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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一瞬间的心念

2026-07-13 12:50:46


听到有人批评自己,当自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内心的不爽就闪电一样出现了,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然而这只是第一个瞬间,紧接着第二个瞬间到来,人就会立即开始准备攻击或者是自我辩解。如果一个人经常遭到批评,或者遭受攻击,比如说他经常在网上写东西,那么这两个瞬间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反击立即就发生了。

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内心的连锁反应就会逐渐固化下来,变成一种类似本能的条件反射。人们看到了,说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都那么暴躁。自己则完全接受下来,说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一种性格。

其实这些话都不成立。

之所以说这就是本心本性,那是把一段内心的连续快速变化视为一体。但它真的不是一体的,也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你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拆解它,一样样摊开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发生作用的。

首先,不爽的情绪在瞬间产生,那它是怎么来的?是来自期待。我期待我是好的,我是对的,我期待人们都会赞同我,都会承认我。一旦现实和这种期待发生抵触,因为这种期待如此强烈,那一点点抵触就像是一粒沙子落入了眼睛,反应会即时而强烈。

反击和自我辩解的行动在瞬间发生,那它们又是怎么来的?是来自固执。对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是一种期待,自己如何看自己则是一种固执。我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有人提出异议,那就等于是在攻击我本人。所以,我要立即消解这种外来的挑战,无论是反击还是自我辩护,都是本能的手段,和落水之后猛抬头、四肢乱挠是一样的。

在水里那么做,是为了让身体恢复平衡,是为了脱离水的包围。反击和自我辩解也是同样,是为了解除自我的异常状态,回到自己习惯而舒适的位置上。

如果你可以慢下来,不让内心的连锁反应如此迅猛地发生,或者你可以很细致,能够清晰地观察到这个变化过程,那么你就有可能拆解它。前者需要专注的定力,现代人手机刷多了很难做到。后者需要大量训练,大多数人都能做到,但是需要前置条件。

前置条件是放低期待,甚至是放弃期待。这可以从个人悟性得来,也可以从个人经验得来。是的,你在意了许多,你期待了许久,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并不值得,但是背负着在意和期待会活得很累。累到背不动了,自然就会放下。

许多人和事你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你对他们也没有那么大期待了,别忘了,前面已经说过,内心的连锁反应已经固化,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一种日常习惯,所以它还是会自行发生。这时候,因为它和你的真实想法之间不再一致---你已经不在意了,你的内心还在坚持,你们的意见不再统一,那你就能很容易地观察到内心的异常状态,你就会去问它: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那么激动?

在你提问之前,你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也不曾意识到它的自动运转。一旦你开始提问,就等于是它被拆解了开来,你不再相信你的反应就是代表了你自己。

减少自我的半径也有类似效果。原来的自我不止在你身上,它会向外延伸,覆盖住各种「我的」,然后把这些「我的」等同于「我自己」。有人说我发型烂,他在攻击我本人。有人说我的作品烂,他在攻击我本人。有人说我家乡的小吃烂,他在攻击我本人。

因此,如果自我的半径缩小到某一个尺寸,就会发现过去自己很在意的人和事,现在对你已经不再重要了。比如说刚秃的时候,你会很在意这件事。但是秃了二三十年,有人当着你的面讲秃子的笑话你也不会动怒。因为你已经接受了秃是无法改变的客观现实,你的自我就从头皮表面缩回颅骨以内。

通过类似的训练,人可以发现自己内心运作的过程,清晰地观察到内心的连续变化,以及情绪和感受如何升起。这玩意儿就有点像玻璃上的雾气,你的目光就像是暖风机的热风,只要你观察到它,它就会随着观察快速自行消亡。这样一来,你打断了内心连锁反应,你拆散了变化的每一个环节,然后你就发现:原来那样的一个人并不是我,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多「本能反应」。

最后,拆解一次并不是一劳永逸。这里讲一个我身上最新的例子:

前阵子我查煤气表,发现卡里还有 1800 多块钱。然后我再查了一下每月用量,发现即便我每天中午做一餐简单饭食,一个月下来的煤气费不过是三块钱到五块钱。那么,卡里这 1800 块钱我得用到什么时候?估计我把房东都熬死了,这钱还没用完。

