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0 16: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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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我再次開啓了我的中美洲旅行。此前,我已經去過了危地馬拉、哥斯達黎加和巴拿馬。這次旅程從墨西哥出發,前去伯利茲、洪都拉斯和薩爾瓦多。我的第一站是墨西哥東南部金塔那羅奧州的切圖馬爾。
切圖馬爾位於墨西哥與伯利茲的邊境上,而它所在的金塔那羅奧州則是墨西哥最著名的旅遊州,位於尤卡坦半島,大名鼎鼎的坎昆也位於這裏。與墨西哥大部分州不同,金塔那羅奧州以及鄰近的尤卡坦州,一直被美國國務院列爲墨西哥惟一安全風險較低的地區,因此這裏吸引了大量其他國家的遊客。不過,這些遊客主要集中在尤卡坦半島北部的坎昆。那一帶擁有美麗的海岸線、細膩的沙灘、各類全包式的度假村,深受喜歡躺平喫喝的度假客的喜愛。尤卡坦半島擁有衆多瑪雅古文明遺址,這裏正是瑪雅文明的核心區域之一。
相比之下,我此行抵達的南部城市——切圖馬爾——就顯得冷清許多。這裏的名氣遠不如坎昆,遊客數量也要少得多。我是從墨西哥城搭乘飛機前往的,飛行時間大約兩小時。飛機在邊境線上降落於切圖馬爾機場,下機後映入眼簾的便是連綿的熱帶雨林。這裏的自然風貌顯得非常原生態,換句話說,開發程度較低。切圖馬爾是個不大的小鎮,除了沿海步道有些爲遊客設計的景觀之外,整體給人的印象頗爲荒涼。由於下午才抵達,加上這裏並沒有太多可逛的地方,當天我只沿着海邊步道散步了一圈。

我選擇的旅館位於鎮中心附近,但即便如此,入夜後外頭依然一片漆黑,想找個喫飯的地方都不太容易。好在金塔那羅奧州的經濟相對發達,也不在販毒路線的主要通道上,因此治安狀況相對不錯。旅館前臺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即便晚上外面黑漆漆的,也可以比較放心地外出。

晚餐我隨意找了一家本地的意大利餐廳。雖說名爲意大利餐廳,但是菜單上大部分東西還是墨西哥菜,意大利的特色僅限於比薩和意麪。其實美國的大部分「意大利菜」又何嘗不是這樣本土化呢?這家店的墨西哥鮮花雞肉湯(Caldo Xóchitl)味道真的不錯。

第二天一早,我起牀後吃了簡單的早餐,便帶着行李步行前往海邊的碼頭。這個碼頭位於切圖馬爾市中心的海岸線上,平時遊客不多,只有每天有前往伯利茲的船班時,纔會有人聚集在這裏。

出發前,所有旅客都必須先在碼頭辦理墨西哥的出境手續。一般來說,如果是搭飛機離開墨西哥,是沒有正式的「出境邊檢」的,這跟美國、加拿大或英國等地的邊檢一樣。大概是因爲航空公司會將旅客資料直接上報給政府機關,所以無需額外的邊界檢查。從陸路進入美國也不需要墨西哥的邊檢,但如果是經由陸路或水路離開墨西哥前往中美洲其他國家,就必須經過正式的邊檢手續。我深刻地懷疑是墨西哥受到美國的壓力,需要將人員流動信息分析給美國,以便於美國抓捕陸路逃離美國的犯人。
船票無需預訂,價格1300墨西哥比索,在辦理完船票手續後,我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原定上午十點出發的船,卻因爲墨西哥邊境官員遲遲未到,始終無法啓航。起初,旅客們還算耐心地等待,但時間一點點過去,氣氛漸漸變得焦躁。終於,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幾位邊境官員才拖着有些疲憊的身影姍姍來遲。好在他們辦事效率尚可,旅客們排成一條長隊,依次遞交護照接受檢查,提交海關申報,然後就可以登船了。海關檢查很順利,沒有任何意外。我之前在網上看到有人提到,從切圖馬爾陸路過境進入伯利茲更加麻煩,不僅要排長隊,有時還可能遇到官員索賄的情況,讓人十分頭疼。
從切圖馬爾到伯利茲的船,與其說是輪渡,不如說是一艘小艇,最多能容納十幾個人。因爲是快船,所以船艙是封閉或半封閉式的,無法像一般的渡輪那樣到甲板上吹風。

