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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是个性格强硬的人

2026-04-01 11:08:00


有读者要我聊一聊张雪,说他的人生是个极好的「鬼火少年」励志故事。我觉得做不了,因为我的确不了解这个人,也不了解机车这个行业。尤其是在别人成了之后临时才去锦上添花,我总感觉这鲜花里有什么亏欠,远不如大家识于微时,都一天天、一步步成长起来,然后我站在人群里欢呼鼓掌。

对于我这种不热爱机车的人而言,张雪横空出现,感觉是现实世界发生了跃迁,跳入了另外一个平行宇宙---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之前完全没有关注过,事情突然发生,于是在这一秒钟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人,在某处开发着大马力机车,而且全情投入,乐在其中。

人们喜欢好故事,希望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讲述,丝毫不会因此觉得厌倦。贫家少年,一无所有,但是爱上了一项他根本无法追逐和拥有的游戏,最后九死一生,居然逆袭成功,这是个好故事。人们需要从中汲取力量,获得信心,以及让自己内心深处埋葬多年的青春梦想松松土。即便自己今生再无实现的机会,看到别人能做到也可以随喜一番,修补内心遗憾。

但我不想复述故事,我想问一问此刻热泪盈眶的诸位一个小问题:

以张雪表现出来的个性,如果他当初不是投身自己最想做的机车事业,不是投身于他梦想中的创造新机车,现在又会是什么情况?

我想,也许这种强烈的个性会在许多年里持续作用于他自身,不断针对他,不断腐蚀他,不断消耗他,今天他能做出多大的成果,他的个性对他同样能做出多大的伤害。你问我能够从张雪的人生故事里看出什么,这就是我能看到的东西,它不止是针对张雪的解读,我认为这有可能是每一个人的现实处境。

表白某个人,做某样东西出来,过上一种自己喜欢但不被众人看好的人生,在所有人的回忆里都应该有那么一两件吧?这些事情终究是没有发生,于是这些年来它们一直会默默消耗内心。

包括我在内,很多人应该感谢自己性格不是那么强硬。正因为不是那么强硬,这种消耗始终在可控范围之内,也始终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类似的事情,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我也不会开口询问。只怕自己问了对方就再也撑不下去,有什么情感会汹涌而来,把他和我一起淹没。

借着张雪的机会,我想每个人都可以重新翻阅一下自己的记忆,找一找有什么事情是当初没有做,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对自己造成持续的内心压力。流年似水,时过境迁,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现在可以回头想一想,当初选择不去做的理由是否还成立?理想、梦想、幻想,它究竟应该归为哪一类?

也可以想一想,因为这件依旧敞着口的事情,多年来你一定为自己做了其他的补偿,有些甚至决定了你此刻的人生道路。那你自己怎么看?你对此是否还算满意?还是说,一切不过是一种对抗自我消耗的方式?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认为一个人偶尔那么想一想是有意义的。重点不在于获得与错失,梦想和妥协,已经做下的选择也已发生,无法改变,但是此刻每个人手头还有今天,依然还有选择。过去发生的事情,对于此刻的选择是否有什么参照意义?也许,每个人都需要问一问这个问题,问问自己还信不信曾经自己给出的理由?

在这个世界上,性格强硬的人想到就去做了,但这样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会想很多,但是基本一件都没有做。然而它们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在很多年里会一再造访,逼迫你思考在选择的另外一个分支上会发生什么,这是相当消耗人的一件事情。

因此,我的意思是第一:既然你现在背得动,说明你还可以继续背下去;第二:虽然你现在背得动,最好未来不要再为自己制造更多背负,否则迟早会超出你的极限。

我不在意机车制造集群,我也不在意制造产业升级,大型叙事我不懂。我在乎一件小事,譬如说一只小象,从小就用一根绳子拴住,然后就慢慢习惯了这根绳子的束缚。等到小象成长为巨象,哪怕是铁棍都可以轻松一挥而断,但是用一根绳子还是能把它老老实实拴在原地。

看到一个励志故事当然很好,不过我更想问你一句:今天的你会不会就是那头巨象?如果是的话,也许你可以径直起身出发了,不是因为张雪成功了,你也同样可以做到,这样的逻辑未免太过廉价。这么说是因为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的心应当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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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王阳明判断一个人

2026-03-31 11:13:00

 


