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1 03:44:00
因二僧论风幡义,一曰风动,一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第一次看到 John Gribbin 的 "Deep Simplicity" 这个书名时,我很喜欢它里面的反差。
通常,我们以为世界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它背后必然有同样复杂的规则。天气难以预测,地震突然发生,生命从无机物质中演化出来,文明在制度、欲望和偶然之间不断震荡。若从结果倒推原因,似乎只有一个足够复杂的底层系统,才配得上如此复杂的世界。
但 Gribbin 想说的恰恰相反。许多复杂现象背后,可能只是一些相当简单的机制,只是这些机制一旦进入时间、反馈、非线性和初始条件的差异之中,便会层层展开,最后呈现出远超直觉的结果。
这便是所谓「深层的简单」。
简单不是浅薄,也不是把复杂现象粗暴还原。它指的是,复杂性的根源未必是规则本身的繁复,倒可能是简单规则在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复杂的条件中不断迭代。就像一句话进入不同的人心,会生出完全不同的命运;一阵风吹过不同的水面,会荡起不同的涟漪。
也正因如此,六祖慧能「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这则公案,放在复杂性科学旁边看,反而更有意思。
风当然在动,幡当然也在动。慧能大师不是在否认物理事实。他只是把问题再往深处推进了一步:除了外境之动,还有心识之动;除了世界本身的变化,还有我们对变化的命名、抗拒和执着。
所谓混乱,未必只在风里,也未必只在幡上。很多时候,它也在那个急着判断风幡的人心里。
混沌有规律,只是难以预测。这是理解复杂性时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也因此,本文后面说「混沌」时,主要指复杂性科学意义上的 chaos;说「混乱」时,则更多指人面对变化时产生的失序感。
一个系统可以是确定性的,却仍然难以预测。例如,天气系统便是经典例子。洛伦兹发现,初始条件中极其微小的差异,经过非线性系统的放大,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世界并非任意变化,只是它的可预测性远低于我们对确定性的期待。
一辆车轻轻刹车,后方车流可能层层放大,最后形成拥堵;一粒沙落在沙堆上,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在临界状态下,它可能触发一次滑坡;一个微小的密度涨落,在宇宙早期被引力放大,最终成为星系与恒星的种子。
宏大变化不一定来自宏大原因。小因也可能在合适结构中变成大果。
这句话若放在佛教语境里,并不陌生。佛教所说的缘起,本来就是在讲条件与条件之间的相互牵引。一棵树的存在依赖阳光、水、土壤、微生物、气候与时间;一个念头的生起也同样依赖记忆、身体、情绪、语言、欲望和环境。
当这些条件形成相对稳定的关系,我们称之为秩序。当条件交错、变化过快,超出我们的把握,我们称之为混乱。
但这两个词并不是永恒实体。它们更像是同一组因缘在不同尺度、不同位置、不同心境中显现出来的两种相貌。
宇宙远非一片纯噪声,它自有结构。
星系会形成,恒星会点燃,行星会冷却,生命会出现,意识会回望宇宙本身。若世界只有纯粹随机的无序,这一切无从发生;若世界只有绝对秩序,也同样不会有事件,不会有差异,不会有生成。
秩序首先来自约束。能量守恒、动量守恒、引力、电磁相互作用、量子规律,使宇宙在某些可能路径中演化。规律给变化划出边界,却并不把世界固定住。
再看起点。早期宇宙似乎处于低熵状态。假如宇宙一开始就已经处在最大熵的平衡态,就不会有星系、恒星、生命、记忆,也不会有任何「历史」可以展开。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切复杂结构,都依赖这个尚未完全解释的开端。
还有引力。早期宇宙中的微小涨落,在引力作用下被放大,逐渐形成星系、大尺度结构、恒星和行星。这里有一处反直觉的地方:在普通气体中,均匀分布常常意味着高熵;但在有引力的宇宙中,早期的均匀状态反而可以是低引力熵的起点。结构出现了,总熵仍在增加。秩序并未违背熵增,它只是在熵增的大背景中局部成形。
生命也是如此。
地球上的生命利用太阳输入的低熵能量建立身体、代谢、生态与意识,同时向环境释放更多废热。生命并未违反熵增定律,它更像熵增过程中出现的局部涡旋。河流中的漩涡有形状,有边界,似乎稳定,却全靠持续流动才得以存在。
身体、文明、思想,某种意义上也是这样的耗散结构。
真正有趣的宇宙,从来不在两端,而在中间。足够稳定,所以能够形成结构;足够开放,所以仍能生成新事物。
物理学解释的是秩序如何在宇宙中出现。佛教关心的,则是另一层问题:为什么我们执着于秩序,又为什么把变化体验为混乱?
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抽象。
关系稳定时,我们称之为幸福;关系变化时,便觉得痛苦。时代可预测时,我们称之为秩序;制度、经济、生活节奏一旦剧烈波动,便觉得自己被抛入混乱。
但从佛教看,这些所谓稳定,本来都只是因缘暂时和合。
一朵花盛开,是秩序;花瓣凋落,也是秩序。只是前者符合我们的审美,后者触动我们的心绪。殊不知,凋谢并不是花的失败,那本来就是花的法则。佛教把这个法则叫做无常。无常不是意外,无常是常态。
空性则更进一步。混乱与秩序都没有固定自性。它们依赖观察尺度、观察者的需要和概念框架而成立。比如,一堆落叶,在园丁眼里是混乱;在生态系统里是腐殖质、养分循环、生命更新。暴风雨对行人是混乱;对大气系统而言,是能量交换的一部分。一个人的情绪崩溃,看起来是失序;但也可能是旧有自我结构无法维持、新理解正在生成之前的过渡。
很多「混乱」,其实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完整因缘;很多「秩序」,只是我们暂时习惯了某种排列。
痛苦当然存在,外在世界的灾难也绝非心理幻觉。佛教从来不是粗糙的唯心主义。它只是提醒我们:在事件之外,还有我们对事件的抓取;在变化之外,还有我们对不变的渴望。
禅宗呢?
