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1 23:26:55
终于,我的奥德赛之旅也要结束了。《奥德赛》影评的最后一篇,我将审视诺兰给电影定下的不属于原典的主题,以及我为什么讨厌这个主题。尽管因为让黑人演员饰演海伦和雅典娜,让不少人觉得诺兰是个被政治正确洗脑的激进派,但诺兰的叙事其实相当保守和传统,甚至有些…… 大男子主义。诺兰的奥德修斯不是原典中的狡诈英雄,不是音乐剧中的“只是个男人而已”,奥德修斯被诺兰可刻画成了一个不可存在的、正直、大义和无私的平庸的好人。
前两篇我还在试图理解诺兰的种种改变决策,比方说他将神明删去是为了表达他对神明这一概念的哲学思考,而他将瑟茜(或基尔克)从住在宫殿里有侍女相伴的神女改成了一个应激的愁容妇女是因为后者更容易令现代观众共情。这最后一篇,我不得不谈到忒勒玛科斯,也就是奥德修斯的儿子这一角色,我对他在电影中的刻画很不满意。
诺兰无疑基督教化了《奥德赛》1,其中一个体现是在电影的末尾,忒勒玛科斯不杀死求婚者的原因之一是他会因违反宙斯之法(Zeus’ Law)而被流放,最后奥德修斯因忏悔自己在特洛伊战争以及回家路上行的残忍之事,决定自己亲手杀了求婚者们,让自己流亡,也圆了妻子佩涅洛佩想要同奥德修斯前往西方追逐落日的梦。
这些在原典中都是不存在的。上周五我刚下班就进了电影院,三个小时之后迎接我的竟然是奥德修斯自我流放,忒勒玛科斯这个毫无角色弧光的人物当上了伊萨卡国王的结局,我真的如鲠在喉。我一般不会在文章中插入 Bilibili 上搬运的 TikTok 短视频,但原谅我,这真的太好笑了:
在我的理解里,忒勒玛科斯之所以接替奥德修斯作为国王的位置,仅仅是因为奥德修斯需要自我流放,以成全这部电影的忏悔主题。然而,忒勒玛科斯这个角色真的在电影里完成了必要的成长吗?
在诺兰的改编中,忒勒玛科斯从电影一开始就想要坐上王位,以治理伊萨卡二十年无王的混乱局面,也光明正大地赶走天天在自己家里白吃白喝的求婚者。是她的母亲看不起他,觉得他不配当王。的确,哪有让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当王的?电影中的忒勒玛科斯一直想跟求婚者动手,甚至在一开始已经和安提诺乌斯起了口角。看起来他并不是没有能力杀人,而是不被允许,这也使得父子相认之后两人屠杀求婚者的场面,并没有让人感到忒勒玛科斯有任何成长变化,更何况忒勒玛科斯仅仅是辅助父亲,他自己没有真的拼死战斗。
所以,我对忒勒玛科斯这整个人物的感受就是:他在电影的一开头和最后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一开始就想打架,但不被允许,于是父亲回来之后就和他一起打了;他一开始就想当王,但母亲不认可,于是父亲回来之后就主动把王位给了他。我为什么有种伊萨卡要亡国了的预感?
原典中的前四卷都是忒勒玛科斯探寻父亲消息的情节,同时他也有雅典娜的陪伴。除了智慧女神的指导,忒勒玛科斯在路途中听闻的有关父亲的故事和涅斯托尔等人的教导也令他深受启发。而我们知道电影中的雅典娜仅仅是奥德修斯良心的化身,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见 第一篇 ),而与墨涅拉俄斯的交谈竟然还穿插着海伦的忏悔,重点从忒勒玛科斯寻父偏移了,再次为诺兰电影的赎罪主题服务。忒勒玛科斯简直是电影主题的牺牲品。
最后,一如既往地对比音乐剧《EPIC》对忒勒玛科斯的改编。音乐剧中的小忒稚气更胜,至少没有一开始就想当皇帝、要打人,唯一的不足是 Jorge 并没有像原典和诺兰那样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伊萨卡城中发生的事情上,对小忒的刻画也就少了很多。不过,我们依旧能从《Little Wolf》一曲中窥见小忒成长的契机。
音乐剧还删去了奥德修斯父子在田庄相会,商议如何处置求婚人的情节,奥德修斯也没有伪装成乞丐回家。这一刀砍得确实有点狠,音乐剧把太多的时间都放在奥德修斯的归途上了,有些忽视了伊萨卡这边的故事。如果只看忒勒玛科斯的角色塑造这一点的话,音乐剧是要更胜一筹的。不是说 Jorge 笔下的小忒有多立体,只是诺兰的小忒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在我看来是电影的一大败笔。

忒勒玛科斯造访斯巴达寻求父亲的消息,国王墨涅拉俄斯在讲述木马之中的故事前后提起了他的妻子海伦。海伦就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原因之一, 上篇 我已经提到海伦和特洛伊王子帕丽斯私奔,导致斯巴达国王愤怒地召集包括奥德修斯在内的英雄一起攻打特洛伊的故事。
海伦的出生其实也始于一场婚外情,天神宙斯变身天鹅勾引之前的斯巴达王后勒达,勒达之后生下两枚鹅蛋,海伦就生于其中一个蛋。所以,希腊第一美人海伦并不是凡人,而是神的女儿。这神样的女人必定引来了很多人争抢,最后是奥德修斯提议抽签决定谁娶海伦,并且约定一旦中签者因为海伦而陷入麻烦,其他人就要发兵援助。在上篇提到的另一个有关金苹果的故事中,帕丽斯得到了爱与美之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帮助,让海伦爱上了她,跟着他私奔到特洛伊,于是奥德修斯以及所有参与抽签的人,都发兵援助斯巴达国王。这些厌女的故事自然没有被诺兰和 Jorge 保留,诺兰也删掉了神明的成分,所以海伦在故事里还能起什么作用呢?
海伦是特洛伊战争发动的原因,而我们已经知道诺兰将《奥德赛》的主题改为反战、忏悔和赎罪,所以,毫不意外地,海伦成为了愧疚和羞辱的化身。诺兰还为她的脸增加了一道刀疤,以侧面展现战争的残酷,忒勒玛科斯离开时,她还情绪激动地跟小忒耳语,让他告诉佩涅洛佩,海伦为她引发的战争感到非常抱歉。海伦的刀疤不存在与原典中,她也从未对自己引发的战争感到过愧疚。海伦是神的女儿,她爱上特洛伊王子也是爱神阿佛洛狄忒的把戏,这整场战争都是神明与人的游戏。
允许我插一嘴不相干的,许多人不满希腊第一美人在电影中竟然由黑人扮演,但在我看来,比起海伦为什么是黑人饰演,更有趣的问题是欧律洛卡斯为什么是黑人,而且在两部改编作品中,这个时常顶撞奥德修斯的反面形象都是黑人。既然都已经跑题了,让我再插一嘴,奥德修斯的船上唯一一个摘掉蜂蜡去听海妖歌声的船员是由亚洲演员饰演的,有人说他之所以这么激动地跳下船,是因为这个东亚小孩听见他父母说爱他。
我也对海伦这一角色呈现在电影中的样子颇有微词,这与人种无关,我在乎的是,为什么诺兰就不能让「希腊第一美人」就真的是第一美人,而非要在她的脸上刻下战争的印记?为什么奥德修斯非要自我放逐?为什么雅典娜非要是奥德修斯的想象?为什么诺兰要剥夺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人性?为什么风神和人神信使不能留在故事里?为什么诺兰要把夫妻通过婚床不可搬动的秘密相认的情节,改成对原典中不存在的「海上人民」的揭秘和奥德修斯的忏悔独白?修改西方文明中最经典的故事,让歌颂变为反思,把辉煌变得压抑,最后呈现出的主题真的令人满意吗?
诺兰的奥德修斯过于正直了,对待猎物也是如此,竟然要先弹一下弓弦警告猎物,然后公平公正地打猎。男人的正直和道德高尚貌似是很多人喜欢在英雄身上看到的,而这类作品往往把女性描绘得非常重感情,过度关注小家小事。诺兰的《奥德赛》就是这样,他描绘的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的关系其实相当保守和传统。电影中有一个镜头是夫妻二人在床上讨论克洛伊战争一事,佩涅洛佩哭着问奥德修斯为什么非要去,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私奔,奥德修斯则非常沉稳、大义地为他妻子解答,说他为什么必须去。
这也是诺兰大刀阔斧的改编,传说中奥德修斯并不愿意出征,还耍了些把戏试图骗过众人:
伊塔刻岛国王奥德修斯以机智闻名,他刚与妻子佩涅洛佩结婚不久,诞下儿子忒勒玛科斯,因此不愿同行,当奥德修斯得知墨涅拉俄斯、阿加曼农、涅斯托尔及帕拉墨得斯来到伊塔刻时,他就装疯把牛套套在犁上耕田,又把盐撒到田里,帕拉墨得斯看出他的假扮,就把他的儿子放在田上,果然奥德修斯就在孩子前停了下来,奥德修斯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假扮,只得履行当年的承诺,从这时起奥德修斯便恨帕拉墨得斯,并决心要报复。
——《 特洛伊战争 - 维基百科 》
诺兰把奥德修斯硬生生地改成了这样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男人形象,还辅以一个不懂得天下大事的女人形象,实在是有些…… 令人作呕。读者应该看出来了,我在前两篇影评中都相当克制和尊重诺兰导演,而这最后一篇我谈到了电影的主题以及对奥德修斯本人的改动,这才难以掩饰心情。
从头到尾,奥德修斯的伟光正形象都没有坍塌过。原本机智狡黠的奥德修斯通过话术欺骗了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最后是出于傲慢,要让波吕斐摩斯记住是哪个伟大的英雄刺瞎了他的眼睛,喊出了自己的真名。电影中,奥德修斯的举动则显得像是被兄弟情、战友情等光荣的概念冲昏了脑袋的呆子,他射箭激怒了独眼巨人,让更多的兄弟当场死去。他完全不是那个狡诈的奥德修斯。三个版本的奥德修斯都向同伴隐瞒了六头海怪斯库拉的存在,原典中奥德修斯隐瞒是为了“免得同伴们知道后一时心生恐惧,停止划桨”,而电影中的奥德修斯又干了件伟大光荣的事情,他利用同伴们心中已然存在的不信任,让他们通过旋涡海怪卡律布狄斯,欧律洛卡斯反对,并带领船员往斯库拉的山谷划,这才只损失了六名船员,没有被旋涡全军覆没。他从一开始就想救下所有人,哪怕受人憎恨,多么无私的英雄形象!。顺带一提,原典中的欧律洛卡斯并未看出奥德修斯早就知道斯库拉会杀死六人,因此发动哗变,反倒是《EPIC》音乐剧中的《Mutiny》一曲描绘了欧律洛卡斯对奥德修斯的质问和怒吼。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诺兰有没有参考《EPIC》的改编策略,据说音乐剧《Just A Man》一曲中的母题(motif)也贯穿了整个《奥德赛》电影的原声带,但我不懂乐理,也不好深究了。
此外,奥德修斯的忠贞也是被夸大的对象。诺兰想要塑造的伟光正形象,怎么可以好美色呢?于是美女瑟茜变成了愁苦妇女,卡吕普索变成了心理医生,出于职业道德不能和病患发生关系,然而原典里的奥德修斯刚打败瑟茜就脱掉衣服与她同床,和卡吕普索待在奥吉吉亚岛上的七年也是没羞没躁。古希腊人似乎是没有忠贞这一概念的,只有女人的贞洁。音乐剧也把奥德修斯塑造成了面对诱惑依然不背叛妻子的男人,但音乐剧在其他方面把奥德修斯塑造得很自私,更何况忠贞对现代人来说的确更敏感,这倒也还说得过去。
如你所见,诺兰的奥德修斯是一个无私、正直、仗义、有大局观的男人形象,这样伟大的男人甚至还会忏悔和赎罪!真是更令人赞叹了! 然而, 道德对叙事来说无足轻重 ,塑造一个完全符合大众道德观的好人形象是很偷懒的做法,而且,说实话,这种做法缺乏深度。这样的道德不过是康德所言的定言令式,是不需要反思的,和阿伦特所述的艾希曼一样。如果说艾希曼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平庸的恶(或者说恶的平庸性),那么诺兰的奥德修斯展现出来的,就是平庸的好人。
我更愿意看到自私的奥德修斯,为了回到家与妻子团聚不择手段的奥德修斯。音乐剧《EPIC》的改编尽管也把不少情节改编得让人难以辨认,但 Jorge 将奥德修斯从仁慈心软到不择手段的转变描述得十分生动。“在好与坏之间选边站不是最难的,在一团糟的情况下做出最好的决策才是。”在音乐剧的第一曲《The Horse and The Infant》当中,奥德修斯就面临这样一个两难的决策——他要么杀死特洛伊王子仍在襁褓中的儿子,要么留下隐患,导致自己和家人的灭亡。
在第二首曲子《Just A Man》中,奥德修斯将婴儿从城墙上丢下。他做了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正直、不伟大,他好自私,而我好喜欢这样的奥德修斯。他不是什么英雄般的男人形象,他“只是个男人”。这首歌的母题(I’m just a man 一词的旋律)贯穿了整部音乐剧,在不同的曲子中,在奥德修斯面临一个又一个道德难题时反复出现。
Jorge 采取的又一个改编决策是,同伴们吃掉了赫利欧斯的牛之后,宙斯并没有直接降下雷电杀死奥德修斯的同伴,而是给奥德修斯提供了选择:今天有人必须死,而你有最终的决定权,是你死,还是你的船员们死?
