦小吃档口。超级便宜,很多人来买,而且男士比女孩子还要多,这倒是少见。不过不能多吃,炸物和榴莲都让我上火,点到为止就好。

芙蓉老城的建筑都很有年代感。大多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建筑,配上古旧掉色的、形形色色的招牌,还有一些在中国都快找不到的老行当——修钟表的、打金饰的、钥匙店、杂货铺。这里随处可见米南加保人的建筑痕迹,那种屋顶两端向上延伸的尖角状,如同水牛的双角般翘起。时间好像在这里特别慢,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打算往前走。

芙蓉还有一个壁画街区,规模不小,题材广泛。我和小伙伴讨论说,为什么马来西亚的每个城市几乎都有壁画街?可能因为他们都不创文哈哈哈。这话说得有点坏,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槟城带起了这股风潮,其他城市纷纷效仿,仿佛壁画成了“我们也是文化城市”的标配。不过话说回来,壁画确实给老城区增添了几分活力,那些色彩斑斓的墙面,多少抵抗了些岁月的灰败。


在炎热的热带下午闲逛,既庆幸今天没下大雨,又对这烈日当头无可奈何。偶遇了拍综艺的节目组,主持人卖力地在太阳下说话,化妆都快花了,也是不容易。我本来打算去新大洲餐室吃个下午茶吹吹风,结果下午三点半就关门了,只能去当地人甚爱的哈芝沙里煎蕊店吃个冰坐坐。

如果是节假日可能会排队,我去的时候虽然店里几乎坐满了,但没有人排队。菜单没有英文,只能随机点。印度人开的百年老店,最主要的口感就是甜,甜到让人怀疑自己的味蕾是不是出了问题。幸好我坚强的肠胃没有闹别扭,听好多人说吃了都闹肚子,我算是幸运的。

吃完稍微缓了一下,步行去看森美兰图书馆。这一带都是行政中心,地上特别干净,我都怀疑是不是被谁专门擦拭过。

这里的建筑拍照效果很好,森美兰的政府建筑也带有米南加保风格的牛角屋顶,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偶遇一个拿着专业相机来拍照的马来小姐姐,也是专程来拍照的,我们相视一笑,算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接下来打车去蜈蚣山天师宫。天师宫建于1864年,倚山而建,俯视整个芙蓉。几乎搜索芙蓉的旅行攻略都有这里,但真正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开车的巴基斯坦大姐到了山下就坚决不愿意开上坡了,告诉我她害怕上陡坡。我看了一下,真的很想自己拿过方向盘,但最后只能叹气一声——这大太阳下爬山,而且毫无遮挡,真的是热到怀疑人生。

我一鼓作气上山。可能是因为下午了,几乎没什么人。碰到一个华人大哥给我打招呼,问我是爬上来的吗,我气喘吁吁地说是,他让我好好转转看看。山上有风很是凉快,汗水一下子就被吹干了。无论是志元堂还是蜈蚣山天师宫都在忙着迎接新年的装饰,红灯笼一串一串挂起来,能想象新年的时候一定热闹非凡。下来又碰到大哥,问我打到车没有,我说没有,然后大哥就问我去哪,顺便捎我一程,说这就是诚心礼佛的善报。

我蹭车了一公里多下山,大哥指着一家店说:“你有品位,这家烧包是我这个芙蓉人承认的最好吃的。”在“亚洲烧包”店五点半关门之前,我买到了烧包、蛋黄酥、餐包和牛角酥。

回家第二天早上用烤箱复热之后,味道完美到让人想落泪——尤其是蛋黄酥,我觉得堪称一生中吃到过最好吃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味,外壳有一定厚度,一口下去里面的酥皮直掉渣,咸蛋黄是一整个,咸度刚刚好,写到这里我口水都快下来了。当时没有立马吃的原因是,我留着肚子去吃芙蓉波仔鱼头米。
鱼头米就是鱼头米粉,煎过的鱼头熬汤,白白的汤底加上米粉,加多一些胡椒,超级美味。他们家是按照人次点的,我点了一人份再另加一份鱼鳔,本来还想点酸柑蒸苏东尝尝,服务员小姐姐劝我说:“你吃完再点。”果不其然,就这一人份的鱼头米我都没有吃完。汤底浓郁得化不开,鱼头的鲜甜全部熬进了汤里,每一口米粉都裹着满满的幸福感。

