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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伤感的塑料片

2026-03-11 10:46:42


当我在网上淘 CD 的时候,看到满坑满谷的全新未拆封 CD,想到它们当初被压制出来之后,迅速就变成了垃圾,然后按照垃圾的价格买卖。以至于多年之后,它们被翻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在电商平台里上架。那些珍稀的初版 CD可以卖到天价,那些著名歌手、乐队的 CD 可以卖到小几百块钱,但那些都是少数,大多数的 CD 都来自籍籍无名之辈,按照几块钱一张的价格抛售,价格甚至比几十年前的发行价还便宜。

然而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哪一张 CD 背后不曾站着一个心怀热情和音乐梦想的人呢?哪一个这样的人不曾投入过无数时间精力乃至金钱,认为发行一张自己的作品是一件人生大事呢?想到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伤感。

宽泛地说起来,我也算是一名内容创作者。要我说的话,创作这件事情太他妈难了。

难就难在一切都不可控,创作过程不可控,创作结果不可控,然后受众也不可控。最要命的,是创作者本身---如果他越是投入创作,那么他自己也就变得越发不可控。情绪稳定,人际关系良好,拥有幸福美满人生的创作者极为罕见。即便一个人投身于创作之前的确拥有这一切,漫长而痛苦的创作过程也会缓慢而坚决地摧毁他们。

不可控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这个行当最大的问题是残酷。世界上很少有什么行当像是创作一样,大部分参与的人注定是炮灰。就像是那些当做垃圾引进的 CD 碟片一样,很多专辑在发行上市之后就没有卖过几张,听众完全没有兴趣,市场完全没有任何反馈,正如那句俗语说的一样: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更多专辑可能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发行,只是左手收费,右手拿 CD,事情就到这里,结束。

许多行当的人员结构是金字塔型,人们的确很辛苦,很努力,但总归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层级,然后待在那里。有些人还待得很舒服,在他的那一层里挖洞,建起一套三室两厅住着。所有和创作有关的行当都是图钉型,有一个硕大扁平的基座,然后稍微向上一点就开始缩成了一根针。所有的著名作家、著名画家、著名歌手、著名演奏家,都在那根针上往上爬,因为每往上爬一点点,名声和收入都会发生质变---也许作家是个例外,作家要很努力地爬到针尖那部分才行。

考虑到基座和针上人数的绝望对比,创作者的天真和勇敢应该是惊人的,不然不可能去参与这个爬图钉游戏,就像是参加装了 5 颗子弹的俄罗斯轮盘赌。

很多年前我曾经总结过,这些人和冒险家一样,都属于人类社会的「必要溢出」。总体上来说,人们不应该以从事冒险为专业,世界上不需要几亿名徒手攀岩家。社会运转需要稳定,需要大量情绪稳定,行为可预测,内心保守,循规蹈矩的人。但为了保证社会必要的活力,保证人类这个种群的各种可能性,总需要一小部分人去做那些高度不确定的事情,需要让他们去探索,去冒险,去执行炮灰任务。万一没有变炮灰呢?那么就多了一种新的可能。

想一想看,人类里最先吃螃蟹的那个人,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再想一想看,人类的可食用蘑菇名单是怎么来的?这个名单本身不算什么,重点是之前有人吃完蘑菇已经当场挂了,但他只是鉴定出一种毒蘑菇而已。后续的那些人,当他们跨过尸体,换一种蘑菇继续塞进嘴里去嚼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要比突然决定吃掉一只全身都是甲壳的丑陋螃蟹困难多了,因为螃蟹是冷的,而尸体应该还是温的。

当我在文章中建议读者说「不妨用文字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之类的话时,应该很少有人能听出这句话背面的意思:不要上来就想着用文字去创作,不要参与这个游戏,能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就好。但凡你想要创作一点什么,你很快就没有生活可以记录了。而如果你的生活居然成为了自己创作的素材,那么你就已经在用自己的肉身测试未知的蘑菇了,那种生活的前景不会太乐观。

有时候我也很钦佩自己,就一点点,不多。钦佩自己把写作变成了一种习惯,如果把标准放到最低,那么也可以说我把创作变成了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难度不在经年累月上,而是在经年累月和高度不确定性打交道上,和种种不可控日常相处上,努力把它们变成低风险,可受控状态,然后稳定地输出每日文章。最后,是让自己保持着一种还过得下去的寻常生活,没有活成自己的创作素材。