诺兰笔下的正直的奥德修斯甚至不用把婴儿从城墙上丢下,诺兰没有给他安排那样的道德抉择。如果有的话,他正直的形象恐怕就树立不起来了吧?
诺兰给《奥德赛》添加的众多新要素中,有一个最扎眼,那就是电影中人物口口相传的「海上人民」(The sea people)。诺兰从一开始就铺垫,海上人民四处烧杀抢掠,令伊萨卡的佩涅洛佩也很是担忧。其实在电影的前中段我就看出来「海上人民」就是奥德修斯一行人,因为在遇到独眼巨人之前,他们就非常突兀地抢劫了某个岛上的居民,这一情节的安排太过刻意,仿佛是怕我不知道海上人民就是他们这群人一样。最后奥德修斯伪装成西农与佩涅洛佩对话,坦白自己就是「海上人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
当然,识别出这种叙事套路不代表这个故事要传达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诺兰想要借此表达的是反战主题,即应该像自己想要被别人对待的方式对待别人,而奥德修斯以掠夺对待别人,他自己也受尽苦难,另远在家乡的妻子也无法停止担忧。我能理解诺兰想要在当今的世界局势下呼吁人们重新审视人与人(甚至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反思我们是否遵循了宙斯之法(Zeus’ Law)。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原本辉煌荣耀的荷马史诗,在诺兰手里竟变得如此压抑。荷马的时代是文明焕发生机的时代,而我们的时代似乎在走下坡路—— AI 公司摧毁珍贵的实体书 ,有毒的社交媒体和算法平台让人们纷纷逃离互联网,当然,还有关税战、俄乌战争等我并不关心的政治事件…… 就像卢梭写的,科学进步反而使人道德败坏。
话还是说回来,诺兰的主题过于宏大,把对于文明层面的呼吁呈献给普罗大众,真的能博得什么共鸣吗?除了让一部分人点头同意,又能改变什么呢?能让普通人更好过吗?这也是为什么,我更想要看到小人物的自私,看到真实且具体的人的挣扎和生存的意志。这也是为什么我并没有对电影中从神女变成凡人的瑟茜感到特别生气,因为诺兰电影中的瑟茜,是为数不多能让现代观众共情的,一个痛苦的普通人。
假若我们真的在文明的某个低谷期(尽管每个时代都有文人感叹世风日下),呼吁人们重建文明反而显得不食人间烟火。文明的巅峰时期,荷马应该歌颂英雄与美德。文明的没落时期,我们不必盯着曾经的辉煌和应有的美德发愣,痛苦本身就值得被言说。
其实整篇影评已经写完了,但还有一些点我没谈到,前文找不到位置放了。各位若是还愿意读,就放松心情,把下面的内容当作番外赏阅吧。
佩涅洛佩强弓择偶的挑战,究竟是怎么进行的?史诗里只写「如果有人能最轻易地伸手握弓安好弦,一箭射出,穿过全部十二把斧头……」,可究竟是怎么穿过?穿过斧头的哪里?诺兰的电影选择将十二把斧头成对斜放,形成六个大洞。在音乐剧的一些动画中,有画师给斧头靠近刀背的地方画了洞,箭矢要穿过十二个小洞。在 维基百科 的叙述中,挑战者要让剑柄穿过斧头手柄的洞(handle hole),也就是将手柄取下后,斧头横过来放能看到的洞,目标更小而且轨道更长。
这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出,诺兰在处处都试图现代化、合理化、去神秘化《奥德赛》的故事,让它更容易被现代观众接受。穿过六个大洞明显要比穿过十二个又细又长的洞容易做到,也不会过分神化奥德修斯。
这段情节与原典差异不大,倒是没什么好谈的,不过还是来听听音乐剧中的《The Challenge》一曲吧。
情节上,诺兰还是大致遵照了原典,伪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最后一个参与挑战。拿到猎弓后,原典中的奥德修斯第一个射向了安提诺奥斯的喉咙,可电影中的混战场面,安提诺奥斯还活着,躲在柱子后面尴尬地指挥别人「快打啊」「快打他啊」,也不知道用意是什么,大概是为了展现这个反派的懦弱吧。音乐剧中奥德修斯屠杀求婚者的情节由《 Odysseus 》一曲描绘,我觉得这曲子有些太中二了,不过也是好听的。
电影中奥德修斯与妻子是在强弓择偶之后相认的,删去了原典里的一个小细节。奶妈欧律克勒娅告诉佩涅洛佩,外面的男人就是奥德修斯,她在给他洗脚时看见了他腿上被野猪咬过的伤口。佩涅洛佩仍然谨慎,觉着这是神明给她设下的骗局,见母亲离得远远的,忒勒玛科斯还责怪母亲是个无情的女人。最后佩涅洛佩让欧律克勒娅把他们的婚床移过来,而这时奥德修斯气愤地喊道,那婚床是他亲手造就,被深深地嵌在地里,没有办法移动,佩涅洛佩这才相信面前的男人就是他的丈夫。
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文章里嵌入视频了。
细数完了我对电影改变的不满,接下来谈谈我对音乐剧的不满之一:你把奥德修斯的狗放哪了!狗呢?狗狗呢!?

奥德修斯有一条名叫阿耳戈斯(Argos)的狗,他在电影中也得到了不少镜头。奥德修斯离开了二十年,阿耳戈斯至少也活了二十多年,这个寿命对狗来说非常不可思议。阿耳戈斯最后被遗弃在门外的粪堆上,身上长满了寄生虫,已经奄奄一息。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时低调行事,伪装成乞丐,没有人认出他,是奄奄一息的阿耳戈斯最先认出了阔别二十年的主人。在知道奥德修斯安全返乡后,阿耳戈斯才安心离世。是的是的,我知道这很俗套,但是谁会不喜欢这样一只忠犬啊!看《奥德赛》唯一一次接近眼眶湿润,就是因为阿耳戈斯。
塔罗牌的「星币十」有一种解读也关于奥德修斯和他的狗。星币十的牌面看上去象征着物质富足和家庭美满,画面中是一对夫妇、一位老者、一个孩子和两条狗。另一种解读是,这位白发老人与故土阔别十几年回到家,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只有他的狗认出了他。
与「星币十」联系起来的作品还有卡夫卡的《变形记》(这就是更小众的牌意演绎了),当主角 K 变成一只虫之后,家人并不关心他怎么了,他们只关心 K 还能不能上班给家里带来收入。「星币十」象征的也是这种务实。《奥德赛》中的求婚者、长老和所有想让佩涅洛佩改嫁的人,兴许也带着一些务实心态或者对家庭、财富的渴望,他们不关心佩涅洛佩本人的意志,只想要美色和王位。奥德修斯回到家发现家里挤满了想要抢走他王位和妻子的求婚者,只有他的奴隶、奶妈、儿子和狗还认得他,愿意效忠于他,也很符合这种解读。
好了,就此打住,再写就要变成《 塔罗牌漫谈 》了。
写《奥德赛》的影评竟然写了一整个星期,某种程度上很切题。
呼,我困了,那就回见吧。
2026-08-19 22:59:38
书接 上回 ,我对比了荷马史诗原典、诺兰的电影改编和 Jorge 的音乐剧《EPIC》分别如何呈现智慧女神雅典娜、女巫瑟茜、海之神女卡吕普索、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分析了冥界之行和塞壬之歌起到的不同作用,还提及了诺兰对神明的现代化处理以及背后的考量。这一篇我们继续讨论这三部不同的《奥德赛》作品,这次我们聚焦电影中没有出现的神明和人。
上篇提到,诺兰对《奥德赛》中的神明做了相当现代化的处理:神明其实是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解释,所以电影中的雷声和海浪就是神在与人对话,神明没有直接现身。然而,这个说法在某一位神上完全站不住脚,那就是人神信使赫尔墨斯。如果神只是对自然现象的解释,那为什么会有神作为信使来到人间与凡人直接对话呢?的确,这说不通,于是诺兰直接把赫尔墨斯删掉了。
原典中的赫尔墨斯起到了什么作用?首先是在第五卷《奥德修斯启程归返海上遇风暴》,宙斯让爱子赫尔墨斯前去告知卡吕普索释放奥德修斯,卡吕普索不敢违背宙斯的意图,于是放奥德修斯回家。
此后是第十卷《风神惠赐归程降伏魔女基尔克》,在瑟茜(或基尔克)的岛屿上,奥德修斯准备前去营救被变成猪的队友,但凭借他自己的实力是无法与拥有巫术的神女对抗的。这时赫尔墨斯出现了,给予他只有不死的神明才有能力拿到的植物摩吕(Moly),吃下之后,奥德修斯就可以免疫瑟茜的法术。赫尔墨斯还交代了很多细节,比方说奥德修斯应该在瑟茜挥魔杖的时候拔刀,把她打倒在地,之后瑟茜会被奥德修斯折服,在同她上床之前,应该要她向神明发誓不会趁奥德修斯裸身时耍把戏——赫尔墨斯真的是我这种自闭症小孩的天使,连什么时候挥剑这种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安全感满满呢。
最后是第二十四卷《神明干预化解仇怨君民缔和平》,赫尔墨斯持权杖引领被奥德修斯杀死的求婚者的亡魂前往冥界(或哈得斯)。不过我翻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如果不是赫尔墨斯引渡灵魂会发生什么。我想这只是神话的一部分,和史诗的情节关联不大。
赫尔墨斯大致有三次现身,最后一次或许不重要,但前两次对情节都有关键的推动作用。没了赫尔墨斯,诺兰是如何处理这些情节的呢?其实在上篇谈瑟茜和卡吕普索的时候已经提到了:诺兰电影中的卡吕普索并没有因为私心而困住奥德修斯,在她认为奥德修斯恢复心力过后,便放他走了,自然也不需要赫尔墨斯下场;电影中的瑟茜并不是可以随意用魔杖施法的女巫,奥德修斯没有吃食物,还擒住了变成乌鸦的瑟茜姐妹以威胁她,靠自己的计谋说服了瑟茜。
嗯…… 这么看来赫尔墨斯在史诗中登场的必要性的确不大,荷马大概只是想要歌颂神明。不过留下他又何妨呢?毕竟这是希腊神话的一部分。另一边,改编自《奥德赛》的音乐剧作品《EPIC》保留了赫尔墨斯的两次现身,删去了引渡灵魂的情节,此外还给他的第二次现身加了些戏份。
首先是音乐剧 The Circe Saga(瑟茜篇章)中的《Wouldn’t You Like》一曲:
这一曲描述了赫尔墨斯帮助奥德修斯对抗瑟茜的过程,看完我不敢相信是这个古希腊掌管迪厅的神杀死了百眼巨人阿耳戈斯。音乐剧对赫尔墨斯的处理其实是偏娱乐化的,他甚至把摩吕叫作 Holy Moly(老天叶)啊!赫尔墨斯这个角色从头至尾都没有太多深度,不过对于一个对剧情推动影响不太大(以至于直接被诺兰删掉)的角色,也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喜。大概是吉祥物一类的存在吧。
音乐剧没有像原典一样直接描述赫尔墨斯去到卡吕普索的岛屿,卡吕普索宴请赫尔墨斯的场面,而是在卡吕普索独白的《Not Sorry for Loving You》中简单带过,也在下面这一曲《Dangerous》中提及。
上面这一曲出自 The Vengeance Saga(复仇篇章),这整个篇章讲述的内容,其实在原典中都是在一卷内很快带过了。Jorge 不仅给赫尔墨斯加戏,还给波塞冬也加了戏,稍后会讲到。在此之前,让我们先来看看更惨的一个神明——风神埃俄罗斯。
埃俄罗斯(Aeolus,或译艾奥洛斯)是风神,有着控制风的神力。奥德修斯逃离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之后,路过了飘浮在天空中的岛屿埃俄利亚岛,那里生活着风神、他的妻子和他的十二个孩子。奥德修斯抵达后,风神招待了他们整整一个月,询问他路途中遇到的各种事情。某种程度上,原典中的奥德修斯是个「万神迷」,不仅宙斯喜欢他,雅典娜为他求情还护他儿子周全,神女一个一个的都和他同床欢爱,连路过一个神明的宅邸,都要被留下来招待一番。我想这反映了古希腊人对英雄的崇拜,也就是对美德、卓越和智谋的崇拜。在这些美好的人类品德面前,众神都要称赞。
为了帮助奥德修斯归返,风神给了奥德修斯一个风囊。他把所有风都装进了袋子里,除了温柔的西风,这样奥德修斯就能顺着西风回家,不被风暴困扰,前提是奥德修斯不打开风囊。结果:
我们连续航行九天,日夜兼程,第十天时故乡的土地已经清楚地显现,看见人们就在不远处生火添柴薪。这时我疲惫过分,陷入沉沉的梦境,因为我一直掌握航舵,未把他交给任何同伴,为了能尽快返抵乡土。同伴们这时却开始互相议论纷纷,猜想我准是把黄金白银载回家,就是那希波塔斯之子、强大的艾奥洛斯的赠礼。有人看着身边的同伴,这样议论:
‘天哪,他到处备受人们的爱戴和尊敬,不管到达哪个部落的城市和土地。他从特洛亚携带回来很多掠获的珍贵财宝,我们也作了同样的航行,返回家园时却是两手空空白辛苦,现在艾奥洛斯又盛情招待,给他礼物。让我们赶快看看那是些什么东西,皮囊里也许又装满了黄金和白银。’
他这样说,大家赞同他的坏主意。他们解开皮囊,狂风一起往外涌。风暴骤起,立即把他们卷到海上,任凭他们哭泣,刮离故乡的土地。
与是他们又被吹回了风神的岛屿,风神此时还很惊讶,问他:“奥德修斯,你为何回来?遇上什么恶神?我们已妥善地把你送走,让你返回故乡家宅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如实交代之后,风神愤怒地赶走了他们,把他称作「人间最大的渎神者」。
尽管风的确是和雷电以及海浪一样可以用神明解释的自然现象,但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实在是有些过于超自然了。大概也是因为和诺兰对神明的解读不和,所以没有被保留在电影中。
音乐剧《EPIC》对这个情节做了些改编。首先,风神埃俄罗斯一家子只有风神一人出现了,而且风神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的形象,看起来不像是有家庭的样子,只有一群精灵样的神灵跟随在她身边。性别的转变还挺令人意外的,说起来风神的家人对情节并没有很重要,而且顽皮女童的形象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更贴合一些人对风的认知。再者,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一行人并没有被吹回风神的岛屿,而是被吹到了巨人岛——歌词里的 Land of the Giants 用词有些模糊,鉴于拉斯忒吕戈涅斯人(巨食人族)没有在音乐剧中出现,这里应该是指独眼巨人的岛屿,而且这首歌的下一首就是波塞冬的《Ruthlessness》,音乐剧让奥德修斯被风吹回了独眼巨人家门口,然后被波塞冬袭击。Jorge 真的给波塞冬加了很多戏,原典里奥德修斯一行人离开风神岛之后,就直接去到了海岛艾艾埃,遇到了瑟茜。
可以发现的是,原典中风神是真心想要帮助奥德修斯,但好心被枉费之后感到愤怒,而音乐剧中的风神则从头到尾都保持逍遥自在的形象,仿佛给奥德修斯风囊仅仅是为了考验、试验甚至恶作剧。同时,这首《Keep Your Friends Close》也巧妙地引出了故事的另一个主题:对身边人的信任。歌词可能和中国的一句老话有些关联,也就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古代人的道德意识没有现代人那样强,他们尤其缺乏反思,即便是荷马史诗里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见了人也会说「你母亲生了你,你竟然如此慵懒」「你要嫁人了,应当穿得漂亮」「穿得漂亮能给人带来声誉」之类的话。所以,阅读荷马史诗不能讲现代人的道德,更不能思考「为什么?」这个现代性极强的哲学问题。如果有人说「一切外来者都是宙斯遣来,应当招待」,就不会有别的道理或真相,电影中的宙斯之法(Zeus’ Law)也是如此——而诺兰电影中对于「打破宙斯之法」的反思,在我看来是对荷马史诗最大的现代化,即「反思」的出现。
波塞冬为了帮儿子报仇而折磨奥德修斯,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神明应该比凡人更大度」「波塞冬该不该原谅奥德修斯」更是无稽之谈。正是出于「要帮儿子复仇」这个简单的定言令式1,波塞冬才在背地里使坏。诺兰并没有改编这个定言令式,而是把定言令式的执行者从神明换成了凡人,奥德修斯的小伙伴们把海水的动荡解读为波塞冬为儿子的复仇,这本质上还是在对古典道德的必然性的诠释。
前文提到,音乐剧给波塞冬加了很多戏。即便是在原典中,波塞冬也没有与奥德修斯正面对峙过(如果真有,那奥德修斯恐怕早该死了)。波塞冬在奥德修斯从卡吕普索岛离开时,掀起海浪打翻了他的木筏,奥德修斯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去到费埃克斯国土,在那里得到了公主和费埃克斯人的帮助(不知为何,诺兰的电影和音乐剧都省略了这段剧情,奥德修斯离开了卡吕普索之后就直接返乡了)。见奥德修斯睡在费埃克斯人的快船上,马上抵达,波塞冬便问宙斯:这奥德修斯不应该历经磨难才回到家吗?你看他,睡得这么香就被送往家园了,还带有财宝,是不是有些太轻松了?宙斯觉得波塞冬作为神,他的意志也不该被一直忽略,于是就同意让波塞冬惩罚送奥德修斯回家的费埃克斯人。波塞冬本想把费埃克斯人返回的船击碎,宙斯让波塞冬改为把船只变成巨石固定在海面,再升起山峦围住他们的城市作为警示。费埃克斯人见状就知道是波塞冬生气了,决定再也不护送外乡人,并且要给波塞冬献祭肥牛。
所以,原典中的波塞冬仅仅是在奥德修斯最后的路程中使了绊子,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背景板。诺兰却反过来,让奥德修斯在离开独眼巨人之后就立刻受到风浪阻碍,反而在回程时被大海直接带回家园,甚至没有受到费埃克斯人的帮助。上篇提到过,奥德修斯是在接受了卡吕普索的「心理治疗」过后将自己投入世界当中,而后又被世界(包括海洋)所接纳,自然将他送回了家。有点像是某种泛神论,或者仅仅是内心状态对外接的投射。音乐剧则是双管齐下,不给奥德修斯留活路:奥德修斯在被风囊放出的风吹离故乡海岸之后,就受到了波塞冬的袭击。
风神埃俄罗斯还客串了这首《Ruthlessness》。我们可以在这曲子里看到非古典哲学的反思,波塞冬不仅仅是一个遵循定言令式的角色,他还前来教育奥德修斯,他说:“我最讨厌你这种散发着伪正直的恶臭的希腊人。”所谓的「伪正直」(false righteousness)是指奥德修斯的仁慈,最终会害死他身边所有人的仁慈。波塞冬把奥德修斯的手下杀得只剩四十三人,然后告诉他:“假如你直接杀了我儿子,没有给他留活路还告诉他你的真名,这些惨剧都可以被避免。”最后回到这个曲子的主题:对敌人的残忍就是对自己的仁慈——波塞冬对奥德修斯的残忍是对他自己的仁慈,而奥德修斯对波吕斐摩斯的仁慈则成了他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这首《Ruthlessness》的母题(motif,也称「动机」,指一段音乐旋律,音乐的叙事单元)还会在之后的曲子里反复出现。Jorge 给波塞冬加戏,并不仅仅是为了让这位神明在背景板之外大显身手,还是为了给整部剧定下一个新的主题(之前的一个主题是 The Troy Saga 中的《Just A Man》),我们也可以看到奥德修斯在之后慢慢拥抱了自己的黑暗面,用对敌人的残忍来饶恕自己。
Jorge 真的对奥德修斯很残忍,原本波塞冬只是在奥德修斯安全回家之后惩罚了费埃克斯人,音乐剧中波塞冬却守在了伊萨卡海岸,拦住了刚看到故乡土地的奥德修斯。请看《Get In The Water》
呃,不过后面的那首《600 Strikes》就有些阴间了…… 什么?奥德修斯把风囊当充气背包穿上跟波塞冬肉搏?你是认真的吗? 而且全是音乐剧添加的情节,我只想解读为:奥德修斯把这一路上受到的所有苦难和折磨都发泄在了波塞冬身上,此时他彻底从人变成了「怪物」——这是从第二首曲子《Just A Man》就延续到最后的母题。
波利特斯(Polites)在原典中的确只被提及过一次,在瑟茜的宫殿前,是他鼓励其他战士一起进入,最后他们被瑟茜变成了猪。在提及的这一次中,波利特斯被称作最勇敢的战士,也是他最亲爱的朋友。诺兰的电影完全没有出现这号人物,我前些天闲来无事去看了《奥德赛》电影演员参加的参访,被问到「谁是奥德修斯最好的朋友?」时,饰演奥德修斯的 Matt Damon 竟回答说:“欧律洛卡斯(Eurylochus)是奥德修斯的二把手,但…… 我猜是佩涅洛佩(Penelope,奥德修斯的妻子)吧。”波利特斯的名字就没有出现过。唉,要是不 Matt Damon 实在是太帅了我就已经开始鄙视他了。
音乐剧对波利特斯的处理,与原典也没有任何关系。波利特斯只被描述为「最勇敢」,其余的性格都没有交代,所以 Jorge 作了一首《Open Arms》,把波利特斯描述成一个乐天派,缓和了奥德修斯的小心翼翼、焦虑和恐惧。
甚至还给…… 波利特斯这个古代人画了副眼镜吗?此外,这类人畜无害的男性形象也相当现代,在荷马史诗里从未出现。波利特斯对整部音乐剧的作用是,成为第一批死在奥德修斯回家路上的同伴,《Open Arms》的母题也时不时出现在后续的曲子中,让奥德修斯回忆起挚友的离世和一路上失去的所有东西。
另外,波利特斯在原典中与瑟茜相关的情节中还活着,也就是说他没有死在波吕斐摩斯的嘴里,实际上我们不知道波利特斯是被斯库拉吃掉了,还是被宙斯的闪电劈死,但音乐剧中他在独眼巨人的洞穴中,倒在了奥德修斯面前。
果然,分成上下两篇是不够的,所以这是中篇,这周应该会把下篇写完的。下篇将会把目光从奥德修斯的旅途转向他的故土伊萨卡,讨论诺兰塑造的忒勒玛科斯为什么是电影中最失败的角色,希腊第一美人海伦为什么有刀疤并且为战争感到愧疚,佩涅洛佩对求婚者以及自己丈夫的考验,奥德修斯的狗与塔罗牌中「星币十」的联系,诺兰给故事添加的「海上人民」究竟为何物,以及整部电影的核心主题为什么令我失望。
2026-08-17 07:56:46
怎么又到周一了,我上周做了什么……?生活似乎变得稳定,但也开始无聊起来了。我的文化体力还是没有恢复,抱歉了,我可能要过好久才能再写一篇书评了。不过与此同时,我又是怎么做到写了 那么长一篇《奥德赛》影评 ,竟然还有劲儿继续写第二篇的?我的大脑可真是神奇。
Apes of the State
一张民俗朋克专辑,有些神奇的组合,大概是和朋克一样快节奏但乐器和旋律更像民俗乐的风格。本以为是一张很接地的欢快专辑,结果听到第三首的时候……
Oh Thomas Oh Thomas
You let us all down
We could have had Donald Trump slumped on the ground
Now instead we have ICE agents all over town
Oh Thomas how you let us down
——《Fascists Only Speak Violence》
挺好的…… 我最喜欢的是《The Champion》和《Mainframe》,或许还有《Jig for Straight Men Who Would Kiss Luigi Mangi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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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嚯嚯,我今天要来为标题党正名! 其实我也很讨厌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上的标题党,或者说点击诱饵(clickbait)。这类内容的特征是标题和封面和吸引人,而点进去之后却发现内容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顺带一提,「标题党」这个说法和 clickbait 的区别是,「标题到」没有覆盖到封面和缩略图)。不过说来惭愧,我其实写过这样的标题——《
喝咖啡如何帮我开发自己的 S 属性?