我的目的地是伯利茲最知名的旅遊城市——聖佩德羅。從切圖馬爾到聖佩德羅的航程大約兩個小時。然而,當我真正坐上船後才發現,這兩個小時比想象中要難熬得多。快船在行進中劇烈顛簸,即使海面看似平靜,船身仍不時被浪拍打得上下起伏,讓人頭暈目眩。我本以爲既然航線位於海灣之內,應該風平浪靜,沒想到顛簸程度仍然讓人幾乎想吐。幸好早上喫得不多,否則恐怕會更難受。更尷尬的是,長時間的顛簸使膀胱受到壓迫,我產生了強烈的尿意,但船上既沒有廁所,也無法在劇烈搖晃中站起來。只能硬撐着,一分一秒地數着時間。經過兩個小時的煎熬,快船終於抵達聖佩德羅。當船駛入港灣、速度慢下來時,海面終於恢復平穩,船體也不再搖晃,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水面呈現出綠松石的顏色,在熾熱的陽光的照射下顯得異常美麗。

切圖馬爾灣是一個封閉海域,而且有河流注入淡水,因而鹽度較低。我的出發地切圖馬爾在海灣的西部Hondo河的入海口,目的地是安伯格里斯島(Ambergris Caye,直譯爲「龍涎香島」)的聖佩德羅。安伯格里斯島在地圖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半島,但仔細看,其實墨西哥和伯利茲的邊境線是一個水道。根據考證,這片陸地實際上是與現今墨西哥大陸相連的半島。古代瑪雅人爲了縮短從切圖馬爾灣到加勒比海的航線,在半島與大陸連接的最窄處人工挖掘了一條運河。這條水道就是Bacalar Chico,距今已經有超過1500年的歷史了。

安伯格里斯島之所以能成爲伯利茲的領土,是因爲1893年英國和墨西哥簽署了馬里斯卡爾-斯賓塞條約(Mariscal-Spencer Treaty)。這個條約規定了英屬洪都拉斯的領土以Hondo河和Bacalar Chico爲界,因此南面的安伯格里斯島成爲了後來伯利茲的領土。這個條約事實上是墨西哥通過割讓領土,換取英國在「尤卡坦種姓戰爭」停止支持瑪雅人的叛亂,同時,也讓英國承認了墨西哥對尤卡坦半島大部分地區的主權——這是維多利亞時期大英帝國經營全球殖民體系的慣用手段。在種姓戰爭期間,瑪雅人逃離墨西哥,在安伯格里斯島上建立了聖佩德羅,成爲英屬洪都拉斯的早期定居者。
下一篇,我將講述伯利茲安伯格里斯島的見聞,敬請期待。
- https://byvoid.com/zht/blog/central-america-3/ - 2007-{year} BYVoid2025-11-14 14: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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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中美洲的國家是連在一起的,但實際上,它們之間的地理隔離極爲嚴重。雖然這些國家在陸地上是連在一起的,但歷史上它們的交往並不密切,這是由中美洲的地理條件決定的。中美洲的低地平原充滿了熱帶雨林,難以開發和形成定居點。而相對宜居的高海拔地區又山脈縱橫,還有大量的活火山,殖民地據點在一個個孤立的山谷中。同事,這裏也沒有貫穿各個山谷的大河,湍急的河流從中央山脈發源後迅速衝入海洋。這種地理條件決定了以不同山谷爲核心的團體各自爲政,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考迪羅(Caudillo)」強人。即便是在西班牙殖民時代,各地也只是分別與西班牙貿易,彼此缺乏相互貿易的產品。與其把中美洲看作一個連續的大陸,不如把它們視爲彼此隔離的「羣島」。
由於巨大的差異性,歷史上多次嘗試政治上統一中美洲的努力最終都宣告失敗。直到今天,中美洲國家仍在嘗試進行經濟、文化和政治上的一定程度整合,但進展極其緩慢。地理隔離是先天條件,在此基礎上,氣候差異導致經濟結構不同,經濟結構不同又導致移民羣體不同,最終造成了政治體制和利益格局的巨大差異。這些高度地方化的政治實體,想要聯合在一起,始終是一項極其困難的任務。
中美洲曾經屬於新西班牙的危地馬拉都督府。它們作爲一系列獨立國家的歷史大約起源於1821年墨西哥的獨立。當時,拿破崙戰爭導致西班牙國內政局混亂,最終促成了墨西哥第一帝國的建立。而這也直接影響了中美洲的本地精英階層,使他們開始考慮脫離西班牙的統治,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僅僅在兩年以後的1823年,墨西哥帝國就很快解體了,成爲了共和制的墨西哥合衆國。
中美洲當地精英不願接受遠在千里之外的墨西哥城的統治,決定成立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這就是中美洲聯合省(Provincias Unidas del Centro de América),後又更名中美洲聯邦共和國(República Federal de Centro América)。該聯邦的建立過程中,弗朗西斯科·莫拉桑(Francisco Morazán)扮演了極爲重要的角色,擔任過洪都拉斯、危地馬拉、薩爾瓦多和哥斯達黎加的元首。在薩爾瓦多和洪都拉斯,至今仍有以他命名的「莫拉桑省」。中美洲聯合省的最初首都設在危地馬拉城(即今天的安提瓜),後來遷至聖薩爾瓦多。