你看,这时候一个很强的念头产生了:这是我的钱,我的钱不能那么低效地使用。

然后我又回想起自己在四五年前曾经专门去煤气公司充了一笔钱,当时想着懒得一次次跑,不如索性一次充一大笔钱。回想到这个细节,我越发确定这笔钱是个错误,开始查找如何从煤气公司退款的方法,查找最近的服务站地址,准备打电话去预约时间。

这样忙碌了一下午,我偶尔调出煤气缴费历史记录查了一下,发现上一次我只不过充了 200 块钱而已。这时候我的记忆复苏,想起房东交接房子的时候,煤气卡里原本就有一笔钱。所以,那 1800 块钱属于热爱做饭的房东,而我只有 200 块钱,这些年差不多刚好用掉。

事情到这里应该很清楚了吧?1800 是房东卡上的钱,不是我的钱。但是在之后的两周时间里,我的心却不时自动跳出来提醒我:喂!你还有 1800 块钱在燃气卡里,去拿出来!当它第一次把 1800 和「我的钱」绑定在一起之后,就没有那么容易解绑,每一次都需要我去专门说服教育,而每一次它都是嘴上说信了,下一次还会跳出来。

和自己打交道,就会有那么漫长,那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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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文太硬

2026-07-12 12:34:29

 


最近连续看到几起针对我文章的评价,论调都很一致:理工男,文章太硬,读起来费劲。在网络上,观点很容易三人成虎,所以在任何苗头刚刚发芽的时候,就要果断予以滋灭。

我的文章究竟硬不硬?我觉得这是个《小马过河》问题。有人觉得坚硬如铁,也就有人觉得浅白简陋,这和个人的阅读经验有关。站在我本人的立场,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地把文章写得浅显易懂。但还是有人觉得坚硬,我也没办法,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情,应该去找牙科和消化内科医生求助。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反思,不为难自己,也根本不去纠结软硬,又不是我自己觉得硬对吧?而我自己如果觉得什么文章硬,要么会放弃,要么会硬啃下来,不会去做任何讨论。如果一样东西嘴能把它说软,怕也不值得花什么时间。

我想,真正的问题出在「相遇」这件事上。之前大家本来是遇不上的,现在可能每天互联网上的文章供稿人少了,或者说,在 AI 浪潮下文章千篇一律,稍微不一样点的文章少了,所以就造成了大家的相遇。而正所谓水落石出,石头可不是硬的么?

当然,我也理解所谓的「软」是什么,而且我也能写。在网络上,这一类的内容有着固定的格式,有着固定的书写方式,人们嘴里说着「软」,讲不出来的其实是内心感觉到的「熟悉」。类似的文章太多,人们就觉得写这种文章很容易,然后就会生气:那么容易的东西你不写,非要写得那么古怪麻烦,你说,你是不是在装超大杯?

这想法不对。软而烂的确很容易写,格式风格都有模板了,剩下的就是个填空问题。但是软而好就非常困难,这些年来我就见过一部这样的作品,来自聚斯金德的《香水》。小说很好读,因为形式上就是个民间传奇故事,是人翻开几页都觉得软。但是它的主题却硬极了,故事本身也硬极了,完全是本现代小说。

我既不愿写软而烂,又没本事写软而好,软而高妙。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只好每天硬来。
硬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起码我这种横练出身的打字家是那么看的。基于逻辑,基于说理,基于分析的文章很硬,而这种硬其实是软的基础。很多人上手就学错了,在学校语文课本上看了几篇抒情散文,觉得这玩意儿不错,美,好读,大家都喜欢,而且普遍认为这就是有才华,然后自己就上手去弄。

很快,自己就能写出一批柔美深情的文章,人人看后交口称赞。再然后手就废了,人也废了,很早就放弃了写文章,美其名曰「弃笔从戎,投入了火热的生活」。

这是因为为软而软,学到的都是皮相,就是所谓的文笔,所谓的遣词造句一类的胸毛贴。就算是贴在两扇排骨中间,远远看过去也觉得雄壮异常。但是不能打,不经打,一旦严肃讨论个什么问题,开个笔战,一巴掌抽在脸上人就深深蹲了下去,而且从此就不打算站起来,呜呜地哭。