》。我承认还有一些标题纯粹是不明所以:
话虽如此,我从来没有抱着「这么写就能吸引流量!」的心态写这些标题——如果我想要流量的话,那我为什么要写文字博客? 我仅仅是觉得这么写标题很有趣,也的确有少数人或者熟悉我写作的人能理解其中的幽默。然而我不否认我时常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点进来读某篇文章,而起一些无聊的标题。
我认为标题也是原文的一部分,是作者自我表达的路径之一。标题也应当彰显个性,对个人博客来说尤其如此。我也认可 Harley 在聚合网站的语境下,对某些标题类型的批评。我自己不希望在博客聚合网站上看到吸引人的标题,点进去却对内容失望(不过说实话,刻板印象中的 clickbait 只会让我跑得更远),但我同样希望我熟悉且长期关注的博主能起一些有意思的标题,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标题我大多都会点进去读的。用内容营销的术语来讲,如何起标题要看面对的是私域流量还是公域流量。
所以,我的建议是:多写一个标题。如果博主用的是 Typecho 和 WordPress 等博客系统,要给订阅源设置单独的标题可能比较麻烦,如果是 Hugo 这类可以自定义 RSS/Atom 模板的博客程序,其实可以在
Front matter
(或者 Org 的
Property
?)里增加 feed-title 属性用于输出在订阅源里,或者生成两个版本的订阅源,一个用于提交给聚合网站,另一个用来让读者订阅——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两个相当不同的用途。我最近正在考虑写新的博客主题,大概会在之后加上这个功能。
另外,标题党和 clickbait 其实很难界定。一些标题很切题,不过读到的第一眼也不能知晓文章具体讲的是什么,比如《 思考是碳基生物的特权吗? 》《 阅读应当是一种体验 》。有的话题相对复杂,很难用简短的文字概括,抑或是一些散文,本来就缺少凝练的主题,而且这类文章可能更注重文学性而不是是否通俗。
至于 Bucket post(类似周刊的零散内容聚合),呃…… 我不觉得这是标题的问题,「应该不应该写周刊」是另一个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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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正视 自己可能有自闭症 或者 AuDHD 这个事实之后,我终于开始注意和重视自己的某些行为习惯,最近发现的是:我很喜欢摸头发。一般发生在书桌前,我若是高度专注地做某件事情,却不需要用手敲打键盘或者书写(比如阅读文章和读代码),我就会一直揉搓自己的头发,时常像用筷子卷面条一样把一缕头发卷在自己的头上。我还很喜欢拍打因为烫发翘起来的部分,偶尔会拉扯头发,制造轻微的刺痛感。我对这件事情相当有知觉,每次我都注意到了我在摸头发,而且相当频繁。我甚至发现坐我后面的同事每次出去抽烟再回到工位的时候,他都能看到我在摸头发(尽管他大概不关心)。就在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头发是被我拨到后面的,我竟然还是会伸手到后脑勺拨弄我的头发。
其实挺困扰的,我的头发不总是很干净,于是…… 键盘很有可能变得…… 很油(还好我工作日都会洗头)。我明明知道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情,却不能停下。除了摸头发,我还会咬手指甲(我应该有好几年没剪过手指甲了……),有时候我掏手机也仅仅是为了感受它的触感。这是什么强迫行为吗?
于是我找到了 Health Central 的这篇文章,大致就是,对有 ADHD 和焦虑症的人群(包括成年人)来说,这类小动作(Fidgeting)会让他们的前额叶变得更活跃,提升专注力和记忆。小动作包括抖腿、按笔、重复地转动一缕头发等等,而且必须是无意识的,如果需要投入意识活动,就没有用。比如听歌可能有助于专注,但如果自己跟着唱起来了,就不行(这也是我…… 不喜欢专注的时候听歌的原因)。另外,咬手指和焦虑症的关系更大,我自己的体验也类似,玩头发是专注的时候会有的,咬手指一般是在思考很难的问题,或者对即将到来的事情感到不安。貌似在全世界,小动作的名声都不太好,抖腿是会被父母管教的,但研究表明小动作不仅有助于认知活动,也能缓解焦虑,让自己平静下来。
神经特异者往往更容易做小动作,但神经典型者也可能从中获益。文章最后也推荐成年人尝试可以放在手里把玩的小玩具(fidgeting toys),可能对办公学习有帮助。我自己也发现,如果拿着一支笔或者别的东西把玩,摸头发的频次就会显著减少。我也开始怀疑,我看剧的时候必须吃零食,是不是也是对小动作的需求?如果在手上放一个玩具,貌似就不会想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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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八卦单集。卢梭是对法国文坛乃至世界思想进步都有卓越贡献的哲学家,但他的为人很难评,比如他在《忏悔录》里承认自己在贵族小姐面前露鸟,还在宴会上和大街上朗读《忏悔录》…… 他还因为写出某些作品被法国政府驱逐出境,后来是休谟收留了他。结果,因为休谟的朋友写信散播卢梭的谣言,而休谟本人知道却因人情世故不想掺和,卢梭写了好几封信骂他。绝交过后,卢梭还把休谟的各种好意当成要陷害他的计谋,把事情闹得很大,休谟还写了一本小书,公开他和卢梭的部分书信,逐字逐句地纠正其中的不实之处,解释真相。据说被称作“好人大卫”的休谟骂得这么狠的人只有卢梭一个。
这场绝交还引得好多人围观和站队…… 怎么越看越像是社交媒体骂战在启蒙时代初见雏形呢?甚至还有发文件公开聊天记录…… 人类,果然一直都很无聊呢,哪怕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而我呢,只是一只吃了桉树叶昏昏欲睡的考拉。
播客里提到的很有意思的观点是,卢梭和休谟的论战很像是刻板印象里女朋友男朋友的争吵,卢梭一直在讲感情和真诚,而休谟在一条一条地列举事实真相。他们两个对「真」的理解是不同的。不过我说实话哦,肯定要明确了事实之后才能判断这一事实对感情有什么影响,否则就像是对象在梦里出轨而自己竟然还生气了的笑话一样无理,听起来卢梭的确有些…… 妄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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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LLM 辅助开发,近来常见的一种论调是「写代码从来不是最难的部分(不是瓶颈),所以 LLM 解决了写代码也不会让软件开发变得容易」。我其实很赞同, 上期周刊 分享的《 Eight Myths on Software Engineering and GenAI 》提到了这个观点,我也在《 什么是工程问题? 》回顾了《No Silver Bullet》,这篇发布于 1986 年的软件工程领域的重要论文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构造概念是最耗时间的,而不是表达这种概念(写代码)更耗时间。
这篇文章的作者也持有类似的观点,不过受到了反驳(反驳的帖文发在 LinkedIn 上…… 我打不开那个网页也拒绝打开它),文章是对一些观点的回应。作者承认「因为写代码不是最难的,所以 LLM 不会颠覆软件开发」是有点偷懒且夸张的表述。事实是,没有人知道 LLM 会怎么改变这个行业,相信它是经济泡沫的也不少,我也是其中之一,毕竟世界上最大的 AI 公司都几乎没能盈利,没有用户愿意支付研发和运行 LLM 真正要耗费的价钱。
反驳中提到的两点有些耐人寻味。
不管怎么说,「因为写代码不是难点,所以 LLM 不会颠覆软件开发」这一说辞的确过于简单和理想化了,值得反思。事实是,LLM 也的确被大量地用来指定和修改软件方案,有不少诸如 Oh My Openagent 的应用也提供了成体系的解决方案——不过我得说,即便是专门用来做计划的 Agent 和 Skill 也摆脱不了 LLM 生成的内容常有模糊、留白、难以理解的偏正短语和歧义文本的事实,更摆脱不了软件作为一种概念构造必须被理解才能开发的事实,而 LLM 只会让理解变得更困难,除非开发者本来就对要做的事情一知半解。唉,总感觉这个议题越写越复杂。
有一点是肯定的:Coding Agents 引入了新的开发瓶颈——网速和模型响应时间。
因为频繁在美剧里听到 Cinnamon Apple Cider 这个词(虽然就两次),所以嘴馋购入了苹果酱和肉桂浓浆,还有肉桂和气泡水。我很喜欢辛香料的味道,肉桂闻起来也很棒。肉桂貌似能激发苹果的甜味,总之喝起来很不错。
Cartle:所以这就是你又花了一百多块钱的理由吗?
Eltrac:可是真的好喝啊……
Cartle:你知道你交了房租之后余额就快见底了吗?