当我们说世界混乱时,这个「混乱」在哪里?在星系里?在风暴里?在车流里?还是在这一念分别心里?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关键,正在这里。风幡皆动,但混乱感未必只来自风幡。外界有变化,心中又加上一层抗拒、恐惧、命名和执着,于是变化便成了混乱。
普通人理解秩序,常常意味着控制:把事情安排好,把风险排除,把变量减少,把未来固定。禅宗的秩序不同,它更像一种清明。
念头来,知道念头来;情绪起,知道情绪起;事情变,知道事情变。不急着抓住,也不急着推开。
这种秩序里,世界仍然在变,只是心不再被变化拖着跑。
青原惟信有一句很著名的话:「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这段话放在混沌与复杂性的语境里,也很贴切。
第一重「见山是山」,是日常经验。秩序就是秩序,混乱就是混乱。第二重「见山不是山」,是分析之后的世界。山并非单一实体,它由地质、气候、生态、时间和观察者共同构成;秩序没有固定本质,混乱也并非绝对。第三重「见山只是山」,不是退回天真。它是在看见复杂因缘之后,重新回到当下的如是呈现。
赵州和尚说「吃茶去」,云门说「日日是好日」,看起来像是在回避宏大问题,其实是把人从概念迷宫中拽回现实。我们问宇宙为何混乱,禅者未必急着给一个宇宙论答案。他可能只是让我们看见:此刻这一念心,如何制造秩序,如何制造混乱,又如何在被看见之后松开二者。
宇宙既非一台完全可控的机器,也非一片毫无意义的噪声。它更像一个持续流动的生成过程:简单规律在复杂条件中展开,微小差异在时间中放大,局部结构在熵增中短暂成形,生命与意识在能量流中回望自身。
这便是 "Deep Simplicity" 所提示的「深层的简单」,也是禅宗所说的「如是」。
复杂性不必消灭,要紧的是在其中看见生成的纹理。风不必停,幡也不必不动,在风幡俱动之时,照见自己这一念心,便够了。
混乱,是因缘变化被执着之心感受到的震动。秩序,是因缘暂时和合被清明之心看见的纹理。
而禅的自由,也许就在这里:既不执着秩序,也不恐惧混乱;在纹理与震动之间,不失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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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00:05:00
按:读书遣日,偶有所感,辄随手札记。不成系统,聊备覆瓿。今略加铨次,辑而名之曰「航札」。
刘义庆《世说新语》、段成式《酉阳杂俎》、苏轼《东坡志林》、洪迈《容斋随笔》、张岱《夜航船》,皆笔记集结而成,读来不费力,却常得稀奇古怪之知。近现代此类佳作不多,鍾叔河《念楼学短》堪称翘楚。笔记之妙,不在体系森严,而在随手拈来,眼光到处,皆可成文。
今俗谓打喷嚏乃有人念我,或云「一想二骂三感冒」,本以为近代俚语耳。细读《容斋》,方知其来甚古。《诗经·邶风·终风》有「寤言不寐,愿言则嚏」,郑笺谓女子思我,我则嚏。洪迈因而叹曰,今人喷嚏便云「有人说我」,实古之遗语也。民俗之久远,往往藏于最琐碎处。
《南村辍耕录》记「蜜人」事,云回回国有老人自愿舍身济众,不复进食,惟啖蜂蜜,久之便溺皆蜜。死后以石棺盛蜜浸之,封存百年,启封取用,可疗损折肢体。俗呼蜜人,番言即木乃伊也。读之怪诞,然古人所谓灵丹妙药,常在生死、身体、信仰之间游移。人之求愈也切,遂想象尸身亦可为药。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语,出放翁《老学庵笔记》。田登作郡守,讳其名,州人不得言「灯」字,皆改称「火」。上元放灯,吏人出榜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讳名本权力之小癖,一经传播,遂成千古讽刺。语言为权力所扭曲时,笑话往往最先看出破绽。
大学士张英,有家训笔记《聪训斋语》传世,开卷第一句便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此八字相传出《尚书·大禹谟》,乃舜授禹之十六字心传前半,后半为「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然经清人阎若璩考据,《大禹谟》实为伪作。《荀子·解蔽》引「道经」亦有此语,足见其源远流长,不必系于一书。
张英以此训子女,释之甚精:「危者,嗜欲之心,如堤之束水,其溃甚易,一溃则不可复收也。微者,理义之心,如帷之映镫,若隐若现,见之难而晦之易也。」末云:「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此语平正切实,可为座右。
《论语》中最有余味者,或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句。后世写流水、写时光、写兴亡,大抵皆可追溯于此。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其源头皆在川上一叹。夫子此句好在不加议论,只将天地流行指与人看。
繁简之争,不可只以便利衡之。按《说文》,今之简体「礼」反是古文,「处」「与」亦古已有省体。然「葉」简作「叶」,则失其音义;「鐘」「鍾」并归「钟」,亦多生误解。繁简之间,有造型,有语源,有历史层累。文字非死物也,乃文明留下之纹理。若只以书写之快慢论之,便把文化看小了。
杜甫《望岳》「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今人见「钟」字,每解作钟情,谓造化偏爱泰山。若还其本字,作「造化鍾神秀」,则义明矣。「鍾」者,聚也。大自然将神奇秀丽汇聚于斯,非钟情于斯也。钱锺书先生不愿被写作钱钟书,其意正在此。一字之差,足使诗意改道。
自《诗经》以降,悼亡之传统深植文脉。《唐风·葛生》开其先声。
年少时表姐授我诗词,言其独爱东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之深情。然我更为贺铸「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所动。常言生活中总见真着,人之大悲不在生离死别之际,实在晨昏琐碎之中。
唐宋以来,元稹以「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立誓,梅尧臣借「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造境,纳兰「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化典无痕,俱为悼亡之佳构。乐天「手携稚子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虽稍显平实,亦自有其沉痛。
至于义山「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否确属悼亡,历来尚有争议。若果为王氏殁后追思之作,则当推千古悼亡绝唱之首——以未来虚拟之欢聚,写当下刻骨之永诀,时空折叠而成之艺术张力,实非常人所能及也。
西方虽无「悼亡」之固定名目,哀歌传统亦深且远。
俄耳甫斯追寻欧律狄刻于冥府,已见失爱之殇痛。及至浪漫派,个体情愫勃发,悼亡遂为诗中重要一脉。雪莱作《阿多尼斯》,丁尼生为挚友写《悼念》,磅礴之思与细腻之情兼具,探讨生死,寻求慰藉,开掘至深。
后世如哈代忆亡妻艾玛,字里行间尽是日常琐碎之回放。刘易斯《卿卿如晤》,以至诚笔触记丧偶后之悲恸与信仰挣扎,读来令人心折。
与东方之婉约含蓄不同,西方悼亡往往更为坦率直切,兼融哲学与宗教之思辨。然无论中西古今,因爱别离之锥心、对逝者之绵长思念,皆为人类所共通,于墨痕诗行中觅得永恒寄托。
何谓文字隽永?庾信《枯树赋》末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二十四字,千载之下犹觉苍凉。柳河东《江雪》亦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东坡叹其「殆天所赋,不可及也」,诚非虚语。隽永者,不必多言,而余意自生。