其实,一篇优美的抒情散文,尤其是那些能够传世的,极少数是纯以胸中一口气驭笔,一挥而就。大部分文章如果你仔细研究,会发现结构、节奏、视角都非常严整,无论是描写事物、情感还是人物,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如何转折,这些都有内在的逻辑,都经过计算和安排,和数学证明题区别不是很大。

读者觉得优美,觉得流畅,这是因为文章自身的内部逻辑做得很精妙。就像是启功先生说书法,他说一个人的字看起来很有气力,靠的不是下笔狠,笔画用力。真要那么做,毛笔就把宣纸给戳破了。为什么有气力,是因为看上去有气力。为什么看上去有气力,是因为字的架构给人带来的感受。

一个人怎么写,取决于他之前怎么想;一个人怎么想,取决于他之前如何观察。而如何观察事物,发现事物内部的结构和节奏,然后如何理解这种结构和节奏,能想出怎样用文字准确清晰地表述出来,这就是纯硬的部分。为什么理工科学生虽然写文章的人少,但只要愿意写,一般都容易写出名堂?他们受过多年残酷的训练,学习如何去观察现象,学习如何去分析本质和原理,学习如何理解如何思考,最后又如何落在纸面上,把事情说清楚。

有这样的硬基础,去写软的就很容易,稍微学习适应一下就好。知道如何搭建钢筋混凝土框架,接下来刷墙贴地砖放绿植这些事情就不会太难。而且,只要有这个架子在,装修得差一点也没关系。故事很好,文笔很烂的作家多了去了,那什么又是「好故事」?它从哪里来的?那就是作者的构架能力强,还会是什么?

你如此观察世界,你如此观察生活,于是你做如此理解。你做如此理解,又设计一套文字把你的理解表达出来,于是读者前来看你的文字,借由你的文字,进入你的思考,进入你的观察---所谓读者和作者的交流,说的就是这个。

而作者本人一遍遍书写,意味着他要一遍遍观察,一遍遍思考,一遍遍深入这个世界,于是他因为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而获益,起码可以因此而活得自在恬然一些---所谓的写字能滋养人,说的就是这个。而写了几年美文就彻底放弃的人,则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于是写作就变成纯消耗。

现在有人说了,「文字太硬」,那你说我会怎么看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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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取消了Tidal订阅

2026-07-11 13:03:23

 


今天我取消了 Tidal 订阅,但还是保留了网易云和 Apple Music.

最直接的原因是我本周收到一封电子邮件,Tidal 告诉我说从 8 月份开始要涨价。本来我和它相安无事,每个月信用卡商会弹出一条扣费消息,已经变成了个习惯,我用这条消息提醒自己新的一个月就要到来。

专门写信来通知要涨价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一下子停下来,开始仔细思考这件事:

自从我开始玩 CD,每天打开流媒体的时间就开始锐减,这个变化非常明确。一边写字,一边播放一张专辑,我早年间就有这个习惯,到今天维持着肌肉记忆,所以切回去不费吹灰之力。

心态上也完全不同。我手头早就没有了 CD 碟,现在的每一张都是我最近辛辛苦苦从淘宝、闲鱼还有日本二手市场淘来。尤其是海淘 CD,我经常要等两周以上。因此,不存在「这张也可以听听看」这种想法,而是「我就要听这一张」。每天早上,选CD、播放 CD、听 CD 已经变成了日常习惯。

如果没有 CD,我想我会继续订阅下去。不是多困难的事情,涨价固然让人不爽,但是人很容易换个角度去想:一个月多了这几块钱,选一天点外卖的时候少点一个菜就都有了。何况 Tidal 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流媒体平台,界面比网易云音乐简单优雅,音质比Apple Music 更好更丰富,而且全世界的主流网络播放器都一定会支持,不存在 QQ Music 和网易云音乐的二选一,也不存在 Apple 拒绝开放 AirPlay 的可能。