吃完就去芙蓉火车站等车。马来西亚到处都有猫猫狗狗,下午太热,每一条狗子都寻到一处车下的阴凉,你走过去它都不带搭理的,懒洋洋地眯着眼,一副“热死了别烦我”的样子。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还在回味那个鱼头米的味道。到家晚上九点,J人属性爆发,我又去游泳。回来收拾好都已经十二点,昏昏沉沉睡过去。
梦里还是芙蓉老城那些掉色的招牌,还有蜈蚣山上吹来的风。
2026-01-27 05:54:11
几年前参加一次文学活动,有位新闻网站工作人员说我写的只能算随笔,不能算作品。我当时有些沮丧,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直到翻开《野村少女》,我才有了一些反驳那位前辈的底气——真正的作品,是有泥土味的,是手上沾着橡胶树乳液的,是能闻到热带雨林潮湿气息的。
梁金群的文字让我想起外婆讲故事的样子。她坐在竹椅上,一边分着麻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但你就是愿意听下去,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活的。这种真,不是”据说”的真,而是”我亲眼看见”的真。
文学不需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襟危坐,它可以是赤脚踩在新村泥地上的,可以是清晨三点起床去割胶的,可以是在简陋厕所门口排队的。梁金群笔下的“野村”,就是马来西亚的华人新村,“少女”则是她自己的旧时记忆。

《野村少女》第一章”野村传奇”里,我看到一个词反复出现——下南洋。这三个字在我从小的认知里,约等于”发财”。电视剧里那些下南洋的人,不是回来穿着绸缎戴着金链子,就是寄回大把银元修祠堂建学校。
但梁金群告诉我,下南洋的真相是:凌晨三点摸黑起床,一个人扛着头灯走进黑漆漆的橡胶园,用刀在树皮上划开一道口子,看白色的乳液缓缓流进铁桶。她的父辈们,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一刀一刀地割开自己的青春。
我想起两年前刚到马来西亚时,有一次清晨五点打车,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华人伯伯。他说年轻时在橡胶园干过十年,手上的老茧现在还在。“最怕的是雨天,”他说,“地上滑,一不小心就摔,摔了胶液就洒了,一天就白干了。”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梁金群为什么要写打猎、写吃野味这些“不太文明”的内容。因为那就是活着的方式啊。橡胶园的收入微薄,能打到一只野猪,全村都能分到肉,那是难得的蛋白质补充。这不是什么诗意的田园生活,这是真实的求生。
书中有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新村里的人如何上厕所。梁金群没有避讳这个”不够优雅”的话题,反而写得很生动详细。热烘烘铁皮屋顶的茅厕,在热带雨林地区一年四季的臭气熏天,小孩子们在路边一并排地拉屎。我想起十余年前在藏区支教,海拔五千米的茅厕因为空气稀薄一点臭味也无,而我坚持了一个月没有洗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脏那么不能接受。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它不应该只写月光和玫瑰,也要写厕所和汗臭,因为这才是完整的人生。
第二章”野村人,野村事”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立体的新村世界。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三个族群像三条河流,在新村这片土地上汇聚,却又保持着各自的河道。
梁金群写到拿督公信仰时,我想起在雪隆见过的那些小小的拿督公庙。就在路边,红色的小亭子,里面供着神像,总有人去上香。起初我以为这是道教的神祇,后来才知道这是本地化的民间信仰——华人来到马来半岛,把对土地公的崇拜和马来民间信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绝不能拿猪肉当贡品的拿督公。这种融合让我兴趣盎然。它不是简单的文化移植,而是一种创造性的适应。就像橡胶树,原本是南美洲的植物,被英国人引进到马来亚,最后养活了几代华人。文化也是这样在迁徙中变形,在异乡扎根,最后长出新的枝叶。
书中还写到印度人开的杂货店。我立刻想起我出租屋楼下那家印度人的Mamak档,虽然每次吃了他们家东西我都会拉肚子,虽然他们门口的垃圾总是不扔,但不影响一众伙计每次都对着我笑嘻嘻乐呵呵。
梁金群写这些时,没有用什么“多元文化共存”这种学术语言,她只是写印度老板如何赊账给穷苦的华人,写马来邻居如何在开斋节时送来马来糕点,写华人如何在春节时分发红包给各族小孩。这种日常的善意,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说服力。