晋灭吴后,武帝司马炎谓孙皓曰:「设此座待卿久矣。」孙皓从容反讥:「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一时以为笑谈。孰料后五胡乱华,晋室果南渡建业,改称建康,竟应其语。
寇老西少年时作诗,有「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之句。后果贬死雷州,去乡万里,一语成谶。
东坡再过渑池,赠弟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此句飘逸洒脱,却暗合其后半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之际遇。好句有时不只是好句,亦是命运之预言。
论中国文人美食家,世人常举东坡、汪曾祺,鲜有人想到屈原。《招魂》《大招》虽为祭祀之辞,若当食谱读之,亦极丰盛。谷物、肥牛、鳖羔、鸿凫、甜点、冻饮、琼浆,陈列满前。楚辞之华美,不只在香草美人,亦在饮食声色。魂兮归来,先以口腹招之,此亦人情之至也。
葡国有所谓 café com cheirinho,即加了酒的咖啡。cheirinho 者,「香气」之谓。里斯本人称 bica com cheirinho,马德拉与亚速尔群岛则称 café com música——「带音乐的咖啡」,名目妙不可言。所加之酒,或为 aguardente,或为 bagaço,或为 medronho。咖啡得酒,既暖身,又添兴,民间更谓可疗感冒喉痛。口腹之物,最能保存一方性情。
农历七月半,古有尝新祭祖之礼。《礼记·月令》云:「是月也,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道家以此日为地官赦罪之期,佛家称盂兰盆节,又为僧团自恣之日。三月结夏安居后,僧众解夏忏悔,故又名佛欢喜日。虽已入佛门,亦须循规蹈矩,方得大自在。此语甚好。
乙巳年初秋,中元甫过,适逢月全食。古人视血月为兵凶饥馑、天下巨变之兆,非中国独然。古希腊、古罗马乃至葡萄牙民俗中,皆有类似之说。葡人有所谓 mal de lua,亦有驱赶食月之兽的故事。中国谓天狗,葡国换作狮子,名目不同而恐惧相通。
不同文明隔绝万里,却同以天象之昏暗为不祥。或许所相似者,非迷信本身,而是人类面对黑暗与遮蔽时心中原型之恐惧。天象本无意,人心自有象。
欧洲拉丁语系诸国中,至今仍有人称台湾为 Formosa,或 Ilha Formosa。传十六世纪葡萄牙航海者初见台湾,叹曰:「Ilha formosa!」美丽之岛也。中文译作福尔摩沙,音义皆有余韵。地名犹如一枚贝壳,历史退潮之后,仍留海声。
《容斋》论朋友之义,历举《诗》《中庸》《孟子》《论语》诸书,末叹云:「本朝百年间,此风尚存。呜呼,今亡矣!」读此可知,南宋时朋友之道已为世风所伤。
又忆及反右之时,冯亦代常往章伯钧、费孝通诸人家中走动,貌为友朋,实则卧底。朋友若沦为耳目,义从何来?古人一叹尚止于世风浇薄,后世之祸,则是有人刻意以友谊为凶器。
一九五〇年,张爱玲着旗袍赴沪上文代会。满座皆列宁装,独她一人异服。此一瞥之间,已窥全豹。去意渐生,两年后南渡香江,复远赴洛杉矶,终老于斯。
老舍彼时在美,写作售稿,生计无虞,亦有赴英执教之邀。然周公故交赵清阁殷殷劝归,竟从之。十余年后,太平湖畔,独坐半晌,终蹈水而殁。那日亦有相识在旁,无一人往劝。
人生抉择往往在一念之间。张爱玲之一念,老舍之一念,一去一留,天壤之别。世事之残酷,不在刀兵相加,而在归来时已无路可退。
日本战国之末,织田信长几近一统天下,威势赫赫。天正十年,驻跸京都本能寺,仅率少从。麾下大将明智光秀素为信长所倚重,手握重兵。孰料奉命出征途中,忽调矛头,率众夜袭。信长于烈焰中殒命,史称「本能寺之变」。
防外敌易,防家贼难。危亡之兆,常起于萧墙之内。故后人以「敌在本能寺」喻之。权力之巅与信任之危,从来比邻而居。古今皆然,今时今刻,恰如彼时彼刻。
古人论著述,有两途焉:一曰体系,一曰札记。体系者如经学注疏,层层架构,丝丝入扣;札记者如随笔杂录,随感而发,不拘成法。今人治学问亦然,或建宏大之系统,或积零碎之心得,二者不可偏废。
然札记之难,世人多不察。以为随手可就,其实不然。信息被捕获,不过是起点;若不能化入自己的语言,接入旧有经验,生出新的判断,便只是搬运之功。读书而不思,犹饮食而不化,终为肠胃之累。
写作亦同理。思维本非线性,而文字必须线性呈现,其间之转化即是功夫所在。真正的写作,是在发散与收束之间往返:先见联系,再探本质;写而回看,重组再写。手慢一点,有时正是思想沉下去的机会。昌黎所谓「行成于思」,不外如是。
大国之间的折冲樽俎,公众解读往往两极:或曰「赢麻」,或曰「丧尽」,情绪之张力远大于理性之审思。此中固有当轴者对「从胜利走向胜利」之叙事渴求,亦有媒体对耸动标题之本能追逐。
然而棋局再宏大,终是由人来下。那些于夹缝中艰难求存之个体——卑微、渺小、羸弱——其挣扎与叹息,谁人倾听?「莫管他人瓦上霜」之冷漠,依旧是底层真实的处境。
殊不知,当前种种精巧之运筹与刻意营造之声浪,皆是掷出之回旋镖。看似飞向远方,终将循迹而归。
诗词曲中,私以为堪称「妙绝千古」者,略举数联: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王湾《次北固山下》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浣溪沙》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青玉案》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此数联或以意象胜,或以气势胜,或以理趣胜,皆能以极简之笔触,拓极深之境界。妙处难与君说,惟读之再三,自能会心。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日前后,文革浩劫之际,江城发生「七二〇事件」。彼时毛泽东宿东湖宾馆,几为军中异己所拘系,险遭软禁之厄。周恩来星夜驰赴,方解危局。此乃毛氏问鼎后最惊心动魄之一幕,与一九七一年沪杭「龙潭虎穴」之险,实不相上下。弄权者自以为驾驭天下,殊不知反噬之力亦从权力内部滋生。
读王鼎钧《昨天的云》,提及许地山,忆起幼时所学《落花生》,余韵悠长。许氏卒年仅四十七,实是天不惜才。陈寅恪撰挽联云:「人事极烦劳,高斋延客,萧寺属文,心力暗殚浑未觉;离乱相依托,娇女寄庑,病妻求药,年时回忆倍伤神。」读之怆然。
又读王勃事迹,再叹天不佑英才。魂断沧海,年方二十八。传说其为文之前,先蒙头酣睡,忽然起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复修改而华彩锦绣。或谓此等天授之才,本不宜久留人间。然终究是惋惜多于豁达。
《史氏星经》为中国现存最古之星表。近读材料,有学者考其年代或可追溯至公元前四世纪,较旧说更早约二百五十年。若此说成立,则或为世界已知最古之星图。
古人仰观天象,不独为占验吉凶,亦是于无边黑暗中替人间寻秩序。星辰无言,而秩序感本身,已足以安顿人心。
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解构》有一段精妙之论,大意谓中国人非一个人便能完成自身,须经由「二人结构」——一人以心关照另一人之身,另一人亦如此回报,双方交心而安身,安身而安心。
故中国人之问候,必曰「你身体可好」「别来无恙」,所问皆身;而对方答以「你有心」「谢谢关心」,所谢皆心。一问一答之间,身心之学尽在其中。此与西方先确立独立个体再建立关系之路径,恰好相反。
港圈「黄金配角」一位又一位凋零,那个时代的风光,已如潮水退去。
戊戌年间,曾陪香港某制片人在京城看展,他说:「香港哪里还有以前的气象。」彼时不甚理解,甚而觉其言论偏激。后来目睹反送中与种种后续,方才若有所悟。
时代之一粒尘,落在寻常人头上,便是一座山。经济、政治、文化、社会,走到这一步,似乎皆属自然。然而见过维港之绚烂,听过街头之悲鸣,总有些不甘。再想,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一切皆无常。人终将老去、死去。那些绚烂过的、悲鸣过的,都曾真实存在。如此便够了。
今人有谓刘邦苗族、杨坚鲜卑、李唐沙陀、朱元璋回族云云,遂断言历代大一统王朝皆少数民族政权。此说貌似新颖,实则犯了根本性的概念错置。以现代民族国家之分类框架,强加于古代文明秩序之上。岂不可笑?