可惜我又开始听 CD,准确说,是我又开始听音乐专辑。然后,我的网易云音乐是淘宝每年赠送的会员,我的Apple Music 是闲鱼买的家庭合租车,一年 99 元人民币。这样一来,Tidal 涨 2 块钱美金月租突然就变得很难忍受。尤其是今年年中以来,访问 Tidal 变得越来越难,越来越不稳定,这2 美金就变得极为刺眼。

今天早上起来,我想着马上要涨价了,趁着现在还是在低价位,是不是听一下 Tidal,感受一下赚到的感觉。结果尝试了几次都连不上,就看到转菊花,于是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到网页版,登录之后取消了订阅。

取消订阅之后,我去洗了一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清晰起来的市侩的脸,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音乐流媒体的价值没有之前我想象的那么大,对用户的黏性也没有之前我想象的那么强。便利是人人都喜欢的,但是为了这点便利,不足够让我每个月缴纳十几美金。哪怕是国内流媒体平台,如果不是淘宝每年赠送,我不大可能去主动买网易云音乐会员。免费会员只允许听开头几十秒?够了,我完全可以的。

私人歌单算是创造了价值,因为相当于把我从听众升级为了 DJ,而且全是我喜欢的音乐。然而,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唾手可得,而且密集扎堆,事情的味道就完全不对了,我很难想象我会选择来一道:奶油蛋糕加烧黄鱼加烤鸭加炒云南鸡枞炖鸡汤松茸。奶油蛋糕美味是因为一年生日才能吃一次,因为要先唱歌要吹蜡烛,好容易来的那一口才如此美味。如果它就放在烧黄鱼边上,那我是不会去碰的。

专业就是专业。好厨子会安排一张菜单,从凉菜开始设计滋味的起承转合,让食客一路攀升,高点盘旋,最后用甜品收尾,制造出余味不绝的效果。并不会来上一桌,把他认为的所有至尊美味凑一桌,然后就请食客来过瘾。我自己做 DJ 也存在相同问题,专业人士设计了每一张专辑放什么歌,什么次序放,让听众获得一次完整而精彩的音乐之旅。纯粹为了走量才会搞什么一人一首成名曲专辑,更不用说我自己做的这种杂烩拼盘。

这就是为什么我 99% 的歌单一年都不会碰一次,而一张专辑我会反复播放---因为前者价值有限,把所有的好都聚合在一起,并不等于更好,甚至会变得很不好。

网络流媒体不也有专辑么?不也可以收藏专辑么?这就回到了一个老问题上来:假若一次怀孕只需要 60 秒就可以生育,而且生育难度相当于剪指甲,然后小婴儿落地见风就长,5 分钟之后就长到 18 岁起身开门出去闯社会,那父母还会那么爱自己的孩子么?还那么在乎孩子的心情甚至死活么?

看到一张专辑,点个收藏,大约需要 0.5 秒就完成了。收藏的原因是「我喜欢」,那这个喜欢的价值就只有 0.5 秒的手指热量消耗,那么这个喜欢就算不上什么真喜欢。还记得吗?你在漫天利刃下出门去见情人,那才是真喜欢,见到了才是真欢喜,见不到也才是真失落。所以,见到那个名字,人会猛地心一跳。

我的 CD 都是我想听的,有些是我要花相当时间才能搞到手,还要冒着欺诈和运输损坏的风险。正因为这样,我听得很用心,我也听得很快乐。进步派都说 CD 码率低音质差,只有 44.1,属于过气音乐产品。我并不觉得,我觉得很好听,很完整,通过一张我好容易得到的专辑,我可以和音乐人隔着时间和空间对话,他们说:我邀请你来和我一起参加这次奇幻之旅。

最后,当我用我那些古董 CD 机播放着二手 CD 专辑时,我一点都不担心突然弹出一条邮件通知,正告我书架上的某张 CD 自通知起即刻下架,或者提醒我有三张 CD 现在涨价了,需要我回淘宝闲鱼煤炉补缴差价。

互联网很伟大,但是它的免费策略、无限便利和无限量选择越来越让我感觉是三只戴了天鹅绒手套的铁掌,第一只铁掌蒙住你的眼睛拖你进坑,而另外两只铁掌就可以一只偷偷伸进你的钱包,另一只则默默捏住你的睾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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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糟糠妻与剑斩意中人