王阳明和他的心学,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位读者在留言里提及、介绍甚至是向我做推荐。但我从未谈过他,不止是他,对曾国藩也同样如此。他们都是儒家的标杆式士大夫,后世评价中几近圣人,但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不谈论他们,但我认为他们是评判人的好标准,尤其是王阳明。

如果一个人上来就是大谈王阳明心学的义理,大谈龙场悟道的神奇,我要么认为这是一个天真的人,要么认为这是一个虚伪的人。我对王阳明的心学没有什么研究,但我略微看过一点历史。历史中有很大的篇幅介绍王阳明知识分子的一面,但也有一部分篇幅介绍他在龙场悟道之后演变为实用主义者的那一面,堪称下手狠辣、杀人如麻、兵不厌诈。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对于我来说,我把王阳明的心学和他的政治、军事实践视为一体。如果很不严谨地简化一下,心学算是王阳明的理想,而用兵平叛则是他的实践。因此,只谈心学的一面,尤其是义理,我会觉得这个人可能天真得不可救药。只看到书生手里的书卷,却看不到书生骑在马上,手持利刃。觉得单靠书卷就可以行得天下,格物和悟道才是一等一的本事,完全忽略了是杀人的手段给心学做了背书。

如果是明知道王阳明的另外一面,却依然大谈心性,我认为这就是一种虚伪。单纯的心性有什么意义?从「我心光明」到杀人盈野,伪造公文书信等等阴暗的机变诡诈手段,一个人对此如果能够从理路上说得通,那么他的确可以谈心性。否则的话,那就是刻意隐瞒了这一面,避而不谈就是虚伪。同样的,无法做到理路通达而大谈特谈,那就是在谈自己根本不理解的事情,用心学给自己贴胸毛,这同样也是虚伪。

还有一种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王阳明的两面,依然对王阳明推崇备至,那么我会尽量避他们远一点。因为这里的推崇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知行合一」,更可能是看重王阳明在精神和世俗两个层面上的成功。这样的人不会是真正的心学爱好者,跟随者,信仰者,而更可能是一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或者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用王阳明给自己找借口,所以要尽早避开。
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偏激了?那么容许我说一句话:王阳明在军中。什么意思?王阳明做出选择,他也愿意承担结果。一旦兵败,他要么身死,要么因为之前的权谋手段而名裂,他很清楚,但是他还是做了。

今天推崇王阳明的人,他们打算承担后果吗?如果当真那么想,那就不需要王阳明的理论帮忙,直接去做就好了,反正已经决定承担,决定践行,有没有理论自己都会去做。专门提出王阳明来,是因为王阳明那么做过,是因为大势如此我不得已,这是在磨牙修爪为血肉大祭做准备,但并不打算押上自己。

自己并不打算为一套理论付代价,而现实总需要有人付代价。因此,我有理由怀疑,当一个人对王阳明推崇备至的时候,已经同时在暗中准备把代价外包。之所以要把王阳明抬出来,是因为这样会让吃相好看一点。人们谈得越好,我越是觉得心惊肉跳,因为感觉上那些权谋手段已经箭在弦上,引而不发,就在等吟唱心学完毕。

那么,究竟有没有真正打算践行王阳明心学的人,我认为肯定有,但是数量一定不会多。任何一个时代里,面对纷繁复杂的世事,总有人会想着从过去借鉴智慧。然而,从古至今真正愿意去践行的人都是少数,能够用知识和理论来暂时抚慰一下人心也就够了。践行早睡早起,睡前不吃宵夜不摸手机,尚且那么困难,何况是押上自己的全部投入到人世之中做好背负一切的准备?

总之,王阳明上马杀贼,下马读书,在我看来他的学问是一门实践哲学。也就是说,他的所知和所行是不能分开来单独看的。但他是个古人,早已经不在人世,因此他和其他古代名人一样,反复被各种人借用,用于达成各自的私人目的。既然如此,人们怎么说就不重要,他们怎么做才代表了他们的真实想法。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未必一定是王阳明,只是他用起来刚好顺手,那么,自然也就与王阳明本人以及他的心学毫无关系。而一个人怎么用王阳明,又微妙地说明了他自己是谁。

因此,我在文章中怎么说并不重要,你从这个角度出发,在现实生活中的观察结果也许能说明一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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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居住半径

2026-03-30 11:34:00



昨天我获邀去听了一场坂本龙一纪念音乐会,上一次去类似的音乐会还是前年。中间我没有去过一次电影院,没有去过一次小剧场,没有去过一次讲座或者展会,就去过一次北京 798 看朋友的画展。