先秦时无现代意义之「民族」观念。所谓诸夏、戎、狄、蛮、夷,本是政治文化之标签,非血统之分类。一部族入华夏礼制秩序便是「夏人」,背离此秩序则谓之「夷狄」。《春秋》之义甚明:诸夏用夷礼则夷之,夷狄用夏礼则夏之。族属不由血统决,而由行为、文化、制度界定。此种认知框架,远比后世西方民族国家之血统论更为开放。
从秦至隋,「汉人」主要指一种政治文化认同。魏晋南北朝时,汉与鲜卑、羯、氐、羌于北方长期混居通婚,制度语言服饰互相塑形。孝文帝改革后,「汉」渐从地域性之文化认同,演为更广泛之文明共同体。「汉族」一词首见于唐代官方文献,以指称长城以内之居民,与「胡」相对;确立为法定民族身份,则已是清末民初之事。
故「汉族」本即复合型民族,是文化认同之概念,可视为「中华民族」观念之早期形态。入此秩序、认同此秩序者,皆为其成员;离之者,即为「他者」。中华文明之连续性,正建立于「文明高于族群」这一认知基础之上。
吴国光先生所提「海华族」之概念,亦可视为此框架之现代延伸。生活在中国以外之华人,无论国籍如何变化,只要认同华夏文明之价值与传统,便仍属这一文明共同体。
一个政治实体,若须靠精心炮制幻觉、对内进行认知作战,以维系其统治,则此实体之气数已可见端倪矣。
中国数千年之传承,核心在一个「礼」字。礼者,仪式也,秩序也,典章也,教养也。正统之最大合法性,即在于维护、遵循、发展此「礼」。守礼则正统不待自证,外人无可置喙。
犹记杨老虎于阿拉斯加对美方之言,何以豪气干云而不显突兀?何以连意识形态对立之媒体亦予正面报道?盖因彼时彼刻,杨氏占着一个「礼」字。主人失礼在先,客人据理以争,天下公论自在。美方纵有不甘,亦只能受之。礼之为用,不在声高,而在理直。
金庸写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理想是需要的,面包也是需要的。然而二者孰先孰后?理想之代价,极大的可能正是面包。若为理想而不顾面包,则中道崩殂近乎必然。更堪讽刺者,通往理想之路与获取面包之路往往背道而驰——为理想则失面包,求面包则弃理想。
所谓伟人,最要紧处在于能自洽地暂弃理想以得面包,复以面包哺育理想。此等腾挪功夫,常人万难为之。
然则于理想与面包之间,终须以最基本之人性为出发点。再宏大之愿景,再精巧之路径,背后皆是人,皆是恩怨,皆是江湖。伟人写下宏大的历史,常人活出具体的人生。江湖之中,能守住对人性的基本尊重,已属不易。
「没有大国崛起,哪有小民尊严」一语,流传甚广,细究之则谬甚。
国之强盛与民之尊严,非因果之关系,亦非充分或必要之条件。国家机器之威势,衡量的是其在国际体系中之位置;个体之尊严,系乎法律与社会结构中权利之实际保障。二者不同质,且往往此消彼长。
更堪玩味者,「小民」二字本身即预设了等级秩序,仿佛个体天然渺小,须依附宏大叙事方能获得价值。此正是以集体之名消解个体主体性之话术。
人之尊严,不待外在证成。法治之保障、权力之制衡、言论思想之自由、财产之不可侵犯……凡此种种,皆与「大国崛起」无涉,反常与之相悖。《孟子》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贤早已洞见此理。奈何后世偏要把次序颠倒过来。
「文以载道」四字,世人多以为是道德教化之本旨。然细思之,其中恐怕更多的是话语权之垄断。
「克己复礼为仁」、「安贫乐道」、「存天理,灭人欲」,此类说教之本质,在于进行欲望之阶级分配:大众不宜执着个人情感,个人才华当用于颂扬圣德,「风花雪月」乃有资格享受者之专属。所要消灭的并非欲望本身,而是要把欲望之满足变成特权之标记。
古之儒者如此,后之当轴者亦如此。道统之名义虽殊,垄断之逻辑则一。
罗什三藏创造性地运用汉字组合表达抽象概念,以意译之法,将佛教辩证思维化为中文之表达习惯。所译经论如《金刚经》《维摩诘所说经》,文辞流丽,义理通达,至今仍为最广流通之版本。
玄奘大师则以精确音译配严谨注疏,赋予中文系统分析意识结构之能力。其所创译名如「阿赖耶识」「末那识」等,虽初见生涩,却为汉语开辟了精密思辨之新疆域。
简言之,罗什以意译化外来思维为本土语汇,玄奘以音译建概念分析之严谨框架。二公所奠之语言基础,非仅译事之功,实为中文思维能力之一次升级。
世间有一桩常理,好多人一辈子不曾想透:倘若拜菩萨当真有用,便没有人会去拜菩萨了。
此语看似悖论,其实不然。正因为世事无常,求而不得是常态,人才需要一个寄托。菩萨之灵验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跪一拜之间,人暂时放下了自己无法掌控一切的焦虑。信仰之用,不在于改变世界,而在于安顿此心。
2026-04-25 17:44:00
1497 年 7 月 8 日,达·伽马的船队即将从里斯本郊外的雷斯特罗海滩起航,去寻找通往印度的航路。送行的人群中,一位老人突然提高声音,朝着船上的水手喊出:
Ó glória de mandar! Ó vã cobiça Desta vaidade, a quem chamamos Fama!
啊,统治的荣耀!啊,被我们称作「名誉」的虚妄贪欲!
——Luís de Camões, Os Lusíadas, IV.95
他不祝福,不壮行,而是诅咒。他告诉所有人,这趟即将开启的伟大远航不过是虚荣,统治的荣耀只是权力拿来骗年轻人去送死的幌子。
这个角色后来被称为 Velho do Restelo(雷斯特罗的老人)。他在整部史诗里只出现一次,而且出现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
卡蒙斯本人曾作为士兵远赴帝国边疆,亲身经历过战争。写《葡国魂》原本是要歌颂葡萄牙的航海伟业,可他偏偏在这首颂歌的中央留了一道裂缝——让一个无名老人站在岸上,对着整个帝国的出发仪式说不。
在帝国叙事里,这个老人常被读成悲观者、失败主义者;1974 年之后,人们重新去读,才发现他是诗人埋在自己国家神话最深处的一根刺。
他的诅咒没有阻止任何一艘船起航。
2015 年,我在奥克兰。三月还没过完,红黑相间的纪念旗就挂满了大街小巷。从 Queen Street 到 Parnell,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整座城市在为一件大事蓄势——ANZAC Day 一百周年。
4 月 25 日的 Dawn Service 在 Auckland Domain 的博物馆前草坪上举行。天还没亮,人们打着手电筒沿山坡向上走。仪式从号角吹响 Last Post 开始。然后是一分钟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号角再次响起,吹的是 Rouse,把人从死亡的静默里唤回来。
草坪上插满红色的纸罂粟,一朵代表一个死在异乡的年轻人。一百年前在加里波利登陆的那批澳新军团士兵,很多人没有活过那天的日出。
红罂粟的意象来自一战西线的弗兰德斯。炮弹把那片地反复犁开,红罂粟却在被战争翻开的土壤里成片生长。
这种纪念很容易被浪漫化。但清晨的寒意是真的,号角是真的,沉默是真的。数千人站在黑暗里,不是为了歌颂战争,而是为了承认一件事:那些被国家送出去的年轻人,有很多再也没有回来。
承认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因为紧跟着这个承认的,是一个不那么舒服的问题:他们的死,原本是否可以避免?