设想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我写的这些文章大概率会是那些 CD 的命运。不对,甚至不如那些 CD,它们起码还是实体,可以作为垃圾进行销售和二次利用。而比特构成的文字,只是暂时栖身在服务器上,如同文字写在水面上。

因此,我唯一的宽慰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那些满坑满谷按斤称的 CD,无论它们此刻是什么状态,无论人们对它们是什么态度,但是每一张 CD至少有一个人曾经很认真很投入地唱过上面的每一首歌。毫无疑问,当时他是幸福和快乐的。

我想,我应该解决了继续吃蘑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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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普通话

2026-03-10 11:34:00



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军营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为了沟通方便大家都讲普通话---这是通常都能看到的解释。但现在我有一些个人理解,人们选择什么语言,甚至是选择什么发音,都有隐藏的目的。

军营里大家都讲普通话,除了为沟通便利之外,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用这种口音把自己和驻地周围的本地老百姓区分开,是一种身份认同,相关术语是「他们地方上的人」。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周立波当年和他的好友闹得不可开交时,我注意到对方在谈话中指称周太太时,用了一个非常特别的说法:那个妇女。于是在我心中他的出身就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除了用「妇女」指代「女人」,还可以推断他也会说「配偶」或者「爱人」这样的中文词,或者在谈话习惯性地用姓而不是全名指代某个具体的人。

回到普通话,因为我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长大,而且从小就和北方的军人尤其是北京人,以及他们的孩子打交道,所以我的普通话很标准。一直到我返回家乡开始上学,我的普通话才一点点被家乡发音同化,带上了云南色彩。因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于标准普通话有一种执念,认为人们应该发音正确,咬字清楚才对。就像是某种技能,我给了它一套标准,然后拿着满世界衡量他人。

能讲标准普通话,就是好。普通话带有口音,就是不行,口音越重就越土。

等到我三十五岁以后,在江湖上漂流了很久,见过许多人,聊过许多天,有一次我回想某个人,当他带口音的普通话在我脑海中原音重现,我突然发现这个人因此一下子变得非常立体,非常清晰。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开始放弃自己对普通话的执念,开始欣赏起各式各样的口音来。

心态上发生这种转变之后,无论是东北每天喝大力的大力哥,还是广西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老表小哥,我听到他们的非标普通话时,再没有了「需要纠正」、「亟待提高」的念头。反而是通过他们的发音,让我养成了另外一种生活习惯---

既然我对发音如此敏锐,能注意到很多细节,之前我把这种能力浪费在鉴别标准普通话上,现在我利用同样的能力,却用于反推对方的家乡上。在全国各地到处跑的时候,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操持着各种各样口音的普通话,然后我每一次都会猜他们是哪里人。

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破冰方式,大部分人都愿意和我聊下去。而且,一旦说到哪里人,一般都会延伸出关于家乡的回忆,或者关于自身经历的回忆。这种能力迅速发展,有几次我能听出对方口音杂糅,明显在地理上差距太大,甚至因此能够猜出他们曾经当兵,或者长期驻外,又或者家里有个天南地北的配偶。

见过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听过他们各式各样的普通话,我对标准普通话的执念彻底消失了。包括我自己,和所有云南人一样,一度觉得我们讲的云南话太土,不好听。进而觉得自己的普通话要矫正,即便普通话听起来已经很好了,但自己依然觉得有很多细微处需要训练和打磨,不然容易露出所谓昆明「马街普通话」的马脚。
执念彻底消失之际,我也彻底放弃了录音重放然后纠正发音的念头。

相反的,我增加了我的口音浓度。在北京生活多年之后,我发现这里能讲字正腔圆普通话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和这座城的四四方方、正南正北布局同样乏味。反而是那种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比较有趣,它意味着外来,意味着北漂,也意味着口音背后会有一段精彩的个人故事。相对而言,标准普通话或者北京话的后面,大多是一段雷同的人生,甚至是相互克隆的人生历程。

因此,到了后来我不仅没有去矫正优化我的普通话发音,我反而去学习了很多具有地方特色的普通话发音,甚至学习朋友的家乡话,用他们的家乡话聊天。说有口音的普通话时,人们变得放松而随意。猜测对方的家乡时,人们变得亲切且友善。而当我说对方的家乡话时,快乐就会在空气中直接爆燃。