Eltrac:呃,这不是快发工资了吗……
Cartle:……
《生活大爆炸》的衍生剧《斯图尔特没能拯救宇宙》(Stuart Fails to Save the Universe),目前播出到第四集。剧情一般,不过其实挺好看的,谁会不喜欢多元宇宙呢?主角团是 Stuart(原剧里穷困潦倒的漫画店老板)、Denise(Stuart 的女友,不过这部剧里基本变成前女友了)、Kripke(把 R 发成 W 的那位)和 Bert(那个地质学家)。其实都是原剧里很受欢迎的配角,所以请过来拍衍生剧应该挺便宜的。
剧情设定是 Sheldon、Leonard 和 Howard 制造出了某种量子纠缠机器,而 Stuart 刚好走进来撞到了机器,意外改变了多元宇宙,现在他要和一群人去找到将宇宙复原的办法。貌似每一集都有主角团中某一人的短暂客串,目前已经出现了囚犯 Raj、AI 反抗军头子 Penny、巨人恶魔 Bernadette 和精神治疗师 Amy,剩余的就不剧透了。
现在可以周一看《瑞克与莫蒂》衍生剧《柯提斯总统》,周四看《斯图尔特没能拯救宇宙》,其他时间打算找些经典音乐剧来看,或者…… 读点书吧。
2026-08-15 23:42:09
我的草稿箱里有一篇关于神经多样性的文章一直没写得下去,这几天我才意识到,比起写一篇近似于学术综述的无聊文章,不如写点掏心窝子的话。当然,这也意味着这篇文章不会写得很有条理。
在我爷爷的六十岁大寿上,司仪要十二三岁的我站在台上说点祝福的话。我看着底下二十桌人,说不出一句话。站在我旁边的表哥很自然地说出了「祝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见我一直没反应,司仪把话递到我嘴边,让我就说「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好了呀。我还是不说话,似乎说出这种话对我而言在生理层面就是不可能的。我觉得那样的祝福并不真诚,而当时的我想不出任何真诚的话。或许不存在任何能在那种场合下说出口的真话,我对爷爷的感情存在于每天的生活和互动中。小时候的我很喜欢爷爷,这难道不够吗?为什么要把真实的情感放到众人面前展示,加以歌颂和粉饰?快十年过去了,我想如今的我依旧无法在爷爷的七十岁大寿上说出这种话,唯一的不同是,现在的我会把这种祝福、这种期待称作媚俗,加以批评。我有的时候会害怕,在爷爷或者奶奶的葬礼上,我会再次被放到那个位置,然后台下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不孝的孙子。
随着我的社交空间不断扩大,我发现自己在形形色色的人面前也非常特殊。一个大学同室说他看到大段的文字就发颤,可文字对我来说是解救。和我来往相对密切的人时常感叹我的学习能力,可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对未知抱有好奇心,对我来说相当自然,不费力气,我甚至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来让自己不要陷入无止尽的阅读和写作当中。相反,如果是数学、物理和政治,我会盯着毫无神色的文字陷入想象,想象的内容有时是向别人讲述希腊神话故事、某个词源学知识和加缪的生平,有时是第一百种让一个我迷恋过的人 重新进入我生命中的方式 ,有时是我在歌唱,把整个身体都投入到旋律中。
我早已习惯沉默,当我在电梯里、饭桌上、走廊里与人相遇时,我多么想告诉他们:你不必找话填补空白,沉默就很好,我有我的思绪相伴,和人说话对我而言很累,很累。之前听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1患者说,阿斯伯格并不是不会社交,只是社交并非他们的母语,需要一直在大脑里翻译社交语言。我的体验大概是相似的,除非是我熟悉的人群和环境,我总是很难读懂那些潜规则和「房间里的大象」。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自己的 主页 里说我讨厌日本文化里关于「不会读空气」的指责,这不仅是群体对新来者的霸凌,还是把社交无能所带来的问题和责任转嫁给别人——如果你觉得有人没读懂空气,那就应该直接指出对方不理解的规则,而不是指责对方的读空气能力。
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意识到如「不会读空气」一类的指责和其他形式的社会共识有什么问题,我责备自己。我只觉得自己太胆小怕生,高中时和朋友聚餐,我甚至不敢叫餐馆里的阿姨打饭,不敢打电话预订桌位,我总是战战兢兢地觉得自己又会违背什么我不清楚的规则。成年之后,我似乎不那么怕生了,但身边人说,我形成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现在的我训练自己不去多想,只去读话语中最表层的含义,只为了不蹑手蹑脚地行动。一部分原因是,我意识到即便我发现了人们预设其他人懂得某种规则的思想有多卑劣,我的想法也仅仅是少数人会赞同的,因为其他人都很快接受并适应了。他们兴许也会赞同我的剖析和评价,但他们适应了,我不能。
通常孤独症谱系患者,拥有大多数人所没有的某些天赋;但是每位患者的“天赋包”并不相同,如同孤独症谱系也有许多种组合类型。他们操作语言的方式不同于大多数人,经常忍不住从字面上理解事情,并且过度注重细节。他们往往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并希望别人也这样做。这就是孤独症谱系患者的“默认设定”。
一直到我今年接触到神经多样性这个概念,我才豁然开朗——草,我原来我是自闭症啊,怪不得! 仿佛我过去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种种困难都有了解释,仿佛有人终于懂得了我的想法。这就是给事物命名之后会带来的改变吧。「他们往往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并希望别人也这样做。」——这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世界吗?再也没有猜疑和胆战心惊,再也没有人预设任何规则、霸凌任何人,词语的意思就应该被这样尊重,人类给自己建起的巴别塔就应该被推倒。
我的另一个神经特异的特征,大概体现为迷恋在我生活中的地位。我或许有一些朋友,但我从未拥有过挚友,因为很少有人能让我真正敞开心扉。那些做到的人,都是我迷恋的对象,而我总是…… 毁掉这种宝贵的关系。我的生活中没有一个能让我放下戒备的人。我或许是孤独症患者,但我渴望有人进入我的世界。我渴望有人敲门,安静地走进来,紧紧地抱住我,用皮肤和我对话,我们不需要说话也能相互理解,我们可以在我的世界里抛弃所有的规则。可惜没有人来,或许也不会有人来。我知道我无法要求任何人接受我多少有些病态的依恋,但如果可以的话,那一定会很棒吧。我总是想象,我的世界对其他所有人封闭,但对一人敞开。
没有人来,为什么呢?我的世界其实很精彩,这里有全部七十八张塔罗牌的含义,三个奥德修斯的故事,和我一样讨厌作家圈子里不清不楚的规则的加缪,有歌剧院里的幽灵、索拉里斯星的大海,和后来成了桑塞维利约公爵夫人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是我把门看得太紧了吗?我无法忍受,有粗俗的人进来把我的东西弄乱。可我又真的好需要一个人进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因为我的世界一直下雨,而我好讨厌、好讨厌,袜子被浸湿的感觉。
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 syndrome,其实是个过时的名词,现在已经归纳到孤独症谱系障碍(ASD)当中了。简单来说,阿斯伯格综合征是不伴随智力和认知障碍,且功能性语言仅有轻微或无受损的孤独症谱系障碍。 ↩︎
2026-08-15 15:50:02
笔者刚刚从电影院回到家,趁着记忆还很清晰来写影评。离开影院之前我记下了几个印象深刻的点,接下来我会逐个分析这些情节、人物、背景乃至主题层面的增删改究竟和原著有什么区别,同时我还会对比另外一部《奥德赛》的改编作品,音乐剧《EPIC:The Musical》,看看不同的创作者采用了什么样的改编策略,背后的考量又有可能是什么。
必须要说明的是,笔者只阅读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前两章,所以有关原著情节的对比可能不太准确,是临时查阅的。不过我想如果读者若是本来就了解《奥德赛》的故事,应该能看出诺兰导演做了非常大程度的改编,同时他又保留了不少东西(比方说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相比音乐剧,要与原作更为相似)。
此外,比起电影,我对文学的了解可能更多,所以我也更倾向于解读情节和人物等与文学共同的要素。
我其实在看电影之前就得知,诺兰不仅仅是弱化,甚至可以说是删除了《奥德赛》中神话的部分。帮助奥德修斯对抗女巫瑟茜(Circe)的赫尔墨斯(Hermes),给予奥德修斯风囊考验的风神埃俄罗斯(Aeolus),要为儿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报仇的海神波塞冬(Poseidon),以及宙斯(Zeus)本人,在电影中都没有出现。
电影中保留的三位与神话相关的角色,也都失去了神性,诺兰赋予了他们完全不同的象征意义。她们分别是海之神女卡吕普索、女巫瑟茜和智慧女神雅典娜。我会在后面提及这三位角色在电影中具体起到了什么作用,在原著中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在仲树和诺兰的采访中,仲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神明们是什么?他们是想象的产物,还是必要的高尚谎言?电影中,宙斯和波塞冬等名字被奥德赛和船员们反复提起,他们从来没有出现。在原著中与奥德修斯关系紧密,甚至还造访过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的雅典娜,竟然仅仅是奥德修斯的愧疚和想象——难怪仲树会问这个问题。诺兰在采访中的回答是:
他们对故事中的角色来说是真的。我在思考如何看待和处理神明这一概念时感到有趣的是,当时的人们看待神明的视角。对那些处在科学以前的时代的人们,神明存在的证据遍布四周,所以神明不与信念相关,而是简单直接的现实。雷鸣和闪电就是神在与他们对话,大海的状态是神明推动和改变的,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解释。正如我们把科学告诉我们的事情当作绝对事实一样,像是地球是圆的、地球绕着太阳移动,我们无法知道这些事情,我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它们被当作事实呈现给我们。那个时代的对自然的神话解释也是一样的,所以对我而言神明是真实的,但他们存在于人当中,是被人投射出来的。
电影中能观察到诺兰的这个想法,佩涅洛佩(Penelope)向求婚者们提出挑战时,有雷声响起,电影里的角色便说:“看来宙斯也很好奇最终的结果。”独眼巨人向父亲波塞冬哭诉之后,海上便大浪滔天,船员们怨奥德赛激怒了波塞冬。不过风神埃俄罗斯竟然没有出现,甚至连「神明存在的证据」和「人的投射」也没有。原著中奥德修斯在快抵达伊萨卡时,被埃俄罗斯的风吹回了风神的岛屿,这段情节消失了。
观影之前我发现神明没有出现在电影中的时候,感到非常失望,不过看过电影之后才觉得超出预期。至少诺兰以一种自洽的方式掩盖了神明在故事中的作用,为此他甚至改写了特洛伊战争发生的原因——之后我谈到海伦的时候,还会继续提到这一点。
诺兰对神明的解释和演绎,其实相当具有「现象学态度」,是一种哲学层面的解读。当然们以自然态度解释世界时,往往把经验与神明或者某个具体的科学理论联系起来,而现象学态度则是先验的,诺兰停下来审视了古人与神明以及现代人与科学的关系,随后从哲学视角(而非科学视角)改编了《奥德赛》中神明的现身。
无论如何,这是相当现代化的改编。尽管电影本身很精彩,但奔着神话世界观去看这部电影的人肯定会失望的。
在荷马史诗《奥德赛》的第一章,雅典娜装成从远方来的客人前往伊萨卡,受到了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的热情款待。雅典娜自称是奥德修斯的老朋友(她的确也是),建议他前往斯巴达探访墨涅拉奥斯,去打谈父亲的消息。这个旅人在电影中的确出现了,忒勒玛科斯也是听了旅人的建议才前往斯巴达,但他不是雅典娜。忒勒玛科斯仅仅是说,他有着智慧的眼睛,雅典娜的眼睛——而这套说辞,他后来还向不同的人重复了几次,可见这并没有表明旅人就是乔装打扮的雅典娜。史诗中的忒勒玛科斯知道传信的是位神明,所以才接受了雅典娜给他的建议。电影中的忒勒玛科斯却不是这样,他是自发地想要打探父亲的消息,知道他是死是活。
乔装打扮的雅典娜在史诗中还有几次亮相,但电影中都没有呈现,原因刚才已经谈过了。那么,电影中的雅典娜究竟是何人物?她和奥德修斯是什么关系?