和朋友一起听着教授的钢琴曲,肩并肩度过一个周末的夜晚非常美好。但是我计算了一下时间,从我家到音乐会现场打车是 50 分钟,回程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出门准备加上路途时间差不多就是 2 个小时。为了避免周末堵车,我提前一小时抵达,于是又在现场等了一小时。音乐会本身有多长呢?大约一个半小时。

这就是北京的严肃文娱生活,它严格说起来并不是娱乐,而是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情,你得认真严肃地专门去做,相当于是赶了一趟飞机。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回想起我为什么不爱出门,因为在北京做类似的事情太消耗时间。如果是在冬季,一想到我还要和一层层厚重的衣服搏斗一刻钟,我立即就想放弃,莫扎特重生开演奏会我也不想去。

我也理解了小朋友们为什么爱去 Live House,爱去有现场 Show 的酒吧。因为场内全部都是同年龄的自己人,而且从头可以 High 到尾,台上台下有互动,台下有陌生人之间的配合,一次这样的表演可能延续三四个小时。如果是这样的话,和路上的两个小时相比,一切都是值得的。当然,为期三天的音乐节那就更好了,很难有旅行可以打得过这种现场表演。

回到家我脱了袜子坐在地板上想,我的本心是愿意和朋友们在周末出去厮混的,但如果厮混时间和通勤时间不成比例,那我就不想出门,这就导致我经常拒绝邀约,变成了一个孤僻的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我认为是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地理上分布得太散。太散带来的结果就是出行成本提升,出行成本太高,那么想要让大家聚一下,就需要提供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比如说纪念坂本龙一逝世三周年的音乐会。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就从一次朋友聚会上升为一件严肃的事,失去了朋友聚会的随性随意。

如果是我们分布在相对集中的范围内,比如说最远的两家人相距 10 公里(这里要按照北京的地理学理解,在大多数城市这已经算是异地了),那么大家聚一下会变得简单得多,只要群里喊一声「吃烧烤」,只要穿着拖鞋就可以下楼打车直奔摊档,不需要专门等烧烤牛师傅执业 30 年纪念日。

然而城市生活并不是按照聚会见面的逻辑组织起来的。房价决定了你住在哪里,孩子上学决定了你要中途搬去哪里,孩子毕业了,生活保障条件又决定了你会长居在哪里。结果就是大家总是住得很分散,除非大家预先同步过人生。

差不多时间工作,差不多工种,差不多时间结婚,差不多时间生孩子,差不多选择了相同的学校,这样大家有望可以住在一个半径为 5 公里的区域内。这种事情在北京几乎毫无机会发生,即便是朋友之间,差异性也极大。当一个先前住在东四环的朋友决定搬去海淀区鸡娃,他就会立即从你生活中消失,和出了国、掉进了黑洞没什么区别。

我观察成人的生活,工作要切掉三分之一,有孩子之后又要切分时段,因为孩子要上学,每天必须准时睡觉。能拿出来分给朋友的时间,只有薄薄的一小片---周末,傍晚 5 点到晚上 8 点半。最后再加上地理条件的约束,和朋友聚一次相当于去外地开个飞行会议。

所以在这里经常听到人们讨论,等到退休之后大家搬到附近住在一起。看来大家都知道解法,但没有办法实践。而退休是个极为遥远的概念,远到根本看不清楚后续。我感觉都市生活就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原子,和另外一帮根本不认识的人住在一个小区里。朋友们本来会提供一套心理支持系统,但是这个系统因为这种原子化的生活被扯得七零八碎。城市越大,问题也就越大。

有时候我想一想都觉得很荒谬:削尖脑袋挤入大城市,然后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套水泥盒子住进去,最后成功地把自己独自隔离在里面,只要开门走出去,就必须面对种种需要严肃对待的事,否则不值得出门。这和那些古代经年累月住在雪山岩洞或者森林深处独自修行的成就者,在生活上没有多大区别。

因此,我也理解了大城市生活中伴侣和孩子所面对的巨大压力---因为人处于这样的隔离孤绝状态,伴侣和孩子就不得不承担起朋友们本来应该提供的心理支持,然而他们并不是朋友,于是就会有压力和摩擦不断产生。又因为大家都锁定在同一片屋檐下,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反而制造出了许多心理问题。