梁金群比我母亲小五岁。所以我读这本书时,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和我母亲对照着看。
我母亲是六十年代生人,也是家中幺女,在小城长大。因为母亲的姐姐(我的大姨)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以跟着的每个寒暑假,母亲也是从小就跟着干活。但她在中国内陆的西南山区,梁金群在马来西亚的新村,一个在祖国的土地上,一个在南洋的异乡。可当我读到第三章“野村童年”时,我发现处于同一年代的不同地域的人童年却有惊人的相似。
都是天没亮就起床,都是要帮干活,都是在贫穷中长大,都是咬着牙读书想要改变命运。我母亲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外婆每个月底不再找邻居借钱。自收自足地过一生,甚至就是年少时的朴素愿望。不过这样城乡交错的生活,让我母亲很重视对我的“田野教育”。即使没有机会真正下田干活,但比起生活在城里的同龄人,我几乎能认全田地里的大多数农作物,这得益于但凡有机会到乡下时,母亲从来不放过教我认识自然的任何机会,“总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母亲总这样说。
梁金群在书里写。务农的劳动是辛苦的,童年的记忆是缺少玩具的,但那一代人都这么长大了。她没有煽情地写“我们是多么可怜的一代”,而是很平静地说:这就是我们的童年,虽然苦,但我们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这种平静让我想起一次和母亲的对话。我问她:“你会怨恨那个贫穷的童年吗?”她想了想说:“有什么可怨呢?还是长大了啊。”然后她笑了笑,“而且也不是全都苦的,我们也有快乐,比如跳楼梯时你外婆笑吟吟看着我的时候。”
是的,梁金群的书里也有快乐。虽然物质匮乏,但新村的孩子们也会捉迷藏,也会偷摘别人家的水果,也会在河里游泳,也会在月光下听大人讲鬼故事。贫穷没有剥夺童年应有的快乐,反而让那些简单的快乐显得更加珍贵。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长辈那一代人,无论多辛苦都咬牙坚持。因为他们见过真正的苦,所以眼前的难不算什么;因为他们经历过真正的穷,所以格外珍惜现在的一切。这种坚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他们对故乡的渴求比我们更甚。”我在某个思乡的夜晚写下这句话时,手有些颤抖。
这两年在马来西亚,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起家乡时眼睛发亮。那个家乡可能是福建的一个小渔村,可能是广东的一个山区县城,可能是海南的一个农场。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没回去过,甚至连父母的坟都没扫过,但他们记得家乡的每一条街,记得祖屋的每一块砖。
这种对故乡的感情,和我们这些在中国长大的人完全不同。我们可以随时回家,可以随时见到父母,可以在清明节去扫墓,可以在春节和家人团聚。但对马来西亚的华人来说,故乡是遥远的,是回不去的,是只能在梦里出现的。
梁金群在书里没有大段大段地写乡愁,但我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疼痛。她写父辈下南洋时带走的家乡泥土,写新村里过春节时对着中国的方向烧香,写华文学校里孩子们学习的那些关于“祖国”的课文。这些细节串联起来,就是一部华人的乡愁史。
我参加过一次关于《汉丽宝》的文学讲座,分享在了社交平台上。因此有陌生人在我的社交媒体下留言:“我们是没有根的一代。在马来西亚,我们是外来者;在中国,我们又是陌生人。”下面好多人给他的留言点了赞,而我的眼眶在深夜的异乡也有些泛酸。
但梁金群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她写新村,写橡胶园,写那片养育了几代华人的土地。她的笔触里有归属感,有认同感,虽然带着对祖籍地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这或许是一种新的根——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根,而是生活意义上的根。
曾经旅行路上碰到一个阿姨同我讲过:“我是马来西亚人,但我也是华人。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她说这话时很坦然没有任何纠结。或许经过几代人的磨合,他们已经找到了一种平衡,一种既保留文化认同又融入当地的生活方式,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强地活着,也比我们想象中更柔软地“委曲求全”着。
坦白说,如果不是想更了解马来西亚华人,我可能不会拿起这本书。它没有悬念迭起的情节,没有精心设计的结构,没有华丽的文字技巧。它就是一个人在讲自己的故事,讲父母的故事,讲一个村子的故事。