2026-07-10 12:29:25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没弄懂中文互联网上的一句流行语: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怎么读,觉得怎么就有那么怪。

昨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解释,说是讨论这种表述背后的人心人性都是想多了,不如先考虑一下基本的中文素养问题。讲这句话的人明显无法在中文语义上分辨「糟糠妻」和「意中人」的巨大差异,认为它们就是一回事。

以上的话是引述,不是我说的!以上的话是引述,不是我说的!以上的话是引述,不是我说的!

我个人倾向于这种解释:把意中人当做糟糠妻来用。「意中人」在我理解里,属于还需要踮起脚尖努力够一下的人物。在当下,自己只是著意对方而已,只是觊觎对方而已,所以说是「意中」,并未得手,所以才让人牵肠挂肚。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脚踏祥云来娶我」,这句台词里就是这种用法,说这句话的时候盖世英雄来了吗?并没有。所以最后真的到来时,才会那么动人。
上岸的意思是达成理想,功成名就,这时候去斩「意中人」,我就觉得很古怪,怀疑这人是不是有点反社会心理,还是心理扭曲根本是个变态。一般人是得不到的东西宁可自己毁了,这种好容易能够得到了却要毁掉的心态,我认为当事人当地的居委会和所在学校、单位需要密切关注他的言行举动。

反过来说,「上岸第一剑,先斩糟糠妻」,或者「上岸第一剑,先斩共患难」,这在逻辑和理解上就要顺滑很多。古人也说过:「贵易交,富易妻」,说明这是生活里的常见现象。但是和现代人不同,现代的很多人把这句话直接当补药吃掉了,丝毫没有考虑过古人更为推崇的是汉代宋弘的那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赞美肯定这种不离不弃的行为。

上岸之后先斩曾经和自己共患难的人,这才能构成一种戏剧效果,才可能成为社会话题,而不是少数变态交流心得。当然,这里存在着道德判断,比较古典的道德判断是不离不弃,今天的新生代怎么想我并不清楚,但是看到那么多人在网上兴高采烈地谈「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我觉得可能这里的道德判断和传统完全是相反的。当然,「上岸」本身就是意淫,「先斩」更是意淫,意淫的时候哪里会讲究什么准头呢?

如今网上的中文给了我很大的压力,真的是活到老学到老。无论是随时随地会出现的李白藏头诗,还是徐霞客的名篇《无人扶我青云志》,还是现在的「先斩意中人」,都让我深深怀疑自己的语文水平,怀疑自己的中文理解能力。

尤其是这一句「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如果它当真是作为正面解读,那我就忍不住会思考自己究竟和一堆怎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我有点想换门,有点想换锁,有点想在日常生活里于身前摆放一架「众生平等」,以此保持合理人际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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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总是把考试放在生命的正中

2026-07-09 13:04:42

 


我推荐了一篇短文,说是文字很好,结果立即就有人留言说:如果中考高考作文的评判标准也像如此朴素、真实、简单就好很好呀(此处原文照抄,标点符号都没有改)。

看完让我有点噎,也有点惊。我只是请大家看一篇美好的文字,为什么会条件反射式地联想到考试,联想到评分标准呢?这天就有点聊不下去了,而这种类似本能的反应更是让我吃惊。因为它总是会暴露出人最真实最深刻的一面,而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和考试如此牢牢绑定呢?

费曼教授是我非常喜欢的物理学家,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者。我至今对他自传里的一幕记忆犹新:当时,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治疗,他深爱的妻子阿莲还是撒手人寰。时日流逝,费曼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平复。

有一天,他在街角的商店橱窗里看到一套漂亮的女装,于是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如果阿莲穿上该有多好看啊!在下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阿莲早已经辞世,他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念头泪如雨下。