我决定培养一个新爱好,每天认真观察地图,在上面选择一个点,它距离所有朋友同样近也同样远,可以用一个大圆把所有人都包裹进去。然后,我再研究一下在这个圆里,有哪些值得一玩一吃一坐的地方,那种不需要专门找理由去的地方,毕竟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坂本龙一可以随时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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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焦虑

2026-03-29 12:15:00

 


每一次猝然降临的死亡,都会充分激发人们的健康焦虑。随后的一周内,人们会减少油盐摄入,人们会尝试锻炼身体,人们还会关注作息时间、营养补剂、心理压力,每个人都突然变成了健康专家。然而,一周之后一切又都恢复旧观,该烧烤的继续烧烤,该熬夜的继续熬夜。

首先,我认为这是一种绝大的浪费。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而每一次突兀的死亡同样如此,如果人们从这种生死的转换之间获得的所有教益,仅仅是一周不放盐的白菜豆腐汤,这未免也太过浪费。

死生无常,生命总是会消逝。无论你找到某个具体原因,还是没找到,并不改变这个事实。重点并不在于你能否找到个原因,然后自以为找到了知识去避免它,无常又不认你的知识,也不认你的措施,它想来就来,谁也无法预测,谁也无法阻止。因此,重点应该是去思考有限而随机的一生应该如何度过,如何让自己的一生过得充实,而不是点烧烤的时候思考要不要加个凉拌蔬菜。

承认人生苦短,无常迅速,活得随意,死得随机之后,才能谈健康问题。正因为生命是短暂的,不确定的,自己需要找寻意义和乐趣,因此保持肉身健康,尽可能活得长久一些,才有真实的落脚点。有了这样的落脚点,才可能做出真实的改变。

单纯的焦虑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它只会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个人做出的临时改变,都如同是在海滩上以沙筑塔,时间的一次潮涨就会把一切都抹平,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焦虑就只能做出这样的事,它催生即刻的、短期的行动,以此帮助人释放内在的压力,然而它并没有任何力量让这种行动维系下去,也无法让这种行动嵌入人的日常生活,变成一种新习惯。

而思维「人生苦短,无常迅速」则会导向另外一种结果。当一个人专心做类似思维,然后把想法导向思考「如何才能在短暂的一生中过得充实幸福」时,终究会认识到人生在时间上的两重性:一方面人生总体上看很短暂,过得飞快,越到后来就越快;另一方面无论有多快,它也是一天又一天那么缓慢地流逝。

焦虑让人急切地找速成的方法,而认识到人生的真实,则会让人意识到在一日复一日里微小改变带来的巨大作用。

所谓的「自我改变」,无论是在生活上,在工作上,还是在心理上,人们都有这样的内在意识,也从不缺乏改变的契机。问题在于,人们的注意力总是会被焦虑吸引,于是总是想去做那些一蹴而就的大型改变。然而一蹴而就根本就是反生命反人生的,人们经历的永远是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过程,从未经历过什么一蹴而就的成就。

承认短暂的人生落实在每一个当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那么改变的契机到来时,人会选择一个极为简单,容易入手的开始,在生活中做出微小的改变,不再追求立等可取、一蹴而就、大功告成,那么的确有很大可能让微小的改变稳固下来,逐渐变成自己生活里的新习惯。

禁止自己睡觉前玩手机,禁止自己每晚吃宵夜,这样的事情很难做到,旧有的习惯很难在短时间内一刀两断。但是,在睡前看 10 页纸质书是有可能的,吃宵夜的时候必须点一份蔬菜并且吃完这也是有可能的。总是可以顺着自己原有的习惯,进行微小的替换,做出微小的改变,然后随着时日流逝,看着它们慢慢生长起来,产生成果,那么人就会对自己有信心,也会知道如何从点滴细微之中缓慢、自然地改变自己。

类似「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熬夜了」,「从现在起我再也不加班了」的想法,其实都是徒劳无益的自我安慰。人总是被束缚在现实条件里,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现实条件允不允许的问题。但是在另外一方面,如果有了改变自己的心,再加上适合的契机,人总是可以给现实条件松松土。

如果熬夜难以改变,那么就值得去找寻提升睡眠质量的各种方法。如果加班难以回避,那么就值得去找寻放松自己、保养身体的各种手段。这样方法和手段如果有效,它们就能持续存在。虽然无法完全免除伤害,暂且降低也是好的,长期降低更是好的。