同一个日期,地球另一端。
1974 年 4 月 25 日凌晨,Rádio Renascença 的夜间节目播出 "Grândola, Vila Morena"。对大多数听众来说,那只是深夜电台里一首模糊的旋律。但对「武装部队运动」的军官们来说,那是约定好的第二道暗号。
坦克开上了街头。奇怪的是,坦克不是冲着人民来的。
推动这场革命的是一批从非洲回来的青年军官。从 1961 年到 1974 年,葡萄牙在安哥拉、莫桑比克和几内亚比绍打了十三年殖民战争。他们被以「保卫海外行省」、「捍卫文明与信仰」的名义送往丛林。在那里他们看见的不是荣耀。他们看见的是卡蒙斯笔下那个老人四百年前就指认过的东西——vã glória de mandar,统治的虚荣。
8,831 名葡萄牙年轻人死在非洲,15,507 人致残。非洲一方的死亡人数接近十万。到七十年代初,这场战争已经成了国家财政无法承受的黑洞;到战争末期,军事支出一度接近国家总支出的四成。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肉身。是一代人在丛林里发现自己正在替一个四十八年的独裁政权执行它最后的虚荣。
所以这些军官这一次没有把枪口对准平民,没有用坦克碾过广场。他们把枪口掉转过来,指向了派他们去打仗的那个独裁政权。
一位名为 Celeste Caeiro 的女人当时在里斯本 Rua Braamcamp 的一家 self-service 餐厅工作。那天是餐厅一周年店庆,老板买了一大筐康乃馨准备送给客人。革命一来,店没有开成。Celeste 抱着那筐没有送出去的花走上街头,后来来到 Rossio 一带,把康乃馨一支一支递给路过的士兵。
一个偶然。一筐本来用于庆祝店庆的花,变成了一场革命的符号。
花是因为握枪的人此刻选择不让它开火,才有意义的。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世界上仍有多场战争正在进行。
Ó glória de mandar.
统治的荣耀。四百年过去了,那个老人诅咒的东西换了名字——有时叫「保卫海外行省」,有时叫「特别军事行动」,有时叫「先发制人的自卫权」,有时叫「保家卫国」——但没有变过的是:先把年轻人送出去,再给他们的死找一个宏大的名义。
在 2026 年的此刻,康乃馨革命所代表的那种可能性——一支军队拒绝继续执行暴力,一个国家选择用宪法而非枪炮来解决分歧——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珍贵。
而从来都有一个红色幽灵在讲述着另一个版本。枪响了,广场清场了,然后那个清晨发生过的事从所有的教科书和公共记忆里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在那个版本里,Velho do Restelo 不会被写进史诗。他会在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被从海滩上带走,而史诗本身会被审核,确保里面没有任何裂缝。
卡蒙斯的了不起之处在于,他把异议留在了颂歌里面。一个体制如果连自己的颂歌里都容不下一个提反对意见的老人,那它所守护的就不是什么荣耀,而仅仅是恐惧。
1974 年的革命只用了一天。但从军人发动的革命走到文官主持的宪政,用了两年。
这两年不平静。1975 年夏天,左翼激进派与温和派的拉扯一度让葡萄牙濒临内战。一个刚刚推翻独裁的国家,差点被自己的自由撕碎。
但最终,那些当年拒绝为殖民战争继续开火的军官,同样选择了在适当的时候把权力交出去。这是康乃馨革命最不被人谈论、却最值得记住的部分。
1976 年 4 月 2 日,制宪议会通过宪法。同月 25 日,宪法生效,共和国在新宪制下举行首次选举。宪法写明:人的生命不可侵犯,不得判处死刑。革命的能量从军营和街头,转移到了投票箱和议事厅。
今年是那部宪法生效的第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让一代人从出生走到中年;足够让人忘记宪法里每一条枯燥的条文,最初都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也足够让人开始觉得,民主是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它不在了,才发现自己正在窒息。
革命需要勇气。但把权力从枪管转移到纸上,需要比勇气更难的东西,需要握枪的人相信,纸比枪更持久。
每年四月二十五日,我都出门走一走。自由大道上人不算多,有人举政党的旗帜,有人只是胸前别一朵红色康乃馨随意走走。里斯本的春天今年来得偏晚,但这一天是晴的。阳光打在那些老人的白头发上,他们是真正记得那个清晨的最后一代人。
我有时会想起 2015 年奥克兰的那个清晨。南半球的秋意已经很重,号角划过黑暗,草坪上插满纸罂粟,红得发暗。
红罂粟纪念的是已经发生的代价,康乃馨纪念的是一个曾经被做出的选择。
一朵红花说:他们死了。
另一朵红花说:他们本不必死。
2026-04-19 02:28:00
锺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焉。
现在提起「锺山」这个词,很多人会想到毛那气势如虹的一句:「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没错,张岱这里说的「锺山」,毛说的「钟山」,以及我们现在熟悉的「紫金山」,皆指南京城里的同一座山。
这里不得不提一笔:繁体字里,「鐘」(乐器)和「鍾」(聚集)本是两字,简化后都成了「钟」,意思全失。锺山之「锺」,正是「聚集」之意,表龙脉之所聚。若写成「钟山」,味道全无。
「浮浮冉冉,红紫间之」八字写云气,好在不确定。不是「祥云笼罩」,不是「紫气东来」,是飘忽的、散漫的、似有若无的,「浮浮冉冉」。红紫间之,颜色也不纯正,是红与紫交杂。
这是张岱的老实。他不是方士,不会言之凿凿说看见了什么龙什么凤。他只写他看见的:云气是飘的,颜色是杂的。至于是不是王气,他推给了别人,所谓「人言王气」。人言,不是我言。
可他偏偏又跟了一句「龙蜕藏焉」,突然笃定了。仿佛说:我虽然不敢肯定那是王气,但龙蜕确实埋在下面。这种写法半信半疑,恰是晚明文人对「气数」的真实态度:理智上未必全信,情感上又不敢不信。
高皇帝与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定寝穴,各志其处,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
这段写朱元璋与刘伯温、徐达、汤和选定陵穴。四个人各自选好位置,写在纸上藏进袖子里,打开一看竟然一样,穴位便定了。
读起来像传奇小说,但张岱记下来应不是猎奇。他要写的是这块地「天命所归」,不是一个人选的,是四个人不约而同选的。更何况,且不说朱元璋;跟着他寻龙点穴的三个人,刘伯温,半个神仙;徐达,一代战神;汤和,圆滑精怪。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然而,越是强调天命,后文的崩坏就越具讽刺性:天命选定的地方,最终照样守不住。
四人袖中所志竟然一致,在堪舆的逻辑里并不稀奇:真正的龙穴只有一个,识得的人自然会指向同一处。
问题在于,风水再好也挡不住人事。后文修陵「发根,隧其下数丈」,堪舆术语叫「破局」——局是山水格局,一旦破了,气就散了。所谓「伤地脉、泄王气」,正是此意。
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
这句话流传极广,后人读来多觉得朱元璋豪迈大气。
细想之下却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残忍:孙权在此长眠八百余年,是此地的先来者;朱元璋是后到的,却可以一句话决定孙权的去留。「留他守门」,听着是尊重,骨子里是施舍。意为「你孙仲谋再英雄,在我朱元璋的陵前,不过是个门房罢了」。