但我读完了,而且读得很慢,因为我想记住每一个细节。
我想记住凌晨三点的橡胶园,想记住拿督公庙前的香火,想记住印度老板的笑容,想记住那些在泥地里奔跑的孩子,想记住新村的月光和星空。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但现在它们成了我的。这就是阅读的奇妙之处——你可以活很多种人生,可以看到很多种可能,可以理解很多种选择。
两年前我刚来这里时,我以为自己会很快适应,因为这里有20%的人说中文。但我错了。我们说的中文不完全一样,我们的文化有相似也有差异,我们的历史记忆完全不同。我需要学习,需要理解,需要放下自己的预设和偏见。
《野村少女》帮我完成了这个学习过程的一部分。通过梁金群的眼睛,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马来西亚华人社会。不是新闻里的政治议题,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的和谐景象,而是有血有肉的日常生活,是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让我重新思考了什么是文学。曾经那位前辈说我写的不是作品,或许他是对的。但现在我知道,如果我想写作品,我不需要去模仿那些晦涩深刻的名家,我只需要真诚地写自己看到的、经历的、感受的。就像梁金群一样,不装腔作势,不无病呻吟,就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
读完这本书,我想起很多人。
这本书是写给他们的,也是写给我这样的外来者的。它告诉我们:历史不应该被遗忘,故事需要被讲述,那些在艰苦岁月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值得被记住,值得被尊重,值得被书写。二十岁就离开马来半岛的梁金群却做到了。
当我合上这本书时,窗外正好是傍晚。马来西亚的热带阳光透过椰树的叶子洒进来,洒在书页上,洒在我的手上。我想象着梁金群笔下的那个新村,傍晚时分,割胶的人回来了,做饭的烟火升起来了,孩子们在泥地上奔跑,大人们坐在门口聊天,拿督公庙前的香火还在燃烧,印度老板正要拉下杂货店的卷帘门。
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却因为这本书,变得如此清晰,如此亲近,仿佛我也在那里生活过,也在橡胶树下站过,也在新村的月光下走过。
这就是文学的魔法。它让陌生人变成友人,让异乡变成故乡,让历史变成当下。而我这个从中国内陆山区来到这块土地的外来者,终于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理解这片土地、理解这群人的钥匙。
写在最后:马华文学近期很火,我都遇到好几个求我代购黎紫书作品的朋友了~不过我想分享一个冷知识,温瑞安也是初代马华作家。
2026-01-20 04:57:14
姐姐的小猫走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心里像是被扎了一下。据说是肠梗阻,为了不让它受苦,最后选择了安乐死。姐夫原本还想等出差回来再做决定,但姐姐的情绪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那是去年初春的事了。南方的春节前后,气温只有几度。小猫就在那样的日子,不知从哪里流浪到了我们的办公室。它瘦骨嶙峋,显然已经在外面漂泊了很久。