这就是本能反应,费曼的本能反应说明他依然深爱阿莲,从未接受过她已经不在的这个事实。我看过的所有怀人文字里,这一段最为动人。

看到美好的文字,立即想到考试,这也是一种本能反应。对此,我的回答是:你不能总是把考试放在生命的正中。

是,考试很重要。是,考试很耗神。是,考试要投入几乎所有个人时间和精力。但这不等于它就应该置于个人生命的正中,占据最为核心的位置。我们每个人拿了单程票,来这个世界旅行一次,终极目的怕不是为了考试吧?这段旅行本身怕也不是围绕考试展开吧?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考试就像是工作,是一种不得已。为了生活,要通过考试,拿到文凭,为了生活,要参加工作,领取薪水。然后呢?考试之后接着考试?工作之后接着加班?事情明显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是要回归到生活中去,我们还是要继续我们的人生,继续领略这一路上的风景。那张单程票上就是那么写的:请抓紧时间,尽情欣赏美景,切勿乱扔垃圾。

只是说人很容易忙着忙着就忘记了初衷,只记得眼前的事情,于是手段就变成了目标,道路就成为了终点。一场漫长的旅行,则变成了赶路赶车,随时提醒自己不要错过每一站的发车时间。许多人甚至要比这更为极端,用简单的二分法把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做区分:

凡是有利于赶路赶车的,就是实用的,有价值的,有意义的,值得追求的。凡是和赶路赶车无关的,那就是虚幻的,没价值的,无意义的,不值得浪费多一眼的时间。就像十几二十年前我问过的问题那样:如果钢琴没有考级,不能加分,家长还会送孩子去学吗?

这不是个二分法那么简单,在它背后,隐藏了人的一套价值判断标准。具体说起来,那就是用实用性给万事万物赋值。于是教科书是好的,小说散文随笔就是坏的。下班后接着上课是好的,看演出喝啤酒听音乐是坏的。考证升职加薪是好的,而摄影旅行玩车则成为了「败家三样」。

在面对任何事物的时候,心不会有片刻停歇,第一时间就是做判断,就是做估价。事物本身是什么不重要,呈现什么姿态什么样貌也不重要,值多少,有什么用处才重要。这让我想起了洪荒时代传说中的神兽饕餮,饕餮只问三个问题:这是啥?怎么吃?好吃吗?饕餮也只有一种感想:没吃够。

吃,位于饕餮生命的中央,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生命的终极追求。那么,人呢?

我鼓励人们在都市生活里停下片刻去看云,我在文章开头不时插入一首歌曲等有人去听,我推荐少有人看的纪录片和小说花上好几年去看有没有人反馈……做下无数这种「无端端空耗他人生命」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制造缝隙。

当考试位于生命的正中,当工作位于生命的正中,当任何实用主义的目标盘踞在那里,日复一日的追求形成汹涌连续的内心习惯之流,我就用这些小玩意儿中断一下,人为创造出一个很小的空隙,一段细微的空白,塞进去一片天空,或者一首歌,又或者是什么全然没用的东西。

只一下,让人偶尔停下来,感受习惯之外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内心中央所带来的感受。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总是放着同一样东西,不时得换一下。这样人才会知道它的确可以替换,而不是默认永远如此。这样人才可以卸下之前的一身疲惫,满心焦虑,才有可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在呼吸,在感受。

不只是考试,我希望在内心中央所有一经放置就再也不动的东西都可以挪一下。不需要太长时间,只一下就好。也不需要太多人,我知道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兴趣。而愿意去尝试一次的人,只要曾经尝试过,就知道自己在生活中会多出一种选择,也知道如何才能去到那里,这件事对于我而言比较重要。

这样一来,这一小部分人就不需要等所有的考试结束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不会是永恒的。也就不需要等到工作结束之后,才突然醒悟自己的生活或者是自己的家人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岭上的白云每天来了又走,岭下的人低头匆匆经过,而暂停脚步抬起头去看的心情却一向很是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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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

2026-07-08 12:34:12


我的电脑多,一张桌子放不下,更何况还是前前任房东留下的梳妆台,每天只能把腿卡在它夸张的巴洛克浮雕饰板上的波谷,打字就像是在受一种古怪的刑罚。于是朋友送了我一张电动升降桌,我自己也一狠心再买了一张。