当语言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时,它就失去了那种和他人交流的乐趣。当语音套上了一套标准时,所谓的正确或者正统其实是在维护身份,维护地位。与此同时,活生生的一个具体的人也就开始消隐,后退到某个所谓的群体之中去了。标准普通话羞辱之所以变成一种流行,不是源于对正确的渴望,而是一种谄媚,一种自我标榜。因为获得身份和地位是极为困难的事情,用手电筒检查身份、地位的周边产品则非常简单,而且容易自我满足。

能够敏锐地分析语音中的细微差别,这是一种个人能力。我的个人经历告诉我,同样是这种能力,用在普通话督查上,会遇见一种生活,而用在和他人交流上,则会遇见另外一种生活。每种生活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那么对于我来说,我很早放弃了拿着手电筒四下巡视,用口音给人排座次的那种选择,我选择了另外一种,迄今为止我过得非常愉快。

生活是自己选的,因果也都是自己种的。

最后,说一点题外话:所有的普通话督查都让我联想起雨果的伟大小说《悲惨世界》,其中有一个警探角色叫做沙威。沙威狂热地维护他所认定的秩序,他所认定的规则,然而与此同时,他对于他自己,也是最为严厉最为酷烈的那一个。每次看到手电筒的灯光乱晃,我就像是通过口音猜家乡一样,忍不住猜测那灯光之后的黑地里,站着怎样的一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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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H370,第十二年

2026-03-09 12:27:00


到现在,马航 MH370 航班已经失踪十二年,最新一轮的搜索工作刚刚结束,在印度洋上的潜在坠毁海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十二年过去,没有找到飞机,没有找到原因,谁也不知道飞机去了哪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历史是一本书,马航 MH370 是其中一页上的空洞,到今天都有风声穿过它呜呜作响。

在 2026 年,人们惊叹于 AI 的发展,科技的进步,觉得变化太快,时代在加速向未来冲刺。然而,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过去,一架民航客机连带一飞机乘客和整个飞行乘务组,在一个密布雷达的海域掉头改变方向,之后在一个满天都是卫星的星球上彻底消失。十二年来,它没有任何踪迹,始终没有找到下落,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让人震惊的事情。

无论任何时候,当我觉得自己对面前这个世界足够熟悉,拥有足够多认知的时候,只要想起 MH370,甚至只是 370 这个数字,就觉得有一盆冷水劈面泼来,眼前熟悉的世界里又有迷雾升起,人类作为这颗行星的霸主突然又变得很渺小很渺小。

当我又开始相信所有的事情总有个结果,必然有个答案,就像是电影最后总是会升起「剧终」的字幕时, MH370 就像是晴空万里的天幕中孤零零的一团乌云,提醒我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件都会有结果,都能找到答案,悬而未决也是一种可能。然后,晴朗的天空里我就能看到更多乌云浮现。

在 MH370 失踪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五年,我还会写文章,生怕人们忘记了它,生怕人们放弃了找寻。然而,随着时日流逝,在新一年的 3 月 8 日到来时,我自己也不能在每一次都想起 MH370 来。有的时候我也感觉到很困惑,当我偶尔回想起它的时候,我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我是需要心中早有猜测的答案得到确认吗?还是说在我内心的更深处,我希望有另外一种答案,这种答案或许能告诉我们这个星球上能藏下一架飞机的方法和地方吗?还是可能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不止我肉眼所见的这一种?我不知道,念头转来转去,浮起又沉下,没有答案。

悬而未决又无能为力,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不要去遗忘。也许会有第二个十二年,第三个十二年到来,新闻会变成故事,故事会变成传说,衍生出一本本书和一部部纪录片,然后慢慢褪色,慢慢碎裂,完整的世间哪怕当初有完整的记录,到得头来也只会剩下只言片语,零零散散保存在世界各地的电脑硬盘里,网络服务器的角落里,航班家属的剪报本里。生活还在继续,遗忘迟早会到来,一切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当时间足够久远,人们会把飞机上的人和「我们」这个概念之间的最后联系也一并斩断,先是变成「他们」,然后再把「他们」直接放入过去,放入历史。因为我们都还在,但他们已经缺席了十二年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于是他们就渐渐被放逐去了虚无之中,人们不再假设,不再回忆,甚至也不怀念。

我今天写下这些文字,像是一种注定徒劳无益的尝试,试图和时间、和遗忘相抗衡。但事情不止于此,在这十二年之后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也是「他们」,我们同样也会被遗忘,被放逐到虚无中,变成过去的一部分,变成历史书页里的一颗尘埃。甚至,我们可能也会带着自己的许多悬而未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又留下一个敞开的小口子。