姐姐的办公室开着暖风,是个温暖的角落。小猫到了姐姐的工位上,就再也挪不动道了。姐姐刚离开座位不久,皮垫子上还留着人的体温,小猫就这样鸠占鹊巢,蜷缩在那一方温暖里。
我们请来养猫的兰兰来看,兰兰说这还是一只品种猫,应该是走丢了挺长时间。她给小猫带来了猫条和好吃的,小猫又馋又怕。

我并没有养小动物的打算,办公室其他人应该也是。所以我私心里寄希望于姐姐,希望她可以收留这只小猫。那时候姐姐刚来办公室不久,各种事情都还没来得及理顺,心情也总是不太好。但姐姐是很温柔的人,是我见过的极少数那么温柔的人。她好像从来没有暴怒过,就算心情不好,也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
姐姐说要回家和姐夫商量一下。我有点担心,姐夫是个胖胖壮壮的外科医生,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在读书。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忙碌的家庭,是否还愿意接纳一只流浪的小猫。没想到当天姐姐就带来了好消息。姐夫同意了,还带着小猫去洗澡体检。小猫就这样,在流浪了很久以后,有了新家。
我听过一个说法,说小动物是很有灵性的,它们会自动靠近气场单纯的人。姐姐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的人。在职场上打拼二十年,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小猫大概也是感受到了这份温柔,才会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选择停留在她的座位上吧。

小猫到姐姐家不久,有一次和小朋友玩耍时,不小心挠伤了孩子。姐姐当时很害怕,担心姐夫会借此把猫送走。没想到姐夫很生气,却是生气地说:“以后让两个小朋友和猫猫保持距离!”姐姐笑着对我们说,那就是只准姐夫一个人逗猫玩,没有人和他抢了。
后来姐姐时不时会分享小猫的近况给我们看。它胖了,毛色也亮了,眼睛里不再有流浪时的惶恐。我真心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缘分好奇妙,一个灵魂和一个家庭,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连接了起来。
前几日,办公室小余同我说,猫猫走了。我不敢和姐姐多问,怕她说起来伤心。只是默默翻开了手机里存下的照片和视频,那是小猫刚来时候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另一只小狗。
那是今年初的事。小狗不是我养的,是我常去洗头的一家店里养的。它好可爱,每次见到我都会蹭我的裤腿,摇着尾巴,眼睛亮亮的。我本来没有计划在那家店充卡的,但因为想常去看那只小狗,就充了卡,当作给它买吃的。那几个月我几乎每周都会去,生活因此有了一些希望和盼头,我真的好喜欢它的鼻头靠近我的样子。

直到某一次我再去,工作人员说小狗被送回农村老家了。我当时有些失落,但总还是替小狗开心,因为农村的小狗总是自由快乐许多。又过了两周,我再去的时候,店主告诉我,小狗在几个星期前,在店门口被车撞死了。
那一刻我愣住了。这是一个多么活泼的小狗啊,它尾巴摇摇的样子还在我的相册里、我的脑海里,但它却不在了。本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了。但在写姐姐的小猫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只小狗,眼泪忍不住打转,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姐姐的小猫走了,我常去看的小狗也走了。
2026-01-13 06:44:59
题目名为《巴生》,其实目的地只是巴生南区的老城,北区并不曾到访。

火车误点了十几分钟。站台上人不多,我索性跟着手机视频做起运动来。在外面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的胆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在国内时那些万万不敢做的事,到了这南洋的土地上,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做了。也许是异乡人的身份给了我一种奇怪的自由,又或者只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KTM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马来西亚典型的风景:棕榈树、铁皮屋顶、斑驳的墙面,到巴生站下车时已是上午十点多日头正烈。没有急着找阴凉,而是沿着导航往旧巴生的方向走去。第一站是观音庙,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倒是响亮,但我更在意的是那个模糊的记忆——拜佛要在午前。