电影的最后,奥德修斯在佩涅洛佩的房门外回忆起攻进特洛伊城门的那一晚,其中有一个出现了几秒钟的画面:战士们抓住一个农家妇女,妇女向奥德修斯哭喊饶命,可战士们最后还是砍下了她的头。这个无辜妇女的形象,就是电影中反复出现在奥德修斯想象中的雅典娜,她象征着特洛伊战争的罪行、违背宙斯之法的木马计、烧杀抢掠的愧疚感。
电影中「雅典娜」这个名字在不同人嘴里代表两个不同的东西:
前者仅仅出现在台词和神庙中,后者则反复出现。每次“雅典娜”现身,都是一脸严肃地质问奥德修斯,提醒他的过错,直到最后,奥德修斯向妻子坦言自己犯下的罪行,决定流放自己,让忒勒玛科斯成为新王,这个“雅典娜”才留下感动的泪水,与奥德修斯和解——这个“雅典娜”仅仅是奥德修斯自己的良心而已。
史诗中的雅典娜显然不是任何人的想象,她与奥德修斯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们之间甚至会像朋友一样相互开玩笑。奥德修斯与智慧女神是朋友,他足智多谋的形象也得到了进一步的确立。史诗中的雅典娜还在宙斯面前为奥德修斯求情,请求众神释放被卡吕普索囚禁的他。甚者,整个特洛伊战争之所以发生,都与雅典娜有关系。在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礼上,不和女神厄里斯因为没有被受邀,所以心生诡计,将写着「送给最美丽的女神」的金苹果送给宴会上的三位女神——天后赫拉、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以及雅典娜。三位女神都想当然地认为金苹果是送给自己的,争执不下,于是去找特洛伊国王的儿子帕里斯裁决。帕里斯选择了阿佛洛狄忒,之后帕里斯受爱神教唆乘船到斯巴达,与王后海伦发生关系,最后说服海伦跟自己回了特洛伊。由于希腊第一美人海伦被特洛伊人拐走,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非常恼怒,于是找阿伽门农召集英雄攻打特洛伊,奥德修斯也被迫出征。
电影中也提及了特洛伊战争的开头,战争也的确因海伦而起(海伦的形象在电影中非常特殊,不仅仅是因为肤色,这点会在之后专门谈到),不过神明的意志被弱化了。电影中一笔带过的台词我记不太清了,貌似劫走海伦仅仅是特洛伊人为谋求商贸利益而打的幌子。
有点跑题了,不过电影中的雅典娜的确没太多好讲的了,所以接下来就欣赏一下音乐剧中的雅典娜吧。Jorge 编曲的《Warrior of the Mind》描绘了奥德修斯与雅典娜相遇的场景,也交代了他们之间亦师亦友的关系:
哦对,这首曲子提到了卡吕冬狩猎(Calydonian Boar hunt),音乐剧中雅典娜说他设下挑战,要看谁有能力猎杀野猪,最后是小男孩奥德修斯干掉了它。神话里,这只野猪是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为了惩罚忘记给她献祭的卡吕东人设下的,和雅典娜没什么关系,而且 猎人名单 中没有奥德修斯,只有他的父亲拉厄耳忒斯。电影中出现了奥德修斯猎杀野猪的情节,也和雅典娜没有关系。
此外,雅典娜请求释放奥德修斯的情节,在神话里其实进行得很顺利。雅典娜对宙斯说:“我的父亲,克罗诺斯之子,至尊之王…… 难道奥德修斯没有在阿耳戈斯船边,在特洛亚旷野,给你献祭?宙斯啊,你为何如此憎恶他?”宙斯的回答是:
我的孩儿,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
我怎么会把那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
他在凡人中最聪明,给掌管广阔天宇的
不死的神明们奉献祭品也最丰盛勤勉。
是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一直为独目巨怪
怀恨在心,奥德修斯刺瞎了他的眼睛,
就是那神样的波吕斐摩斯,独目巨怪中
数他最强大;他由神女托奥萨生育,
广漠的咸海的统治者福尔库斯的女儿,
在深邃的洞穴里与波塞冬融情媾和。
为此缘由,震地神波塞冬虽然不可能
杀死奥德修斯,但却让他远离乡土。
现在让我们一起考虑他如何归返,
让他回故乡;波塞冬终会消弭怒火,
因为他总不可能独自执拗地违逆
全体不死神明的意志,与众神对抗。
简单来说,众神之王宙斯相当欣赏奥德修斯,是波塞冬一直困住了他。宙斯的话一出,众神也同意了,随后便决定释放奥德修斯。在神明已经被剔除的电影中,当然是没有这个情节的,但在音乐剧中仍有保留,不过雅典娜为好友付出了很重的代价。详见《God Games》一曲:
荷马的奥德修斯在某种意义上是个万人迷,有众神协助他归乡。而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则被视作耻辱,是挚友雅典娜拼命为他争取机会。至于诺兰的奥德修斯…… 呃,我们谈卡吕普索的时候再说。
音乐剧里的 The Circe Saga(瑟茜篇章)是我最喜欢的篇章,各位可以跳转到下面这个视频一分钟的位置感受一下音乐剧中的女巫瑟茜是何等人物:
荷马史诗中的瑟茜(也译作基尔克,或者喀耳刻)也十分美丽,具有神性。荷马史诗把她描述为居住在宫殿里的神女,有侍女相伴,一头美发,通晓草药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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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美发的神女的宅邸门前,
听见基尔克在里面用美妙的声音歌唱,
在高大而神奇的机杼前忙碌,制作精细,
无比美丽、辉煌,只能是女神的手艺。
士兵的首领波利特斯对他们开言,
同伴中他最令我喜欢,也最勇敢:
‘朋友们,里面有人在巨大的机杼前
唱着优美的歌曲,歌声四处回荡,
不知是天神或凡女,让我们赶快去询问。’
瑟茜把奥德修斯的伙伴变成了猪,背后的动机没有明说,仅仅是把她塑造成害人的美丽女巫——稍后可以看到两部改编作品,都对瑟茜的动机做了不同的解释。史诗中奥德修斯受到了人神信使赫尔墨斯的帮助,他给了奥德修斯摩吕(Moly),吃下之后便免疫瑟茜的巫术。之后他才踏入瑟茜的宫殿,将她打倒,最后瑟茜被奥德修斯折服,和他上了床…… 而且不止一次,之后的一年里,他的弟兄们都在宫殿里吃喝享乐,他自己也和神女共枕…… 不难想到,两部改编作品都删去了这个情节。
史诗和音乐剧中的瑟茜具有神性且住在华丽的宫殿里,但是在电影中,瑟茜却非常愁苦,充满怨恨,她甚至把自己的姐妹变成了乌鸦,和人变的动物居住在一座小茅屋里面。当电影中欧律洛卡斯询问一位惊恐万分的中年妇女姓甚名谁,而她的回答竟然是「瑟茜」时,我感到非常惊讶。
电影中的瑟茜的确还有着巫术,仅仅是神性被消除了。战士们吃了食物被瑟茜一个一个揉搓成猪的画面也十分震撼,可能比挥挥魔杖更好看。此外,奥德修斯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和计谋与瑟茜对抗的,他擒住了笼子里的乌鸦威胁瑟茜,而这只乌鸦是瑟茜的姐妹变的,这时她才坦言道,自己把到来的人都变成动物,是因为这些男人在她的家里完全不尊重他(诺兰似乎又一次暗示了宙斯之法,或者好客之道),也是为了自我保护。之所以把姐妹也关进鸟笼,是因为这样一来她们更容易相处,不难想象着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者说心理防御。
所以,诺兰的瑟茜呈现出来的几乎是「应激」的状态,外界给她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和伤害,甚至连姐妹也无法和善相处,这才使得她把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动物,这样一来她才能控制身边的人。
音乐剧中的瑟茜将人变成猪的动机也是出于保护,但并不是诺兰笔下的自我保护。瑟茜是为了保护和她一起生活在宫殿里的侍女,之前她们让陌生人活下去,却受到了莫大的损失,此后她们便不再相信陌生人。
所以诺兰和 Jorge 分别想借由瑟茜这个角色表达什么呢?毕竟在史诗中,瑟茜的动机非常神秘、不被言说,可以理解为神仙的随心所欲,而两部作品都让他们变得更像人,动机被明确且正当化,变成了两个个体因各自目的不同而导致的冲突,而不是英雄与纯粹的恶人对抗。
尽管我对失去神女身份的瑟茜感到失望,但不得不说,诺兰笔下的瑟茜的确更具文学性。音乐剧中保护身边人的瑟茜是相当简单且非常符合道德准则的解释,而诺兰笔下受惊、愁苦、自私、被痛苦摧残的瑟茜,则更好地反映了当代人的个体困境——外界似乎只存在着危险,而最亲近的姐妹也无法带给自己慰藉。
如果不反对把奥德赛现代化的话,瑟茜这个人物其实是相当不错的改编。
卡吕普索(Calypso)是海之神女,因为爱上了被冲上岸的奥德修斯,用神力将他困在岛上七年,直到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前去找父亲宙斯求助,赫尔墨斯才前往奥吉吉亚岛告知卡吕普索,神明们要她释放奥德修斯。电影中的卡吕普索的确是接济奥德修斯的人,但她显然不像神明,她仅仅是居住在海边的隐者。
有趣的是,电影里的奥德修斯其实开口问了卡吕普索:你是神明吗?卡吕普索对此的回应是:沉默。这真的非常有趣,诺兰没有让卡吕普索承认她是神女,也没有否认她是。观众可以用任何方式解读这种沉默,可能是因无法反驳奥德修斯的话语而沉默,也可能是为了伪装自己的神明身份而沉默。不过,卡吕普索在整部电影里的形象与原著的形象完全不同。比起神明,她更像…… 心理咨询师?
电影中的卡吕普索从一出场就在对奥德修斯进行「话疗」,她跟奥德修斯说的话类似于「你感觉怎么样?」「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你可以明天再回忆」。故事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奥德修斯对卡吕普索讲述回忆进行的。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中的卡吕普索给奥德修斯吃了名为「忘忧莲」的植物,电影用的英文单词是 Lotus。在原著中,Lotus 和卡吕普索没有任何关系。莲花是奥德修斯和船员在另一座岛屿上遇到的植物,那座岛上住着一群名叫 lotophages 的族人,直译过来是「莲花食者」(Lotus-eaters)。荷马史诗中的莲花也不是用来让人忘记悲伤的,它的作用是让人忘掉自己的家和爱人,留在原地继续食用莲花,永远也不离开。
电影中,卡吕普索没有用神力囚禁奥德修斯(因为她神女的身份并不明确),而是喂奥德修斯吃莲花,不让他回忆起悲痛的过往,在他肉体的伤痛尚未缓和之前,不让他再承受心灵的伤痛。电影里的卡吕普索也的确爱上了奥德修斯,但并没有因为爱而强迫奥德修斯留下,而是像治疗师一样慢慢帮助奥德修斯控制吃药(莲花)的量,待他回忆起妻子的名字之后,确认他真的准备好了之后,才让他离开。尽管卡吕普索的确动了私心,让他多留了一会儿(指 7 年),但总的来说,她留住奥德修斯的原因是:当时的奥德修斯还没有准备好、没有能力回家。等奥德修斯准备好了,她完全没有阻拦他乘坐木筏出海。
卡吕普索身为治疗师的角色对奥德修斯的成长变化乃至情节的推动,在电影当中是相当重要的。她不仅救了奥德修斯的命,让他渐渐恢复了心力,也让他理解了神明的意志,将自己投身于世界当中。我们也看到,奥德修斯并没有用浆划动木筏,而是躺在木筏上,任由海水冲刷自己的身体,最后是海洋和风(神明)将它带回了家。诺兰甚至好心地把波塞冬摧毁奥德修斯的木筏,不得不游回家的情节,改成了海水将奥德修斯冲到伊萨卡的岸边,就好像奥德修斯一旦将自己献身给世界,神明就会为他开辟道路一样。
不得不说,诺兰的卡吕普索还是有点太健康了,让我们来看看隔壁《EPIC》里撕心裂肺的卡吕普索:
我要看到泪流成河、爱而不得、歇斯底里! 另外,史诗中,奥德修斯被困的这七点里也和卡吕普索同枕共眠,当然也做了该做的事情…… 两部改编作品都忽略了这点,把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忠贞的男人,关于这点我就不评价了。
独眼巨人是电影中奥德修斯遇到的第一个岛屿上的敌人(如果不算诺兰为了铺垫 The sea people 而增加的烧杀抢掠情节的话),我之所以说他惨,是因为他不仅被塑造成了一个过于丑陋、恐怖的怪物(真的有必要给他的鼻子也弄歪吗……?),而且电影中还没有提及他的名字。是的,是的,这个独眼巨人是有名字的,魔物就不值得尊重了吗?! 另外,奥德修斯和波吕斐摩斯的智斗也被删除了,他与波塞冬的父子关系也被弱化。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要提及 Xenia 的概念了,电影中这个概念被简化为 Zeus’ Law(宙斯之法)。这个概念最简单地理解是「好客」,要像家人一样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因为他们有可能是伪装成凡人的神明。电影中,诺兰把这个概念提升为「像你希望被别人对待的那样对待别人」,甚至升华为整部作品的核心主题。