也许,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口子,有风声穿过它呜呜作响。于是人们有了文学的必要,有了文字记录的必要,也有了不时感性一下的必要。


  1. 别刷了,都睡吧2014 年 3 月 8 日
  2. 图说MH370 2014 年 3 月 8 日
  3. 72小时:各种不靠谱2014 年 3 月 11 日
  4. 天堂路远》 2014 年 3 月 25 日
  5. MH370,365天 2015 年 3 月 8 日
  6. MH370不是结局的结局 2017 年 1 月 18 日
  7. MH370,第五年 2019 年 3 月 8 日
  8. 不要忘记MH370 2024 年 3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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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做实验

2026-03-08 11:37:00


每当我觉得看不清未来的时候,就会回想起中学时代的物理实验课。具体说来,就是研究平抛运动的那一堂。

实验内容相当无聊且枯燥,大体上就是在滑轨上方释放不锈钢小球,让它水平飞出落在蓝色复写纸上。复写纸下面垫了一张白纸,这样在落点处会形成一个蓝色的印子。不断调整滑轨的高度,然后通过落点反复记录小球水平方向飞行的距离。最后整理成一个表格,验证平抛运动的公式。




那天我走得很晚,因为数据偏离很大,我就不得不一次次重复,让小球落点逐渐收敛到一个肉眼可以分辨的小范围内。同学们走得早,因为他们很敏锐地发现了搞科研做实验的精髓,那就是先算出具体的飞行距离,然后再拿起小球直接按在那个数值的附近,造成一种随机落点的假象,于是就可以手工制造出完美的实验数据,打完,收工。

这堂实验课以及所有后来的实验课,从中学一路到大学都很无聊。因为结论在教科书上早已经写得一清二楚,作为学生我们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我们只是在实验室里验证已知的东西。而且还有最让人沮丧的一点:无论你怎么做实验,结论肯定会符合教科书上的结论,那个结论一早就已经写好,没有任何例外的可能。

相反的,如果你的实验数据不符合结论,那你就要花更多时间反复调整器材,重复实验过程,扔掉一批数据,再重新得到一批新的数据。然后呢,然后你知道正确答案,你需要让数据尽量去靠近正确结论。

升学和实验课无关,但是实验课持续时间的长短,决定了你放学的早晚,也决定你饥饿程度的强弱。所以,做出数据,然后尽早背上书包跑路似乎就成为了一种聪明的选择。

我留在实验室里硬着头皮继续做实验,完全是出于另外一种个人考虑:

当初发现这些结论的家伙,他们在实验室里手边并没有教材,手里也没有正确答案。他们只有一堆可以观察到的现象,一堆凌乱分散的数据,然后他们从这些现象里找寻稳定规律,他们在这些数据里找寻定量关系。然后他们发现了规律,最后变成我教科书里印刷出来的白纸黑字。

因此,从学习的角度考虑,我需要学习的是他们当初经历的这个过程,无论是从肉体和精神上,肉体上重复感知他们曾经的感知和劳累,精神上重复感知他们曾经的困惑和焦躁。这些经验是有用的,因为那时候我就很清楚一点:未来不会有教科书,更多时候也没有答案,我需要在这个世界里从一无所知开始做实验。

带着这样的考虑去做实验,最困难的部分在于明明自己知道答案,知道思考的方向,但是要努力让自己装作不知道,装作自己也是在实验室第一次发现隐藏在数据下的真相,这做起来我感觉可能要比真不知道还要困难一些。

验证一个已知结论不是实验课的目的,模拟它的发现过程,甚至可以说模拟出当初的诸多折磨才是重点。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隔着几百几千年时光,略微贴近前人当时的想法,当时的感受。当最后得到结论时,我甚至也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喜悦,不是因为终于可以放学,不是因为终于可以奔向饭堂,而是走过漫漫黑夜,终于得见光明的那种欢欣和满足。