张岱为什么记这个细节?我以为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写朱元璋的气魄。能让孙权守门的人,何等自信。
第二层,更隐晦:连孙权都只配守门,那锺山的真正主人朱元璋,最后又如何了呢?「不得一盂麦饭」。让人守门的人,最终自己连祭扫都得不到。
张岱记孙权守门,是为末尾的荒凉埋下伏笔。
及开藏,下为梁志公和尚塔。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军士輂之不起。太祖亲礼之,许以金棺银椁,庄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灵谷寺塔之。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
挖开地下,发现梁代志公和尚的塔,肉身未腐,指甲绕身好几圈。更重要的是,这不腐的金身就连军士都搬不动。
这段读来颇为诡异。
朱元璋天命所归的风水宝穴,挖下去,底下已经有人了,而且是个和尚,肉身不坏,搬都搬不走。
志公和尚是梁武帝的国师,梁武帝痴迷佛法而亡国,这段因缘本就不祥。
朱元璋把和尚迁走,「许以金棺银椁、三百六十庄田」。用世俗的富贵去安抚一个出世之人,这笔交易本身就透着荒诞。
而「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一句,张岱写得冷,像是在记账:当年许下的代价,至今还在支付。
更耐人寻味的是:帝王陵寝之下是佛门高僧。张岱未必有意为之,但他肯把这个细节留下来,说明它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
而这段因缘还有一层更隐秘的纠葛:朱元璋本人就当过和尚。他十七岁入皇觉寺为沙弥,其后云游化缘三年,尝尽饥寒,直至投奔郭子兴才弃僧从戎。所以当他挖开穴位,发现底下是一位肉身不坏的高僧时,心中作何感想?一个曾经的出家人,要把另一个出家人从自己的墓穴里请走。他「亲礼之」,这个「亲」字或许不只是帝王的礼贤下士,更有同为佛门中人的一点敬畏。
「真身不坏」在佛教中称为「全身舍利」,历来被视为修行极高的证验。僧人圆寂后,或坐缸封存(将遗体置于陶缸中,以石灰、木炭吸湿防腐),或直接入塔。若干年后开缸或启塔,肉身不朽者即被供为「肉身菩萨」。最著名的当属禅宗六祖慧能,唐代圆寂,肉身至今供奉于广东南华寺,已逾一千三百年。志公和尚自梁代至明初,历时近九百年而「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指甲仍在生长,这在佛教信众看来近乎神迹。
「輂之不起」(军士搬不动),这四个字颇堪玩味。是真的太重搬不动?还是不敢搬、不忍搬?张岱没有解释,只是记下。但无论如何,一个九百年不坏的肉身,连军士都奈何不了,最终还是被帝王的金棺银椁「请」走了。世俗权力或许搬得动佛门的肉身,搬不搬得动那份修行的力量,就是另一回事了。
陵寝定,闭外羡,人不及知。所见者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
外羡即墓道外端,封闭之后,地宫的具体形制便成了永远的秘密。
而张岱所见的地面建筑——「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看似简略,实则孝陵的完整规制远不止于此。明孝陵是中国帝陵史上的转折之作,开创了此后明清五百余年帝陵的基本格局:自南向北依次为下马坊、大金门、神功圣德碑亭、神道(两侧列石兽、石人)、棂星门、金水桥、文武方门、孝陵门、孝陵殿(即飨殿)、内红门、方城明楼,最后是宝城宝顶,地宫藏于其下。这条长达数里的中轴线,是帝王死后仍要维持的排场。
张岱却只写「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一个「而已」便收住了。这不是他看漏了,而是他有意为之:把皇陵的宏大压缩成几个数字,再用「后山苍莽」四字一笔带过,仿佛在说——规格再大,不过如此,终究敌不过后山那片苍莽。活人苦心经营的秩序,在自然面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
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
壬午年是崇祯十五年(1642 年),距明亡只有两年。这个时间点极其重要。张岱看到的一切,都笼罩在将亡未亡的阴影下。他写的时候已经知道结局,不过当时他观礼时并不知道。这种「事后追记」的视角,使得每一个细节都带上了谶纬的意味。
飨殿深穆,暖阁去殿三尺,黄龙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黄锦孔雀翎,织正面龙,甚华重。席地以毡,走其上必去舄轻趾。稍咳,内侍辄叱曰:「莫惊驾!」
「稍咳,内侍辄叱曰」这七个字是全篇写得最好的地方,张岱的白描功力尽在于此。
飨殿里供奉的是死去两百多年的朱元璋,活人在殿中轻咳一声,内侍立刻呵斥「别惊了皇上!」活人在死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且不是作戏,是当真的。
荒诞么?当然荒诞。两百多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声咳嗽惊到?但在礼制的逻辑里,皇帝没有死,只是在「寝」。交椅摆着,龙褥铺着,日日进膳,一切都在维持一个假象:皇上还在。
张岱不评论,只是如实记下。但他选择记下这个细节,本身就是评论。在他笔下,大明的祭祀制度,就是一群活人围着一个空座位,小心翼翼地假装座位上有人。
而这恰恰是整个晚明的隐喻。崇祯十五年,天下已经摇摇欲坠,可朝廷上下仍在维持体面,仿佛只要礼数不乱,江山就还在。「莫惊驾」,不过是别惊醒这个幻觉罢了。
近阁下一座,稍前为䂵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为己子,事甚秘。
这两句突然插入一桩宫闱秘事:成祖朱棣的生母并非马皇后,而是碽妃,马皇后不过是认作己子。「事甚秘」三字,意味深长。
张岱为什么要在写陵寝祭祀时夹带这一笔?表面上看像是见闻札记,随手记下。但放在全文的脉络里,这是在说:陵寝之中不只有庄严,还有秘密;不只有正统,还有谎言。孝陵供奉的是大明的正统叙事,可张岱一句「事甚秘」就捅破了窗户纸。帝王家的体面,从第一代就是靠隐瞒撑起来的。
再下东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铗,黍数粒,冬瓜汤一瓯而已。暖阁上一几,陈铜炉一、小箸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几,陈太牢一、少牢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见如是。
张岱写祭品,用的全是数字:肉三片,黍数粒,冬瓜汤一碗。越精确越寒酸。
但这里有个问题:孝陵祭品自洪武以来是否一直如此简陋?朱元璋出身布衣,厌恶奢靡,祭祀尚俭并非不可能。如果本来就是这个规格,那就谈不上「礼崩乐坏」。
不过,张岱的措辞很明确——「极简陋」、「甚粗朴」。他用的是判断词,不是描述词。他不是在客观记录,而是在表达震惊。以张岱的家世见识,他对皇家祭祀有一个预期,而眼前所见远远低于这个预期。无论实际原因为何,在他笔下,这种简陋已经成为衰象的证据。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记录的方式:一件一件数,一样一样列,像在做清单。这种机械,让我想到他在《梦忆序》里数自己的「果报」,同样是一一对仗地列举,同样是用精确来传达失落。只不过《梦忆序》里数的是自己失去了什么,这里数的是王朝还剩下什么。