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一行人进入独眼巨人的洞穴寻找补给品,本以为洞穴的主人会好客地接待,没想到波吕斐摩斯放羊回来之后把洞口用石头堵住,直接吃掉了奥德修斯的两个战友。第二天早上醒来放羊之前,巨人又吃了两个人,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吃了两个。至此,电影的情节还是忠于原著的,不过诺兰省略了奥德修斯戳瞎波吕斐摩斯之前的经典桥段。
波吕斐摩斯并不是在睡觉时被刺瞎的,奥德修斯提供了美酒给独眼巨人。这里要提到一个小知识,古希腊人喝酒讲究节制,有教养的人不会暴饮,还会稀释过后再喝。而独眼巨人不仅不讲好客之道,也不讲节制,一口气喝完了未稀释的烈酒。他醉醺醺地询问奥德修斯的名字,并保证给奥德修斯一份礼物,这时奥德修斯说自己的名字是 Οὖτις(没有人),然后波吕斐摩斯揭示了自己要送给奥德修斯的礼物:他将会最后一个吃掉「没有人」。不过很快他就醉昏过去了。此时奥德修斯一行人才戳瞎了它。原著中,波吕斐摩斯的叫喊还惊动了其他的独眼巨人,同伴们问波吕斐摩斯发生了什么,波吕斐摩斯回答:“没有人!没有人伤害我!”于是其他独眼巨人就没有理他。
原著中的奥德修斯在逃脱之后犯了个错误,他傲慢地向波吕斐摩斯喊出了自己的真名,这使得之后波吕斐摩斯的父亲波塞冬来找奥德修斯报仇。在诺兰的改编中,奥德修斯根本没有尝试和独眼巨人沟通过,即便在他们意识到独眼巨人会说话之后也没有。不过电影中奥德修斯犯的错误也同样愚蠢,他因为愤恨独眼巨人杀死了他好几个弟兄,于是在逃脱之后继续攻击独眼巨人,彻底激怒了他,独眼巨人闻声追到海岸,又杀死了两个没来得及上船的兄弟。
电影中独眼巨人和海神波塞冬的关系,仅仅是被暗示过。独眼巨人被戳瞎眼之后,哭喊着「父亲波塞冬,为我报仇」。逃离之后,一行人在船上遭遇了巨大的海浪,此时船员才将伤害独眼巨人一事与波塞冬联系起来。这符合前文提到的,诺兰对神明的思考和处理。另外,原著中奥德修斯一行人是抓着羊肚子逃离独眼巨人洞穴的,而电影中是背着干草爬出去的。我想这是因为…… 趴在羊肚子上太难拍了吧。
波吕斐摩斯在诺兰的改编中失去了人性,完全成为了一种无法沟通的怪物,海神波塞冬的惩罚也仅仅是人物的联想和投射。这一情节除了初步地激化奥德修斯与船员的矛盾,再次强调宙斯之道的概念,此外貌似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所以省略了一些情节,快速带过也算合理。对人性的消除,想必也是为了弱化神话要素,和电影整体的调性相调和。值得一提的是,荷马的奥德修斯之所以一直回不了家,是因为波塞冬的阻拦,而起因就是向波吕斐摩斯报出了真名。诺兰把奥德修斯回不了家的原因改编为他还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在音乐剧《EPIC》的改编中,独眼巨人并没有直接吃人,相反,奥德修斯看见挚友波利特斯的尸体完整地倒在自己面前。和诺兰的改编决策完全相反,波吕斐摩斯的人性在音乐剧中被强化了,他不是彻头彻尾的野兽,而是因自己最心爱的绵羊被奥德修斯杀死而痛苦。他被复仇的心理驱使,而不是被食欲驱使。正因为野蛮和欲望没有被强调,音乐剧中的波吕斐摩斯也不是喝醉倒下的,而是奥德修斯在他的酒里掺了前面提到的会控制心智的莲花。
音乐剧的改编中,Jorge(《EPIC》创作者)一方面想要强调奥德修斯因失去伙伴而感受到的痛苦和愤恨,所以让伙伴的尸体倒在他面前而不是被吞下(这也使得他最后喊出真名时,并不是像原著一样出于傲慢,而是出于愤恨)。另一方面,音乐剧中的大部分角色(包括怪物)都是相当拟人化的,就连海怪斯库拉(Scylla)也是——音乐剧中,奥德修斯与斯库拉对唱「You and I are the same」(你和我是一样的),因为奥德修斯在那个时候深知驶过海峡会导致同胞死去,却还是想要通过海峡回到家。电影中的斯库拉倒是非常…… 高效地吃完了六个人,然后就缩回石头里了,连张脸都没有出现。
最后,诚邀读者欣赏音乐剧里的《Polyphemus》和《Remember Them》,可以看看音乐剧是怎么处理「没有人伤害我」这段经典情节的。
可见,比起电影里一上来就烧杀抢掠,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在一开始还非常仁慈(mercy)。仁慈和残忍(ruthlessness)是音乐剧的主题之一,我还在之后继续提到。
在两部改编作品中,奥德修斯都是在瑟茜的帮助下去到了冥界(Hades 或者 Underworld)寻找先知,并且冥界都是相当关键的转折点。
一如既往,先来看电影中的冥界。奥德修斯在冥界见到了自己死去的战友,他们从土里爬出来诉说他们对奥德修斯的不满和仇恨,因为奥德修斯的鲁莽直接导致了他们的死亡。尚且存活的船员看到了自己的宿命,心生恐慌,对奥德修斯的不信任也逐渐加剧起来,后来欧律洛卡斯带头策反也就显得合理了。更关键的是,冥界中的先知特伊西亚斯为奥德修斯指明了回家的路:经过海妖塞壬,然后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路要经过海怪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会导致除他以外的船员全部死去,另一条路经过海怪斯库拉(Scylla),这条路只会损失六人。
在先知告知奥德修斯回家路途的时候,奥德修斯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路上会遇到的阻碍,他想要救下尽可能多的人。当先知说海妖会用歌声迷惑他们,奥德修斯说他会保证士兵都用蜂蜡把耳朵封上;当先知提供卡律布狄斯和斯库拉的选择时,他说他会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最后,先知说:奥德修斯想要救下所有人的心,最终会杀死所有人。然后他怀着沉重的心和责任,逃离了冥界。之后,面临卡律布狄斯和斯库拉的选择时,奥德修斯借助了欧律洛卡斯和船员的不信任,故意说要往旋涡海怪那边走,船员们不管奥德修斯的命令,通往了斯库拉的巢穴,这才只损失了六人。
然而,欧律洛卡斯看出奥德修斯其实早就知道斯库拉的存在,对欺瞒感到愤怒。这时船员的负面情绪几乎到达了顶点,最后在太阳神的岛屿上,他们不顾劝阻,避开奥德修斯吃掉了太阳神的牛,宙斯的闪电使得所有的船员沉没大海,仅有奥德修斯一人幸存,被冲到了卡吕普索的岸边。至此,先知以及瑟茜的预言应验了,奥德修斯想要救下所有人,所以欺骗船员,这才使得船员因奥德修斯的欺瞒而爆发,最终船员自己导致了自己的死亡,也死于奥德修斯想救下他们的心。
在诺兰的电影中,冥界是双重导火索,它引发了船员的反叛和自毁,也让奥德修斯承受了足够的痛苦与自责,最后被冲到卡吕普索的岛上时,他已经心力交瘁,所以需要疗伤。在音乐剧的改编中,冥界的先知并没有指引归途,旋涡海怪卡律布狄斯甚至不是奥德修斯和船员一起经过的,而是他从卡吕普索的岛屿离开之后遇到的,斯库拉的巢穴也是奥德修斯在与海妖的交流中得知的路线。那么冥界在音乐剧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这时我们就必须提及诺兰删掉的一个重要的人物——安提克勒婭(Anticlea),奥德修斯的母亲。是的,诺兰的奥德修斯没有妈妈。她在等待奥德修斯回家的二十年里死于悲痛,也有说法是他听到了关于他儿子的不实传言,之后投海自尽。奥德修斯在冥界与母亲相遇,他见到母亲的亡魂时忍住了悲痛,先与先知对话,之后才与母亲相认:
‘我的母亲啊,你为什么不让我抱住你? 让我们亲手抱抚,即便是在哈得斯, 那也能稍许慰藉我们那可怕的悲苦。 是不是高贵的佩尔塞福涅只给我遣来 一个空虚的幻影,令我悲痛更忧愁?’
可惜活人与死人无法相拥,奥德修斯仅仅是从母亲那里打听了家里的情况,便结束了对话。原著的后面,奥德修斯还报菜名一般地列举了一个个前来对话的贵族妇女的亡魂,电影和音乐剧都将其删去了。音乐剧中奥德修斯虽然见到了母亲,但却没能与他对话。
实际上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在冥界只和先知一人有过交谈,他只是听到了战友亡魂的哭喊。先知没有告诉奥德修斯回家的路,只是向他揭示了命运:他看见有人牺牲,有人背叛,弟兄们临死前的最后一面以及苟延残喘的奥德修斯。先知预言他能够回到家,但到家时,奥德修斯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音乐剧中的冥界也给奥德修斯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母亲的死讯、战友亡灵的怨恨,以及最终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顺利原样回到故土的事实。可以说,音乐剧中的冥界是奥德修斯「黑化」的导火索,冥界之后他们很快去到了塞壬的海域,比起用蜂蜡和绳索让自己不被歌声迷惑,已经黑化的奥德修斯砍断了海妖的尾巴,把他们丢进了海里。音乐剧中,冥界之行完全消除了奥德修斯的的仁慈,让他变成了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怪物。
冥界之行过后,奥德修斯一行人要过的第一关就是海妖塞壬,传说他们会用美妙的歌声让水生失神,最后触礁而亡,抑或是被迷惑,跳入水中被海妖吃掉。诺兰保留了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让船员把自己绑起来的情节。其他船员都用蜂蜡堵住了耳朵,没有被海妖的声音魅惑,而奥德修斯想要听海妖的歌声究竟是什么样的,让船员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无论如何都不要松绑。荷马之后的一些作家写到,若是有人听见了海妖的歌声却成功逃脱了,海妖就会死去,所以奥德修斯实际上杀死了海妖。
电影中奥德修斯说他在海妖的歌声中听到了他最大的渴望。那么奥德修斯最渴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诺兰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它让奥德修斯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回家。或许我们不知道诺兰认为的奥德修斯的最大渴望是什么,但音乐剧中奥德修斯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他最大的渴望——他的妻子佩涅洛佩。
与荷马的故事不同,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用蜂蜡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并读唇语与海妖交流。他知道海妖熟悉水路,所以从伪装成自己妻子的海妖口中得知要回家就必须经过斯库拉的巢穴。这个改编在某种程度上是更合理的,因为…… 难道先知告诉你你要么跟旋涡海怪拼速度,要么跟吃人海怪肉搏,你就不能选第三个选项,绕过这两个地方吗?音乐剧中塞壬让奥德修斯经过斯库拉巢穴的原因是,追杀他的海神波塞冬害怕斯库拉,不敢经过那条路。
此外,如果听了海妖的歌声并幸存真的会杀死海妖,那么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则是直接用刀剑砍断了海妖的尾巴。总之是不给妖怪留活路的。
冥界之行彻底改变了奥德修斯,在音乐剧这边可能显得更为沉重。诺兰的奥德修斯好歹还为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把同伴引向死伤更少的路,而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进入斯库拉的巢穴时,他让欧律洛卡斯点燃六把火炬,随后斯库拉便吃掉了拿着这六把火炬的六个人。诺兰的奥德修斯在牺牲一群人和牺牲六个人当中做出了选择,而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主动献出了六个人的生命。
另外,海怪斯库拉其实是女巫瑟茜因为忌妒变成的,结合电影里瑟茜一点点把人搓成猪的画面,我不敢想象瑟茜要把一个女子搓成有好几个头的巨型海怪有多累。
我已经写得太长、太久了,我想读者读起来已经很困难了。所以,尽管我还有很多想写的,我还是必须克制住自己,把没写完的内容留到下一篇文章。下一篇关于《奥德赛》的文章,我将会讨论在电影中消失的人和神(奥德修斯的最欣赏的朋友波利特斯,帮助奥德修斯刮起回家的风的埃俄罗斯,为奥德修斯提供对抗瑟茜的摩吕的赫尔墨斯,以及从未现身的海神波塞冬),我认为电影中塑造得最失败的角色忒勒玛科斯(对不起,荷兰弟!),海伦脸上的刀疤(我不会讨论「为什么希腊第一美人由黑人饰演?」这种无聊的政治问题),佩涅洛佩给求婚者的挑战,奥德修斯的狗,以及整部电影的主题和我对它的感受。
最后,请容忍我再发表一些观影的小抱怨:旁边坐了对小情侣,男的明显不想来看,而女的一直在检查男朋友有没有认真看…… 我本以为她一直盯着男朋友还叽叽喳喳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希腊神话呢,结果看到一半她突然问她男朋友「欸,波塞冬是谁啊?」。我真的…… 你们能不能闭嘴,吵死了……
回见!