不谋求一次性解决,而是每次做一点点,一点点重复做,从简单的开始,从易行的开始,从容易见到成效的做起,然后时间的累积效应自然会带来越来越大的改变。在这个过程里,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后焦虑对个人的影响也就不会再如之前那么强烈。

我知道,受到刺激---感到焦虑---立即谋求一次性解决,这是人性,但人性也会导致思维打死结。最后我想再重复一遍我的看法:生命短暂,然而过程漫长,不应该妄想立即让过程发生转向;但你的确可以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添加东西,一次次改变一点点,那么最后的确是有可能转向的。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对生命需要有正确的认知,哪怕是死亡的威胁也不应该偏移你专注的重点。

哪怕是白菜豆腐汤也需要放一点点盐的,因为这样才会激发出蔬菜的天然清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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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当前

2026-03-28 11:28:00

 


仔细阅读下文,分析优缺点,最后查找错别字:我对于青春的回忆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饿」。为什么人总是在胃口最好的年纪,口袋里只有最少的钱,总是感觉太好吃,但总是感觉没吃够?

曾经无数次心底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等有朝一日终于有钱,我要点这样的三桌,一定要吃到扶墙离开!

然而一位哲人曾经说过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一个人不可能重温青春时代的滋味,同时还能拥有青春时代的胃口」。这句话是真的,而我正在经历这一切。

和中年旧友重聚,点上一桌曾经大家最爱的菜肴,快乐和满足只存在于点菜的那一小会儿。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美好,都在菜单上闪闪发光,频频招手。然而,一旦菜肴上桌,大家怀着雄心壮志扑上前去,每一道菜也就是三五筷头的量,马上就觉得饱了。你有你的司美格鲁肽,我有我的替尔泊肽,他有他的他汀,都在让胃口说不。如今,我们终于走到了作文里光明的未来,我们在光明的未来里都是药人。

这是欢欣的一刻,这是满足的一刻,然而这同时也是极为伤感的一刻。一群头发斑白,肚腩凸起,腮上的肉逐渐下坠的人,徒劳无益地想要通过面前昔日的美味,去满足记忆里那个青春时候的自己。最后发现,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点满一桌当年极度渴望的菜肴时,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致敬青春,自己真正能做的事情也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而且大家似乎早已经习惯了---知道根本吃不完,但依然习惯性地要点,点完放在那里看着。

当年轻人问我要不要去爱,要不要去冒险,要不要放下一切去看世界的时候,我的脑子竭力想让我说出一些关于审慎小心的话语,然而我的胃却在用最为强烈的方式让我脱口而出:那你就去吧。还有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你的胃口,失去你的体力,失去爱的冲动,以及现在这样火热的一颗心,你甚至不会选择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看着就是全部。

可贵的永远是那颗心,只要那颗心还在,生活就依然在流动,希望就依然在远处放光。我希望我能尽可能久远地保留这样一颗心,哪怕肉体日复一日衰朽,人依然拥有鲜活生猛的精神世界,不至于失去了热情与热爱,好奇与探索未知的能力,于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也会镀上一层金光,仿佛夏日烈阳下的树叶,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欢唱,仿佛有一树灵魂在不停跳舞。

会失去胃口,会失去睡眠,甚至会失去回忆,一切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区分想象和现实,不再确定一段记忆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在一秒钟前大脑自行捏造的结果。所以不要频频回望,要扭回头来继续看着前方。此刻是可以把握的,明天依然是全新的,就像是那些昔日自己最爱的家乡菜,即便你能再次拥有过去的滋味,你也无法拥有曾经的胃口。

但你可以去继续品尝新菜式,今天的新菜式,因此而来的快乐和满足和当初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是烈度不如当年,但胜在温和持久,你也终于可以慢下来,不再狼吞虎咽,你学会了静下心来慢慢品尝。快乐未必一定以狂喜的形式出现,狂喜不过是探索全新世界时的副产品,那样的经验只会出现一次,然后就变作了熟悉。

小时候,我看到两个中年男子对坐,面前只有一盘花生,两个人慢慢喝完一整壶酒。嘴里塞满了菜,我频频望去,觉得不明所以。现在我终于开始理解,油炸花生米是重要的,一壶酒也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对坐慢慢聊上一晚。

这样一晚的希望并不在一桌旧日的菜肴上,饿的感觉其实也并不能靠吃来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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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化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2026-03-27 11:39:00