上周日桌子到了,如果需要师傅上门安装,则需要再约时间。我盘算了一下,决定自己上手,这种简单家具又能难到哪里去?的确不难,不过要把长 180 厘米重达几十千克的桌面安装好,然后再把整张桌子翻起来,这件事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它得一气呵成,还要小心不要在过程中折断了桌腿,更要注意不要蹭坏了墙面。所以在视觉效果上,是我在书房里大汗淋漓裸绞一张桌子。桌子反复对我说:算了吧,你算了吧,你还是去找个师傅。我反复对桌子说:嘘,别说话,你别说话,很快就好了,就一下,一下就好了。

全部弄完是两个小时之后,我瘫坐在一堆塑料泡沫和纸板纸箱里,先是庆幸没有闪到老腰,没有碰坏墙面,没有折断桌角。但转念一想还要收拾这堆包装,再走去小区里的垃圾站扔掉,一路享受北京桑拿天的护肤效果,我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千种情绪在心头涌起,最后我对朋友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话道尽我所有的感受: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

说完我就觉得无地自容,因为这是性别刻板印象,暗中贬低了女性的能力,属于严重的政治不正确。因为这是对传统的背叛,男人流血不流泪,只可以直撅撅地死去,但万万不可以在人前流露出丝毫脆弱,否则就要褫夺「汉子」荣誉称号。

最后,也因为在逻辑上根本不成立,因为我就是我想要找的那个人,在我前面已经没有别的人选,没有别的答案,只有我自己。

但是抱怨和感慨总是让人感觉良好,不是么?伴随长叹一声,说一句「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虽然毫无现实可能,虽然根本就不正确,但说这么一句会让人释放很多压力,会让人感觉从内而外地松弛下来,因为会逗笑自己---可惜也不能多说,一旦说多了就越过了释压的边界,进入了撒娇的境界。就会有严厉的社会批判出现:小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废物!

当然,也会有智者---智者迟早都会来的---对我说:预约一个安装师傅上门是很困难的事情么?你为什么不肯打个电话,你为什么不肯打电话却又要在事后唧唧歪歪?

其实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答案有点伤感。

我测试过,现在我的体力足够正面举起几十公斤重的物体,只是要注意不能直接抬腰,而是要先弯曲膝盖蹲下去,用大腿的肌肉力量。同样的,我的体力也足够背向举起超过一百公斤的重物,只是注意要深蹲下去,让物体边缘紧紧靠住我的后腰。

但我的体力不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水准,等到了六十岁、七十岁的时候,也许就是在某个平常的日子,我会突然觉得自己力气不足,更换什么姿势都没用,抬不起来就是抬不起来,然后从脚尖开始一寸寸心灰意冷。所以现在这一刻对于我很重要,我还能一个人摆弄一整张桌子的时刻,我不想错过它,我也不打算现在就放弃。

是很天真,是很幼稚的想法。但所有人都一样,总有一天会怀念自己还能抬得动重物的时光。就像是那些父母,当孩子扑进自己怀里,但是自己再也抱不动,再也无法举高高的那一天,他们也会怀念,怀念一团小棉花,一坨小白云,在自己臂弯里感觉轻若无物的日子。所以,在还能抱得动的时光里,即便他们感觉到已经力竭,一想到抱不动的那一天就在眼前,他们也会勉强再来一次。

看起来一张电脑桌只是沉重的桌面和钢结构而已,但是,在它们上面附着了一部分我的自我。的确是多余的自我,遗憾的是,这部分自我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消除。它向我索要某种证明,某种确认,证明我在这个物理世界里还有着控制力,这意味着我因此不会把自己交出去,由人控制。在桌子从地面上一下翻过来,再翻一圈,四腿稳稳站住的时候,它终于满意地陷入沉默。

对于我而言,在我前方已经没有可以呼唤的人,那我就只能召唤我自己,我也回应我自己,然后我出手帮助我自己。这件事非常重要,我认为,它远比找到个老公更重要,很多女性读者应该懂这段话,也许其中一些人还深有体会。我知道,许多女生就曾经自己一个人安装过那种电脑桌,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们就是做到了。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找个老公」,这句话的下一句是:而我刚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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