在中美洲聯合省成立的過程中,一場自由派與保守派之間的激烈鬥爭貫穿始終。自由派以莫拉桑爲代表,希望推動社會改革,削弱天主教會和地主的勢力,推行更具民主色彩的政治制度。保守派由大莊園主、天主教會組成,一度忠於西班牙。即便後來也同意了獨立建國,卻仍然希望維護傳統的階級社會。
在兩派背後,實際上中美洲各地的經濟基礎十分不同。危地馬拉和薩爾瓦多土地肥沃,原住民人口衆多,西班牙統治者在這裏建立了以大莊園和經濟作物爲基礎的封建秩序,保守派勢力強大。洪都拉斯和尼加拉瓜土地相對貧瘠,人口較少,但有更好的港口,因而商貿發達,自由派思想普遍。哥斯達黎加雖然也適合農業,但是缺乏勞動力,引進了來自歐洲的自耕農移民,也傾向於開明的社會結構。
建國僅僅一年後的1825年,保守派的曼努埃爾·荷西·阿爾塞在危地馬拉大主教的支持下當選總統,然後立刻派軍入侵了自由派改革的薩爾瓦多省。莫拉桑憑藉尼加拉瓜和洪都拉斯各地自由派的支持,在薩爾瓦多擊敗了總統的軍隊,反攻危地馬拉,最終取得了國家的控制。隨後,保守派多次發動叛亂,國家陷入長期內戰。1838年,各省開始宣佈獨立,聯邦解體。在此後的一百年內,各地又有多次重組聯邦的嘗試,不過全部以失敗告終。
中美洲核心的核心是被稱爲「北三角」的三國:🇬🇹危地馬拉、🇸🇻薩爾瓦多和🇭🇳洪都拉斯。這三個國家人口密集,經濟水平近似,政治治理也較差。相比於人均更爲貧困的尼加拉瓜,北三角三國更加「民主」。這些國家的少數精英掌控了大量資本和土地,形成了巨大的莊園,而大部分人只能作爲佃農和城市貧民,在溫飽線上掙扎。他們的政府基本都是親美的右翼掌控,對外國資本友好。其中危地馬拉和洪都拉斯一度更是被稱爲「香蕉共和國」。
一直以來,北三角的社會基層都是由黑幫統治的。著名的中美洲移民黑幫MS-13和Barrio 18雖然誕生於美國洛杉磯,但是卻反向輸入回了來源國,成爲跨國犯罪集團。這些黑幫根植社會底層,人丁興旺,政府精英只能接受賄賂,選擇跟他們「合作共贏」。然而黑幫與黑幫之間卻往往是你死我活的關係,由於黑幫相互爭鬥和火併,北三角一直是世界上暴力犯罪最嚴重的地區,兇殺率在美國的5到10倍,日本的100倍以上。
不過,近年薩爾瓦多出現了一位政治強人納伊布·布克萊,該國正在進行高度集權化,用強力手段消滅了大部分黑幫,使得社會面貌發生了巨大轉變。我遊覽之後深有體會。
尼加拉瓜是七國中的一個另類。因爲它是由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領導的威權政府,意識形態偏向社會主義,這在中美洲國家中獨一無二。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的創始人奧古斯托·尼可拉斯·卡爾德龍·桑地諾(Augusto Nicolás Calderón Sandino)從1927年就開始反對美國佔領軍及其傀儡政府掌權人索摩查家族。桑地諾在1979年終於佔領首都,建立了紅色政權。顯然,它與美國的關係不會好,也與中美洲核心四國(CA-4)的其他三國關係若即若離。
由於其強力的政府和軍警系統,尼加拉瓜的犯罪率極低,幾乎沒有黑幫的生存空間。不過,因爲與美國長期關係冷淡,其經濟發展水平卻十分落後,是中美洲最落後的國家,甚至比被更加嚴厲制裁的古巴還糟。
與北部鄰國相比,哥斯達黎加的人口結構和社會發展模式有顯著不同。該國的歐洲血統人口比例遠高於其他中美洲國家,這與其歷史上的移民模式密切相關。
哥斯達黎加的許多移民是歐洲本土的自耕農,他們來到這裏後獲得小塊土地,自給自足。這種土地制度使得哥斯達黎加沒有形成北方鄰國普遍存在的大莊園經濟,而是建立了一種以小農經濟爲主的社會結構。從殖民地時代以來,哥斯達黎加的經濟水平就一直不錯,如今和巴拿馬同屬於第一梯隊。中美洲國家中哥斯達黎加的旅遊業最爲發達,吸引大量遊客造訪。
再往南,就是勉強算是中美洲的巴拿馬。巴拿馬本不屬於中美洲,也沒有參與中美洲聯合省,而是大哥倫比亞的一部分。但後來它變成了中美洲的一員,這與巴拿馬運河的建設密切相關。在美國的干涉下,哥倫比亞的巴拿馬省在1903年宣佈獨立,並且立即獲得了美國的承認,開始建設由美國主導的巴拿馬運河。此後,巴拿馬一直是美國的保護國和半殖民地,一直到巴拿馬運河條約簽訂後的1999年,巴拿馬纔算收回主權,終於完全獨立。