 


如果要说这些年互联网有什么变化,我在社会事件发生之后有一些观察,结论是人们变得越来越极化,越来越难以容忍他人的意见和自己有丝毫偏差。换句话来说,唯有表达绝对的支持或者绝对的反对才可以,起码可以得到一部分人无保留的支持。一旦表达了中立立场,结果就是被两边同时攻击。

但在我这里行不通。

我不管读者是在哪一个平台受到的训练,也不管读者自己觉得什么才是默认的规则,我这里有我的规则。如果我说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我不是 100% 支持,也不是 100% 喜欢,在态度上有所保留,那么这就是我的真实所想。有人要为了这保留的一部分而不高兴,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二极管有二极管专门的电路,我这里没有配套设施,也不因为二极管数量众多,我就会去改电路。

也不用费心费力向我表达愤怒或者鄙夷,觉得这样就能向我施压,甚至觉得是对我的惩罚。类似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接近 30 年,对了,有人看到这里又要说「登言登语」,「倚老卖老」。但客观来说,这是个简单事实。而且,作为老登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今天的互联网世界,有我建设的一部分,的确不多,但是有。

当然,要表达情绪完全是个人自由。我这里只是想提醒一点,那个感觉上在承受这些怒火的对象是谁?是我吗?我都不清楚我自己是什么一种存在。我是我的肉身包裹的这一团意识,还是网络上慢慢拥有自己人格的一个 ID?又或者是一条无数碎片意识的河流,只是因为连续所以看起来有个河流的形状?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所以也不明白会有个具体的谁去承受这一切。

上网时间足够长,有些基本问题都会让我产生疑惑:这是在对我说?

极化是训练出来的,只是训练对象因为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练习之中反复释放情绪,在回音室的声波里自 High,所以很难觉察到自己已经被改变,已经成为极化的人,只会觉得自己对,而且总是对,总是得到支持,总是被自己人所包围。

也正因为这样,到我这里之后很多人会感觉到不适。我不按照他们习惯的方式说话,也不按照他们习惯的方式行事,于是其中很多人就产生了强烈的反驳欲、批评欲与改造欲。对此,我是这么想的:

在整个互联网世界里,让他们感觉到身心愉悦,感觉到每句话顺心入耳,感觉到自己人数量空前,自己力量空前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想要愉悦,想要顺心,想要感到力量,去那些地方就好。不需要把每一处都进行改造,都要改建成自己的栖息地。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也就失去了前来此处的理由,因为在别处能够轻易得到的,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专程来这里呢?

哦,是个名人,看起来文章阅读量还行,所以要他也表个态,最好这个态度和我的期待完全一致---大哥,这是 AI 时代,有什么人能比市值几千亿美金的 AI 公司更有名,更强大,更新锐,又有什么人能比 AI 更贴合你的心意,给予你情绪价值,把你「心巴」上的每一处细微起伏都妥帖熨平?去找 AI吧,不用来找我,我市值不行,人也早就过气,搜索指数经常被误认为是横纵坐标的横轴。

但既然来了,我这里有另外的一套游戏规则。要么按照这里的游戏规则玩,要么就出局。我这里不追求什么统一,也不追求什么极性,我也不是那么在意流量,在意平台推荐。阅读量跌到一两万,我照样按照我的想法写。阅读量突破十万+,我第二天也不因此要再追一篇,趁着热潮要吃尽最后一个比特的流量才罢休。

「我不高兴了」五个字,在别处在别的平台也许是个大杀器。「我们都反对你」这句话,在别人在别的平台也许真能施压改变一个人的态度。如果这套把戏对我有用,那我应该就在那些别处才对是不是?

简单说起来,我不在乎谁高兴不高兴,我只在乎我高兴不高兴,从上网第一天开始就是如此。我所在的地方没有「我们」,我从来不喜欢和复数概念的个人打交道,我眼里只有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我和我的读者打交道,从来都是一对一。如果一个读者站在我面前,用「我们」指代他自己,我只会觉得这个人有毛病,剩下的话我就根本不会再听了,何况是什么「我们都反对」。

有分量的反对,哪怕是来自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也已经足够。无足轻重的反对,哪怕弄出几个方阵漫山遍野展开阵型也没有任何意义。

事情就是这样,要玩极性的游戏去别处玩,这里没有,也行不通。所以这里始终是这里,我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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