2026-08-10 08:28:27
本期周刊我将讨论《奥德赛》的三个版本:荷马史诗原著,Jorge Rivera-Herrans 改编的名为《EPIC》的音乐剧,以及由 Christopher Nolan 改编和导演的《奥德赛》电影。荷马的《奥德赛》我其实只读了第一章,诺兰的电影我也只是有所耳闻,只有《EPIC》从头到尾看过、听过好几遍,所以可能有失偏颇。
总之,可以把这期周刊当作《奥德赛》特辑,不过还辅以一些 LLM、旧新闻和牢骚。希望读者周一愉快吧。
Jorge Rivera-Herrans
诺兰最近发行了新电影《奥德赛》,笔者身在中国大陆,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所以最近回顾了音乐剧《EPIC: The Musical》。这是一部同样由荷马史诗《奥德赛》改编的作品,音乐由 Jorge Rivera-Herrans 一人写作,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也由他演唱。《EPIC》的其他卡司1、动画和制作几乎全是由 TikTok、YouTube 等网络平台上的创作者合力完成的。可以说这是完全由业余爱好者制作的动画音乐剧,可音乐质量、叙事复杂度和情感深度都不输专业制作人,前不久貌似还公布了动画电影投入制作的消息。
我第一次听闻这部音乐剧是上大学之前,在 Bilibili 上看到了《 Done for 》的片段(这应该是 Demo,和正式发布的歌曲有出入),这段情节是奥德赛与女巫喀耳刻对峙的场面。当时的我仅仅是对音乐印象深刻,也没有意识到这是部完整的音乐剧制作计划。2022 年年底,第一个篇章《The Troy Saga》发布,直到 2024 年年底歌曲才全部放出。在 YouTube 和其他视频平台上可以找到由不同创作者绘制的动画拼凑而成的完整电影,时长为两个半小时。
音乐剧一共有四十首歌,分成了两幕和九个篇章。
如果对这部作品感兴趣,也可以到 官网 上购买 CD、彩胶和周边。我最喜欢的几个片段是由 Neal 绘制的《 Thunder Bringer 》、gigi 绘制的《 God Games 》、《 Keep Your Friends Close 》和《 Suffering 》,此外还有《 Wouldn’t You Like 》和《 Dangerous 》(谁会不喜欢赫尔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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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观看了诺兰改编的《奥德赛》电影之后,在七月三十日采访了诺兰。这期采访之所以没有出现在上一期周刊,是因为上周的我没有听懂采访的内容。于是我这周补了不少《奥德赛》的情节,对诺兰的改编选择也有了些了解(尽管我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这才可以继续。
采访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以下几个主题:
其实音乐剧《EPIC》也对荷马的《奥德赛》做了不少改编,比方说原著中的奥德赛其实数次出轨,他与女巫喀耳刻同床了一年,被卡吕普索困在奥吉吉亚岛上的七年,他也与女神共枕,而《EPIC》中的《奥德赛》则十分忠贞和坚定,诺兰的《奥德赛》则完全没有提及性。我想这是因为《奥德赛》中的一些故事情节可能令现代人难以接受,或者说改编者选择的切入角度不同,有些东西被忽略了。
Jorge 或许出于艺术表达的偏好或呈现效果改编了不少情节,比方说奥德修斯杀死襁褓中的特洛伊王子是受到宙斯的提醒(甚至威逼利诱),而原著中这个情节却没有出现宙斯,雅典娜请求宙斯释放奥德赛也没有像《God Games》里那样受到重重阻碍,原著中的宙斯其实相当欣赏奥德修斯。诺兰也因为对电影主题的关注点不同而做出了相当大程度的修改,因为无论是原著还是《EPIC》,奥德修斯从来没有为自己打赢了特洛伊战争而羞愧过,而赎罪却是诺兰电影的一大主题。
我多少有些为荷马不平,层层修改之后人们真的还在乎这位伟大诗人想要表达的东西吗?可后续的创作者也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难道他们的想法就不该得到实现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这三个版本的奥德赛都是很不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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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其实都在上一节里写过了,这一节主要谈一点:追求光荣如何变成了骄傲和狂妄?
荷马作为古希腊诗人,实际上是追求光荣的。这有点像古典哲学中的美德的概念,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认为男人应该追求美德,Virtue 的本意是「像男人一样」,更接近所谓的「阳刚之气」。古人的思想无疑带有一些厌女的气息(读《奥德赛》第一章就能读出来,忒勒玛科斯和佩涅洛佩说话的方式缺少对母亲的尊重,更多是「身为家里唯一的男人」的教导语气),一定要战胜敌人、证明自己的想法或许也有些野蛮,但把古典式的「战争的光荣」完全现代化为「需要赎罪的愧疚」无疑让整部作品都走向了另一个主题。
仲树和诺兰的演讲也提到了类似的主题,现代人似乎要求伟大的人为自己的伟大鞠躬道歉,否则就是傲慢。可是骄傲(Pride)难道不能被合适地给予那些值得骄傲的人吗?我们难道不能允许真正卓越的人带着一些傲慢吗?一个母亲难道不应该被允许要求长辈和旁人不要干预自己的教育之道,允许她带着些许的傲慢养育自己的孩子吗?
奥德修斯的狂傲(hubris)体现在他对神明的挑衅,最终使得手下的六百人全部丧命,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例如,在与独眼巨人的周旋中,奥德修斯本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他自称「没有人」骗过了巨人,却在离开时想要巨人记住是谁戳瞎了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这直接导致最后波塞冬杀死了他的船员)。奥德修斯最终还是回到了家里,与妻子佩涅洛佩和儿子忒勒玛科斯重聚。在诺兰的改编中,他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是在赎罪(atone)之后才得以与妻子重聚;在《EPIC》音乐剧的改编中,奥德修斯接受了「自己成为了一个怪物」的事实,不惜一切代价与家人相聚——电影的主题是人不能打破 Xenia,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音乐剧的主题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什么时候一个人会变成怪物?
奥德修斯在一路上的确失去了太多,他没有理由保持理智。《EPIC》中奥德修斯不断失去的东西成为了压垮他的一根根稻草,成为了他自我蜕变的契机,甚至是一种修炼。诺兰则让一次次的失去成为奥德修斯的警钟,奥德修斯将这些灾难解读为打破了 Xenia 的后果,他需要赎罪。两种解读都很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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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中的女巫喀耳刻把奥德赛的船员变成了猪,在音乐剧《EPIC》的改编中,喀耳刻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和她的神女(nymph)。把陌生人都当作会为自己带来灾难的威胁或许是谨慎,而在没有生存威胁的情况下不关心具体的人,把具体的个人抽象为标签式的「猪」,只能是愚蠢。
仲树与诺兰的采访在外网的反响其实相当好,这为她引来了很多关注和媒体报道。由于国外的大多数人并不认识她,所以许多人将她称作 The China Lady。对这场演讲的反应大概可以归为几类:
咳,后面三个都是中国人说的。我不谈这些具体的话语究竟为何出现,因为就像仲树自己说的,这很庸俗。它们的共同点是,他们完全没有在意仲树和诺兰这两个具体的人究竟说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说,有什么意义,从中能获得什么。他们把仲树抽象成了「中国人对《奥德赛》的理解」「中国媒体环境的代表」「美国教育的成果」,把诺兰抽象成了「被政治正确污染的激进派」(因为包括雅典娜在内的一些角色是由黑人演员饰演的)「完全不懂古典哲学的麻瓜」等等。
公众和媒体似乎在猎巫,但究竟谁是女巫?被变成猪的人,还是那些把他们变成猪的猎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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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去营地整点 FLAC 》里提到 Last.fm 是 Paramount 旗下的服务。就在今年五月,它独立了,目前正作为独立公司运营。
Last.fm 表示用户数据、功能、API 以及背后的开发团队都没有改变,仅仅是公司的所有权转移了。
What does independence mean for users?
It means we can focus fully on building listening insights and community features for music fans. You’ll see continued, steady improvements over time.
如果你不知道 Last.fm 是什么:他们提供 Scrobble API,你可以用任何音乐播放器将播放记录发送到 Last.fm 账号,它会统计你的播放记录,生成周度、月度和年度报告,还会推荐你可能喜欢的音乐和音乐人给你。如果你使用本地播放器听音乐,或者有很多歌曲散布在不同的流媒体平台,Last.fm 可能很有用。
看到自己依赖的软件服务不再依赖大公司真是欣慰,至少我更放心把数据交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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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列举并反驳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软件工程中应用所产生了八个迷思:
作者的论述很完整了,所以请允许我插一句与原文无关的话:我发现几乎所有谈论 LLM 的人,无论持什么态度,几乎都避开了版权议题,除了 Codeberg 。事实就是,LLM 生成的代码是从开源软件的源代码扒下来、拼凑起来的,而开源软件有授权协议,使用这些代码需要遵循协议。有的协议要求使用者自己也开放源代码,有的协议非常宽松,但也要求署名。无论原本的代码是什么协议,从 LLM 输出之后便不可知了,开源协议被洗掉了,从此任何人都可以没有代价地使用他们本应该付出代价才能使用的代码。这难道不可怕吗?为什么其他人都避开这个话题?为什么我数次在博客提出这个问题都没有人回应?是因为它太难解决了吗?
大型组织会花费大量时间在讨论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是真正重大的决议反而可以轻松过关这种现象。这是由于人对大议题较难有全面性的理解,故怕贸然提出异议,可能会失言;相反地,对于一些简单琐碎的小事,有相当的认识,因此意见特别多,造成组织在各事项上讨论所花费之时间,通常与事项本身的重要程度呈现反比。
以前还有画师会公开反对自己的作品被用于训练模型,如今他们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是成为科技进步的牺牲品了吗?真是令人唏嘘。我对企业不抱任何「突然良心发现」的期待,但开源社区至少应该开始讨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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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牛排不需要技巧,开火,淋上油,把牛排放上锅煎,一段时间后翻面就好。谁都能烤牛排,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烤出好吃的牛排,甚至仅仅是烤出还行的牛排都很难。开发软件也逐渐变成烤牛排一样的活动,所有人都能写软件,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软件做好。
很有意思的比喻,我大概也会用这个比喻去说服持有不同观点的其他人。不过,我并不完全赞同。和上一节所述的观点一致,烤牛排仅仅是制作菜肴、宴请宾客的一小部分活动而已。烤牛排并不涉及到「所有人都想要一块好牛排,于是一起讨论怎么烤牛排」的活动。
LLM 或许解决了怎么开火、用什么工具给牛排翻面更容易、怎么防止牛排粘锅的问题,但正如 Frederick Brooks 在《 No Silver Bullet 》里写的,这些仅仅是偶然性问题。对烤牛排而言,最难解决的是自发性问题(或者说内源性问题),怎么判断一块牛排到几分熟了、怎么知道多久翻面一次、怎么根据牛排的种类和大小调整烹饪方式等等。
呃,我好像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写这一节内容了,牢骚都在联邦宇宙上发完了,这之后的想法要么写成文章了,要么就根本没有出现。下班之后我就在读书,瘫在书桌前看剧,或者一边听《EPIC》一边乱逛。最近在看音乐剧《Little Shop of Horror》,或许你也会感兴趣?
不过说起来,我的精力的确变低了。读书变慢了,用来读书的时间也变少了。这其实不是因为上班太累太烦导致的,工作其实还算轻松,同事人也都很好。只是,我可能不适合在公司的环境下和人产生那么多的接触吧。尽管没有那么多接触,但我还是会感到社交压力,回到家就没什么力气了。每天只有早晨最有活力,可惜我这周有好几天睡太久了。或许会习惯这种生活的,会吧?
Cast(演职人员)的意思,一般戏剧、音乐剧的演员都被称作卡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