在每一个当下,每一个人都要面对未来,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大团未知。人们总是努力试图窥测不可知的未来,但是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我想说,其实在过往的经历中,我们的确拥有相关的经验。就像是我的中学物理实验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中学物理实验课,未必是在学校里,未必是在物理课上,但是大家都经历过在黑暗中摸索,从未知挣扎到已知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有你的个人体感,有你的个人经验,一早就隐藏了你的个人方法。所以我反复说过,把目光凝视在现在和未来交接的前锋上意义不大,因为那条锋线变化强烈,并没有你可以真正立足的地方。相反的,你应该向后看,去找寻曾经你走向未知的经历,去拜托你当初在其中学到的猜测方式、判断方式、思考方式、验证方式以及你的行动方式。

任何人都不可能把今天的自己和昨日的自己一把撕开,然后一跃而入明天。任何人也不可能因为自己朝着未来全力跃起,就一定能够跃入明天。尤其是在一个假定的点周围,用手工方式拿起小球制造出一堆自己心满意足的蓝色小印记,就认为自己制造出了通往明天的门票。

最后我想跳开之前的内容多说一句:一个正确的、有效的答案,在正确、有效的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限制。它不单限制了你的判断,甚至还限制了你如何去想。所以,你自己做实验,你自己在实验中受煎熬是必须的。哪怕最终的答案是一致的,但你得到相同的答案不是因为受到限制,你用自己的方式得出答案。在两个答案之间的是遥遥呼应,相互辉映。因为你们都听到了未来的号角,你们都见着了未来的光,那个没有教科书和标准答案的世界,你们也都知道应该如何前往。

你前往何处,我亦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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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视野

2026-03-07 12:47:13



我认为 AI 在飞快地批量制造人们的隧道视野,关于这个单词的含义,请看下面我抄来的维基百科解释:

隧道视野(Tunnel Vision),即「隧道视觉」或「管状视野」,是指人的视野范围显著收窄,丧失周边视力(侧面视野),如同通过长筒或隧道观察中心区域的视觉状态。这可以是医学上的病理表现(如青光眼),也可以是心理压力或高速驾驶时的认知心理现象,导致注意力过分集中于一点而忽视全局

为什么会有此一说?因为昨天我看新闻,腾讯出动 20 位工程师在腾讯大厦门口摆摊,为市民提供古法手工安装 OpenClaw(小龙虾)服务。结果人山人海,人们甚至要排队等待 60 分钟以上。

什么是小龙虾?它是目前最新的 AI 助手,安装在个人电脑上之后,可以完全接管整台电脑,然后根据你的指令自动执行从监控股票到自动回复邮件等等任务。为什么是小龙虾,因为它现在最新,最潮,网络上讨论的声音最大。

这条新闻从好的一方面看,我可以说腾讯作为高科技企业,致富不忘服务深圳本地社区,本地居民,体现了互联网巨头的社会担当。我也可以说深圳作为特区,深圳市民拥有强烈的好奇心,旺盛的学习和探索精神,参加现场安装活动体现了他们对科技和未来的无比热情,深圳依然是一座年轻充满活力的城市。

高情商的话说完了,那我再说点让人扫兴的话:

让一个远未成熟的 AI 助手接管个人电脑,而且很有可能因为电脑连接公网,而让个人信息和隐私处于暴露风险之中,这种风险是不是被热情所掩盖了?假设人们都非常谨慎小心,在安全环境下试用小龙虾,体验 AI 新产品的功能和能力,我依然还是想问一句:那么大家具体想用小龙虾做点什么呢?

我想,那些现场的人,包括现在已经在使用小龙虾的人可能没有明确的答案。更现实的理由和小龙虾本身无关,只因为小龙虾是最新的,最热的,最流行的,然后心理动机是如果自己不参与,也许自己就要错失什么巨大的机会,自己就会在 AI 军备竞赛里处于竞争劣势,看不见的对手正在默默学习使用小龙虾然后悄悄超越自己呢......

这个推断对不对?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我并不要求所有人都赞同我,但我的确希望大家都花点时间思考一下,AI 在今天攫夺了如此之多如此之强如此之久的关注,继续这样下去,人们会不会出现隧道视野的可能?