不妨对比屈原《九歌·东皇太一》所写的祭祀:「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蕙草为肴,兰叶为藉,桂花酿酒,椒浆为饮。那是楚人祭祀天神的排场,处处是香草与芳馨,连食器都带着草木的清气。当然,《九歌》是诗,张岱写的是实录,二者不宜直接比较。但正因张岱写的是实录,「簋中肉止三片,冬瓜汤一瓯」的寒碜才格外刺目。屈原笔下的祭祀是美的,美到可以入诗;张岱笔下的祭祀是真的,真到不忍卒读。一个把祭品写成了文学,一个把文学写成了账本。
先祭一日,太常官属开牺牲所中门,导以鼓乐旗帜,牛羊自出,龙袱盖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缚牛蹄。太常官属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属朝牲揖,揖未起,而牛头已入𬊈所。
这段写祭祀前一天的宰牲仪式。鼓乐旗帜引导牛羊出场,覆以龙袱,送至宰割所。官员对着牲畜行揖礼——揖还没起来,牛头已经进了刀下。
写得极快。「揖未起」与「已入𬊈所」之间没有过渡,礼仪与屠宰无缝衔接。官员的揖拜是慢的、庄重的,屠刀落下是快的、粗暴的。张岱把这两个节奏并置,不加一字评论,效果却惊人:所谓祭祀,不过是给杀戮披上一层体面。
而牛被宰杀之前要「正面立」,面朝官员,接受一揖。人对牛行礼,然后杀牛。这个画面本就荒诞得近乎残忍。
𬊈已,舁至飨殿。次日五鼓,魏国至主祀,太常官属不随班,侍立飨殿上。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平常日进二膳,亦魏国陪祀,日必至云。
「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一句收束,冷得彻骨。祭祀完毕,供品已经腐臭了。
前面写了那么多排场——鼓乐旗帜、龙袱覆盖、官员行揖、太牢少牢——结果呢?肉臭了。所有的庄严与体面,最终归于腐烂。
张岱不说「如同国运」,不说「恰似王朝」,他只写「臭腐不堪闻」。但读到这里,谁能不想到两年后的甲申之变?
戊寅,岱寓鹫峯寺。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冲入牛斗,百有馀日矣。岱夜起视,见之。自是流贼猖獗,处处告警。
戊寅年是崇祯十一年(1638 年),距明亡六年。
「有言」——又是这个写法,和开头的「人言王气」一样,先推给别人。但紧接着「岱夜起视,见之」,却又亲眼确认了。
这是张岱惯用的手法:先保持距离(人言、有言),再拉近距离(亲眼见之)。开头写王气,是「人言」而他不置可否;这里写黑气,他却「夜起视,见之」,四个字,确凿无疑。
从红紫间杂的云气,到冲入牛斗的黑气。锺山上方的天象,从暧昧变为凶险,从「人言」变为「亲见」。张岱的目击,赋予了这个凶兆以不可否认的重量。
壬午,朱成国与王应华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变,则寸斩应华亦不足赎也。
壬午年又出现了。开头写祭祀是壬午年,这里写修陵也是壬午年。同一年里,张岱既目睹了祭祀的简陋,又目睹了修陵的破坏。1642 年对他来说,是亲眼看着大明从两个方向同时崩塌的一年。
「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三百年的古木全部砍了当柴烧,还掘地数丈。修陵修成了掘陵。
「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这里的「识者」和前面的「人言」不同。「人言」是泛泛的传说,「识者」是有见识的人。张岱的判断越来越明确了:从「人言」到「有言」到「亲见」到「识者」,他一步步从旁观走向了确信。
「寸斩应华亦不足赎」,这是全篇情绪最激烈的一句。张岱极少这样写,他向来是冷笔白描,不动声色。但写到这里,他忍不住了。把王应华千刀万剐也不够抵罪。这份愤怒不仅是对一个人的,更是对一种无可挽回的痛惜——你们亲手毁掉的,不只是几棵树、几丈土,是二百八十二年的国脉。
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
全篇最后一句,也是全篇最重的一句。
二百八十二年,这个数字张岱算得很清楚。孝陵始建于洪武十四年(1381 年),以此倒推,张岱写此文当在 1663 年前后1。数字精确,说明他不是泛泛感慨,而是认真算过。一个人会去精确计算一座陵墓的年龄,是因为他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一盂麦饭」四字尤其好。不是山珍海味,不是太牢少牢,只是一碗最粗粝的麦饭——而连这都供不上了。回看全文,「麦饭」与前面的祭品恰成一道残忍的递减:开国时四人袖中藏纸、天命所归的气魄 → 二百年后肉三片黍数粒的寒酸 → 最终一碗麦饭都没有。三个层次,一路向下,直至归零。
「猿咽」二字收尾,是声音,也是画面。猿啼凄厉,历来是中国文学中最悲的意象——「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但张岱不是在三峡听猿,他是自己的喉咙哽咽如猿啼。
全篇至此,回头再看开头的「锺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那浮浮冉冉的云气,到底是王气还是劫灰?张岱写的时候恐怕自己都不确定。他只知道,他曾经亲眼看见过那些云气,也亲眼看见它们散了。
若论中国哪座城市最能见证历史兴衰,南京无出其右。
这话听来或有争议。论建都之久,西安与北京远在南京之上;论王朝之盛,汉唐长安、明清北京也更为煊赫。但恰恰因为如此,西安让人看到的是盛世可以有多盛,北京让人看到的是权力可以有多重。它们是赢家的城市,底色是恢弘与自信。
南京不同。南京让人看到的,是一切终将如何散去。
定都于此的政权——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初、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几乎无一长久。最像帝王之都的地方,偏偏留不住帝王之气。这本身就是对「天命」最深刻的反讽。龙蟠虎踞的地形还在,秦淮河的水还在流,锺山上的云气还在浮浮冉冉,可坐在龙椅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历代文人写南京,写的也几乎都是散去: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李白写「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韦庄写「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没有哪座城市像南京这样,积累了如此深厚的兴亡文学传统。张岱的《锺山》或是这一传统中最晚也最痛的一篇,因为他不是在隔代凭吊,他是亲历者。刘禹锡写乌衣巷时,王谢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张岱写孝陵时,那碗供不上的麦饭,是他自己那代人的切肤之痛。
如果说《梦忆序》是张岱的自剖,剖开自己的执念给人看;那么《锺山》是张岱的目击证词。他不是在写南京的兴亡史,也不是在发思古之幽情。他写的是自己亲眼看见了什么:看见祭殿里活人为死人屏息,看见祭品简陋到数得清每一粒黍,看见牛揖未起头已落,看见三百年古木被连根拔起,看见锺山上的黑气冲入星辰。
他是目击者,而目击者最沉痛的不是描述灾难,而是描述灾难来临之前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全篇没有一句「明将亡矣」,可处处都是亡国的气息。那些细节不需要点破,因为张岱写的时候,他和读者都已经知道了结局。正因如此,「莫惊驾」三个字才格外刺耳——别惊醒皇上,也别惊醒这场即将结束的梦。