1.5km的路程,走了20分钟。巴生的街道窄而旧,骑楼下偶尔有老人坐着乘凉,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路人。观音庙到了,朱红色的门楣,屋檐下的雕花极尽精致。庙里不允许拍照,倒也乐得收起手机专心看那些细节:梁上的彩绘、门上的雕刻、香炉里袅袅的青烟、供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一家三口正在拜神。年轻的华人父亲领着一儿一女,认真地教他们如何上香、如何跪拜。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动作笨拙却一板一眼;小女孩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爸爸的嘴型。华人的文化在这异国他乡,就是这样一点一滴、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不是靠什么宏大的仪式或慷慨的宣言,而是一个父亲弯下腰,手把手教孩子怎么握香、怎么磕头、怎么在心里默念祖先的名字。
观音庙出来右拐就是开封府,也就是包拯祠。崭新得有些突兀,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马来西亚怎么会有开封府?包拯是安徽人,跟南洋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包公曾在广东肇庆做过官,而巴生的华人又多是广东、福建一带过来的,这层地缘关系就这么隐隐约约地连上了。但更让我意外的是,在这个人人都在学习如何搞好人际关系、如何人情练达的时代,居然还有这么一群人在推崇包公。欧阳修说包拯”素少学问”,这里的”学问”指的不是知识,而是世故人情。不懂人情世故的包拯,在今天这个社会里,大概是要处处碰壁的。可还有谁偏偏喜欢铁面无私、不通人情、只认道理呢?

开封府里,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掷杯筊。他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掷出去,捡起来,再掷,再捡。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人生为何,求神拜佛。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所以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找答案——有人掷杯筊,有人远行,有人写字,有人沉默。
出来时已经十二点。肚子饿了,开始提醒我该去填饱五脏庙。巴生肉骨茶的名头早就听说过,今天终于有机会去尝尝”祖师爷”的手艺。

去肉骨茶店的路上,经过了双层哥打桥。这座桥建于1957年,是巴生的地标之一。上层走车,下层曾经是铁路轨道,现在已经废弃。桥身是灰褐色的,桥墩粗壮,有一种工业时代的笨拙美感。我站在桥边吹风,看巴生河缓缓流过,河面上漂着些垃圾和枯叶。

桥底下有个年轻男子。他用纸皮箱搭了个简陋的遮蔽所,蜷缩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看了一眼,没敢多看。拍照给小伙伴看,他说,大概是被割完韭菜走投无路了吧。

沿着铁路和河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盛发桥底肉骨茶。店面很小,藏在桥墩下,招牌也不起眼。十二点半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剩几样了——人家下午一点就关门,晚来的客人只能碰运气。我点了两种,其中一个是猪肚、大肠、粉肠的三掺。

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先闻到了药材的香气——当归、党参、枸杞,还有说不出名字的草药。汤色深褐,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舀了一勺尝,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猪肚切得厚薄适中,软糯而有嚼劲;大肠处理得干净,完全没有异味;粉肠最绝,轻轻一咬,汁水就渗出来,满口都是卤料和药材的香气。

我之前也吃过肉骨茶,觉得还不错,但今天吃到这一碗,才明白什么叫”祖师爷”的手艺。原来肉骨茶是可以这么好吃的——不仅仅是药材汤加排骨那么简单,而是每一样食材都恰到好处,每一味调料都不多不少,最后汇成一碗让人喝完还想舔碗底的汤。
吃饱喝足,我在街上溜达。巴生的印度街大概是马来西亚最全的印度街了。街两边都是印度商铺,卖纱丽的、卖香料的、卖神像的,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有些晕。

兴都庙就在街角。这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兴都庙,据说还有鸟巫占卜:把鸟关在笼子里,让它叼出一张纸签,算命先生再根据纸签解命。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庙门上雕满了神像,密密麻麻,每一尊都色彩艳丽、姿态各异。
我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印度服饰店。店主是个印度姐姐,不会热情过度。她给我推荐纱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要怎么穿。我试了一条深红色的,她帮我裹好,然后把我推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纱丽的明暗光线遮挡下,身上的肉变成了丰腴,腰身也显得纤细了些。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在国内沉沉浮浮小心翼翼生活的自己了。