AI 大模型现在正以月甚至周的速度快速更新迭代,导致 AI 初代用户毫无忠诚度可言,整天抱着家当从一家大模型飞快地跑到另外一家去,只因为后者更新,更强。AI 创业者对一个新模型做当下的即时反应,立即开发自己的产品,然后在产品开发周期远未结束前失望地发现,新的 AI 模型已经把自己产品的功能变成了默认功能。

这给我一种什么感觉?感觉就像是股市里的小散户全身心地投入打新股中去,主营业务、经营状况、行业地位、所属板块、招股说明一概不看,只要是新股就打钱去追一下,深信中签就等于发财。

AI 出现,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会影响未来的新鲜事物,也可以合理地思考在 AI 出现前后,社会会有什么变化,会对自己带来什么改变。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思考,更需要从碎片化的创新涌现中拼出自己对未来大图景的理解。

人类就是那么进化的。遇见新鲜事物,把它放入自身所处的世界里观察、分析、思考,确定它究竟是什么,确认是什么之后思考它能带来什么改变,思考出可能的结果之后,代入自己做未来的推演,分析自己采取什么策略能够有效利用新鲜事物带来的变化,能够减少这种变化对于自己生活的冲击。

这里需要大图景,不单要考虑新的那一部分,变的那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去考虑这一部分放在旧世界里,它所带来的变化会如何改变周围的一切,又会和周围的一切形成一种怎样的新关系?就像是电力出现了,它把人类的夜晚驱散,让夜晚的生活成为可能,那么思考生活因此产生的变化,夜生活的诸多可能性是有意义的。单独盯着电力,扑向每一台最新的发电机,入手一台把玩,我认为这种单点上的跟进没有什么价值。

最近我和朋友们讨论的时候,我经常用 AI 生成视频做例子。每一款新的 AI 视频模型,都能把 AI 制作视频能力推进一步。然而,我发现一个既古老又新鲜的问题:那些用 AI 制作出来的短片并不火。制作很精良,动作很流畅,人物很鲜活,特效很炫目,但不火。

从隧道里看,似乎只要 AI 的能力提升了,可以降低制作影视节目的成本就赢了。甚至可以简化为一句话:今天还没有用 AI 大模型尝试制作影视作品,还没有建立私有 AI 影视作品数据库、私有 AI 视频生成大模型的电影人,已经失去了前往未来的门票。

但是从大图景里去看,制作成本只是这个行业里取得成功的一个要素而已。如何讲一个人们喜爱的故事,如何让人们坐定了观赏,从古至今都是核心问题,从来不会因为技术进步的缘故而降低难度。所以,在大图景里的真实问题是:有了新工具之后,这个新工具对于讲故事这门古老的手艺有什么帮助?从什么方向上帮助?它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合理化运用的策略究竟是什么?

小龙虾也是同样。假设它已经功能完备,安全无虞,你要这个 AI 助手做什么?你有了这个 AI 助手,你的工作和生活会和过去有什么不同?这种不同究竟是怎样通过小龙虾来实现的?进而言之,你尝试过的所有的 AI 新模型,你对它们的理解究竟是什么?现在假设你要把它们中的一个嵌入你的日常生活,日常工作,它能带来什么改变,这种改变是什么范围,什么程度,什么方式,会因此形成你和他人,你和社会,你和世界的什么新关系?

我不认为盯着所有的最新模型,盯着最新的产品,把 AI 置于自己的视野中心有多大的益处。人们还是要花更多时间去观察生活,观察世界,然后考虑引入 AI 这个变量之后,会发生什么连锁反应,我认为这才是值得真正投入时间,但需要更多耐心和冷静去做的事情,而也只有这么做,个人也许会从中真正获益,获得有价值的思考结果。

中文互联网上曾经有一句名言:明白了所有的道理,却依然过不好一生。现在我也想说:买到了世界最强的显卡,跑过了每一款最新的模型,在隧道视野里却依然看不见自己,看不见未来。

最后,个人焦虑是不能通过频繁打新来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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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可能遇见那么好的人了

2026-03-06 09:04:00


人在失恋之后,通常会说三句话:


1、我再也不可能遇见那么好的人了。
2、我再也不可能那么投入地爱上一个人了。
3、我再也不想恋爱了。

三句话都是毫无疑问的谎言,很多人甚至只是洗一把脸之后就故态复萌,照样爱得死去活来。你用先前的话去问他们,他们只会一脸的恬不知耻。这就充分说明了失恋之后立即洗脸的重要性。

如果仔细分析一下,这三句话其实各有各的侧重点。

第一句话,再也不可能遇见那么好的人了。貌似赞扬,但和对方有多好没有一毛钱关系。只要情商超过副科级水准,就能正确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我蒙受了巨大的损失。重点不是「那么好的人」,而是「我再也不可能遇见」。