孝陵营建始于 1381 年,朱元璋葬于 1398 年,张岱此处似以始建之年起算。↩
2026-04-02 00:15:00
来里斯本之前,所有人都和我说,这里是地中海气候,每年 300 天的阳光。我幻想着大抵和墨尔本差不多,晴天居多,冬天也不过是穿件薄外套的事,偶尔来场雨,地湿了,干了,太阳还是回来。到了之后,果然如此。头一个冬天,温和,短促,偶有几日阴沉,但撑不了多久,光总归会找回来。慢慢地,我确乎信了那个 300 天阳光的断言。
这个冬天,是个例外,且是破纪录的例外。
风暴一轮接一轮地来。先是十一月,再是一月,二月还没完。风暴的名字从 A 排到了 T,字母表走过了一半。社交媒体上连发预警,高速公路、火车线路封闭,海边的礁石被浪反复锤炼。特茹河水漫上堤岸,公园里的树被连根拔起。住在河边的我,整夜听着风在低沉地呼号,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窗外不肯散去。
雨自是不消停,整个冬天几乎都笼在水雾里。偶有来得猛、去得快的大雨和冰雹,但更多的是绵密、持续、像黄梅雨季一样磨人的雨。云压得很低,压着市区的橙色屋顶,压着山丘上的白墙,压着贝伦塔旁边汹涌的波涛。伞是必备,但风又大,总被吹翻。一把折叠伞,往往撑不过一个冬天。
按说,这么多雨水,草木该得了大滋养,春天来时该格外蓬勃才对。可,树木的新芽迟迟不出,花朵的绽放比之前晚了足足半个月。往年二月,金合欢已是一树金黄;往年三月初,紫荆便开始在街角和公园里亮起颜色。今年,它们全都沉默着,像是被那个漫长的冬天压住了什么,一时缓不过神来。
就这样盼望着,盼望着,三月底,春天终于来了。
不是忽然的来,是一点一点渗进来。先是某个下午,云散了一角,光落在特茹河面上,亮了一下,又暗回去,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再是某个早晨,推开窗,风里不再带着寒意,但也说不上暖,只是少了那层硬的东西。鸟叫声多了好几种,起先零落,试探着,隔几天才渐渐理直气壮。然后是粉色的花树,是野雏菊,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嫩绿。东一簇、西一簇,犹犹豫豫的,仿佛积压了几个月的心事,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忍不住,一口气都倒了出来。
里斯本的春天,虽然迟到,但来了就不敷衍。
2026-03-15 04:40:00
对财富的渴望,即便不是天性,也早已被几千年的生存经验锻造成了本能。这本无可厚非。
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财富的追逐会近乎病态?已经越过了「想要更多」的进取心,变成一种永无止境的焦虑:客观上已经够用,主观上却永远不够。
或许,人们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财富本身。
今天的中国,饿死人的时代似已远去,可体面地活着依然代价高昂。教育、医疗、养老,哪一项不需要真金白银来托底?在许多国家,这些风险通过社会契约分担,个人无需独自面对全部的不确定性。但中国近几十年的经历恰恰相反:制度被反复重置——文革、下岗、房改、教育政策的频繁变动——对亲历者而言,每一次「信赖制度」的选择,都有可能被证明是一场误判。
于是,财富成了普通人能自己掌控的最可靠的锚点。
换句话说,人们真正渴望的,是一种不被时代抛弃的保障。这种保障本质上是开放性的、无边界的。制度能随时重置,那么无论攒多少,都不算真正安全。锚点本身是虚的,当然填不满。
我对这种现象抱有一种矛盾的态度:一方面觉得这些人很惨,一方面又觉得,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就应该承受。
只不过,「自己的选择」这个判断,站不太稳。
当一种行为模式是几十年制度强化、加上几代人生存经验叠加的产物,把它归为个人选择,是结果论的残忍。更深层的机制是:当一套秩序长期是人全部意义感的来源时,它的崩塌就等同于自我的崩塌。承认压迫者是恶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受害者;而受害者的身份在许多文化中是羞耻,不是力量。所以人们选择相信它,捍卫它,甚至在它伤害自己时,依然无法松手。
这不是愚蠢,是自我保护。
「惨」与「咎由自取」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一个人可以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共谋者。
更隐蔽的一层,是这种环境还会主动降解人的道德自我期待。
以前,前辈们常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我:想挣钱就别要脸,想要脸就别挣钱。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以为只是刹那间刻薄的愤世嫉俗。后来发现,说这话的他们往往真诚,甚至带着慈悲。他们是在帮我避开他们曾经受过的伤。
这才是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
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规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想在这个环境里赢,就得愿意比别人更不要脸。
只是犬儒吗?
不,它是一代人把规则的腐败内化成个人策略之后提炼出的结晶。被这套规则损坏的人,用关爱的方式把规则传递给下一个被损坏的人。受害者们完成了一次代际共谋,而双方都不自知。
圣严长老说过一句话,简短,却精准:
人之所以自私自利,贪得无厌,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贪的是钱,真正缺的,是一块能站稳的地方。
安全感归根结底是一种能力,但能力需要土壤。
它只能建立于自身,万不可建立在任何外部对象身上,既包括父母、亲朋,也包括国家。将安全感寄托于外部,就像把自己的稳定托付给一个本身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这道理说起来不难,但做到极难,因为它要求人在一无所靠的时候,仍然相信自己站得住、立得稳。
而中国几十年的制度逻辑,恰好从根本上剥夺了人们练习这种能力的空间。当个体从未真正被允许依靠自己时,对外部锚点的渴望便从文化偏好升级成了生存本能。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被制造出来的脆弱。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最初的那个矛盾:同情,还是「作茧自缚」?
我的答案是:两者都有,但重心不在问责。
问「他们为什么不改变」,不如先问「改变的条件是否存在」。当制度是大多数人唯一能依附的东西,当别的选项在认知上已经不存在,当每一个叛逆的念头都意味着要从零开始重建意义感……改变的代价,远比旁观者想象的高。
我没有资格站在安全的地方俯视这一切,因为我的「安全」,本质上也是一种选择的结果。离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但离开之后,我仍然觉得,那些留下来的人,并不比我更应该被指责。
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条件下,做了不同的选择。而条件,从来不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