最后在那家店买了一条连衣裙,又在街边的小破店里买了一条产自印尼的batik连衣裙。花色过于艳丽,红橙黄绿蓝靛紫一股脑儿全堆上去了。卖衣服的阿姨使劲夸我,说我皮肤白,穿起来肯定好看。我心里想这裙子我大概只敢当睡裙穿,绝不敢穿出街,但嘴上还是笑着说谢谢。
还逛了一家三层楼的印度小商场。这栋楼建于1874年,原来是巴生的第一家渣打银行,也是巴生的第一家金融机构。现在改成了商场,卖各式各样的纱丽和首饰。我在三楼看到了标价几十万的纱丽,金线密密麻麻绣满整条裙摆,宝石镶嵌在领口和袖口,华丽得像是要穿去见国王。我用眼睛看了看,过了一把瘾,然后转身下楼。


印度街旁边的小巷子里藏着巴生的壁画街。壁画的主题是热带雨林的动物——老虎、犀鸟、巨蜥。画得很逼真,色彩鲜艳,几乎要从墙上跳出来。我在一幅巨蜥的壁画前停了很久。那只巨蜥趴在树干上,眼睛半闭,舌头微微伸出,一副慵懒又警觉的样子。很像巴生这座城市——看起来慢吞吞的,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最后一站是皇家博物馆。这座白色建筑物建于英殖民时期,现在是雪州苏丹纪念先父的地方。谷歌地图上写着中午不闭馆,但我一点半到的时候,门卫告诉我要两点才开。
我只好去附近的Play Klang Cafe坐了一会儿。店员应该都是义工,凑过来介绍巴生的历史。我这才知道,原来巴生的咖啡是英国人种的,而那些到处可见的乌鸦,也是英国人带来防止害虫吃可可果的。殖民者带来的东西,最后都留了下来,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两点钟,博物馆开门了。里面展出的都是雪州皇室的私人收藏——华丽的服饰、精美的武器、古老的照片、手写的信件。墙上挂着雪州皇室的家族树,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年份,记录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我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来。照片上是1900年代的巴生,街道泥泞,房屋低矮,马车和人力车在街上穿行。那时候的巴生还不叫巴生,而是叫Klang,是雪兰莪州的门户,是锡矿的集散地,是华人、马来人、印度人、英国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巴生的历史,就是一部殖民史、移民史、奋斗史。1870年代,英国人为了控制锡矿贸易,在巴生建立了行政中心。华人矿工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而来,在矿井里挥洒血汗;印度劳工被英国人从印度带来,修铁路、建码头、种橡胶;马来人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外来者一批批涌入,改变着他们祖祖辈辈熟悉的生活。

1957年,马来西亚独立,巴生从殖民地变成了独立国家的一个港口城市。锡矿业衰落了,橡胶种植业也没落了,但巴生还在。那些早年来这里讨生活的移民,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们的儿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华人开肉骨茶店、印度人开纱丽店、马来人开杂货铺,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也共同守着巴生这座城市。
博物馆里不允许拍照,只能用眼睛记录那些展品。一把镶金的马来短剑、一套华丽的苏丹礼服、一张褪色的英文委任状、一本泛黄的账册。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而每一个故事都指向同一个主题——权力、财富、荣耀,以及代价。

从博物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色还亮着,热度也没退些。我慢慢往火车站走,经过印度街、经过那些骑楼和老房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开始亮灯,空气里飘着下午茶的香气。一家叫中国酒店的餐厅打烊了,我本来还想来一杯黑咖啡的。
火车又迟到了,我坐在站台上等,身边是一群放学回家的中学生,嘻嘻哈哈地打闹。他们说的是混杂着马来语、英语、华语的”Manglish”,只能听懂一半。但他们的笑声我听得懂,那是我曾拥有过的,只有少年才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火车来了,晃晃悠悠地开。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累了一天,眼皮开始打架。混在一车厢学生的嬉闹声里,我迷迷糊糊却又在异国他乡格外警醒不敢睡着。
在异乡,我们敢于成为另一个自己。而当我们回到故乡时,那个在异乡学会的勇气,会不会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