从这个高情商角度分析,我们就可以推断,无论多么甜蜜幸福的爱情,它的基底依然是自恋,人最爱的是他自己。当一个人说最爱谁的时候,是把对方当做自己的所有物,某种战利品,某种锦标,所以失恋之后感到的痛苦是源自自身的损失。

第二句话,再也不可能如此投入地去爱。它的自恋程度要比第一句好一点,不再认为失去恋人是自己的损失,而是稍微向后退了一步,认为自己的感情是一种支付出去的货币,或者消耗掉的资源。

货币或者资源,都是珍贵的东西。所以要正确地理解这句话,就要理解它依然是一种自恋。不过为自恋的对象找了一个替身,不再是自己,而是自己投入的情感。通过哄抬这一份情感的价值,人为制造这种情感的稀缺性,从而顺理成章地自恋---看,只有我给得起,只有我给了那么多,只有给得那么浓烈。

第三句话,我再也不想恋爱了。这是三句话里唯一稍微靠近真情实感的表达,主要原因是带有一种反社会的色彩。男欢女爱,本来是人性。但是要废掉这种基本人性,否定自身的这种基本人性,这就是反社会。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句话里用到了「恋爱」两个字,恋爱是个双方关系,这就要比之前只强调自己一方的两句话进步得多:

知道谈恋爱还是得要两个人搞,不是全然的自我为中心。拥有这种基本认知,即便暂时失恋,从长远看依然有很大希望。所以,这句话也不能从字面理解。它没有表示任何真正的否定,它只是用这种否定表达一个意思:我感觉很受伤。这么表达基本接近客观事实,也是三句话里自恋成分最少的一句。

类似的话,早年间我也曾经说过,起码说过其中的一句。所以,今天我再看到更年轻的人重复台词时,肯定是不以为然的。我理解,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是发自真心。但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连自己都骗,而且真就那么信了。只是从过来人的角度看,对这些话深信不疑,更多时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受伤的自我想找到一点什么紧紧攥住,这样感觉好一点。那么,在这种时候,最顺手的当然还是自恋。

三句话从自恋的角度来理解,意思分别是:我值得拥有世间最好的人,我的感情如此珍贵要有人珍惜,以及我应该拥有一段美好无伤的爱情。想法很好,可惜都是屁话。

谁也没有办法拥有谁,人和人从来都是一起走一段。没有谁的情感比谁更珍贵,在一段关系中双方都有付出。不受伤害只有美好的爱情世间就根本找不到,相爱从来是相杀的另外一个名字---如果去掉自恋,摘掉恋爱滤镜,那么人人大概都可以说出如此冷酷而真实的结论。

但是刚失恋的人根本听不进去,因为自恋还在跳大神,占据心智舞台的正中。所以这些话只能现在说,让冷却期的人们看到。这样,在一段新的恋爱关系中,不会把自我放在最为显著的位置上,能够理解这是一种双方配合。这不是公主抱,而是二人三足,你得管好你的脚步,你还得配合对方的脚步,最后对方和你还需要有默契,大家想法和行动同频。

当自恋从舞台正中退到一边,那么人在一段情感关系中也就能学会从所得的角度去思考,而不是总是站在所失的角度去抱怨。在这里,这些失恋之后的屁话我可以用前一种角度,把它们转化为某种心灵鸡汤:

1、我再也不可能遇见那么好的人了---你在这一段恋爱中成长为一名更好的人,所以,你的确不会遇见了,因为你会遇见一个和你相配的更好的人。

2、我再也不可能那么投入地爱上一个人了---你在这一段相处过程中学会了宝贵的控制,爱情不再像是一团野火肆意燃烧,这让你在下一次不至于烧到手,也让你有可能学会让它温暖而持续地燃烧。

3、我再也不想恋爱了---你在相爱相杀的过程中认识到了爱情的两张面孔,这远比你天真地相信它只有一面更客观,也更真实。正因为你拥有了这样的新认知,你才能合理期待下一份情感,你也才能知道如何在其中保护自己,于是你就有可能得到真正的爱情。

最后,还是要相信爱情。

相信和相信不同,我希望所有人的相信都有坚实的基础,哪怕这种基础有些冷酷的意味,以及带着某种看待生活的薄凉。所有的爱情都会消失的,朋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如果你运气足够好,如果你对爱情信仰的基础足够牢靠,那么你会拥有美好的人生回忆,你也有可能收获这份爱情的果实---爱情的确消失了,但是它会换了另外一种形式继续陪伴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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