如今,一般人人對巴拿馬的印象基本上與巴拿馬運河綁定在一起,而近年來爆出的「巴拿馬文件」事件則讓它的另一個經濟支柱——離岸避稅天堂的角色被世界關注。這兩個因素——運河經濟和離岸金融服務,構成了巴拿馬的經濟基礎,使它在中美洲國家中顯得尤爲特殊。由於產業優勢,巴拿馬的經濟發展水平是中美洲最高的。
伯利茲是中美洲最大異類。在中美洲七國中,伯利茲的人口最少,僅有約40萬人。伯利茲的領土完全位於加勒比海沿岸,曾是英國殖民地,獨立前被稱爲英屬洪都拉斯(British Honduras),因而通行的語言是英語。除了伯利茲,其與國家的官方語言都是西班牙語。
作爲前英國殖民地,伯利茲的人口結構也有明顯不同。當地居民曾以加勒比海的克利奧爾人、本地瑪雅人,以及混血的加里富納人爲主,但是近年來有大量來自週邊國家的梅斯蒂索人涌入。此外,伯利茲還有來自大英帝國其他地區的移民,包括印度人羣體,與周邊國家形成了鮮明對比。
下一篇,我將從切圖馬爾-伯利茲開始講述我的遊歷經歷:中美洲行記(三):切圖馬爾。
- https://byvoid.com/zht/blog/central-america-2/ - 2007-{year} BYVoid2025-11-12 13: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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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洲並不是遊客通常造訪的地區。
與北美洲和南美洲相比,中美洲的存在感不高,卻往往出現在政變、販毒、黑幫與災害之類的新聞報道中。打開地圖,中美洲是一片狹小又破碎的領土,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七個小國。在這片不大的地區之內,中美洲又雜糅了瑪雅、西班牙、加勒比等地異質的文化。
即使對美國人來說,它也是一片遙遠而陌生的領土。在美國的新聞中,中美洲經常涉及移民問題。在美國的非法移民羣體中,來自中美洲的人佔據了相當大的比例。據估計,可能有超過200萬的非法移民來自中美洲,約佔所有非法移民的五分之一以上。他們的數量龐大,而且習慣於以家族和同鄉爲紐帶結社,時常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共和黨保守派經常強調來自中美洲的幫派組織已經滲透進美國,以此爲由,一些政客甚至將所有中美洲人,乃至整個拉美羣體都污名化爲黑幫分子和毒販。
中美洲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帶著這份好奇,我在過去幾年裏多次前往這個地區,親身探索這片土地的獨特魅力。
去中美洲旅行並不容易。第一大障礙是心理上的,查看各種暴力犯罪排行榜,中美洲各地經常名列榜首,前去這樣一個地區必然要克服恐懼。其次,對於中國人來說,中美洲各國的簽證也是一大麻煩,主要源自中國大陸與海峽對岸的政治角力。中美洲的小國經常在中華民國臺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間反覆無常。第三,中美洲多數地區的旅遊基礎設施比較差,尤其是如果不能熟練掌握西班牙語的情況下,旅行並不容易。由於這些原因,在前往中美洲之前做足功課就成了一件必不可少的事。
到底哪些地方算作中美洲?中文裏的中美洲,一般是對應了英文的「Central America」,這是一個地理概念。與此同時,還有一個文化意義上的中美洲,英文是「Mesoamerica」。
地理上的中美洲(Central America),指的是位於北美州與南美州之間的這片土地。雖然現在我們認爲規定了南北美以巴拿馬運河爲界線,但這樣的劃分其實只是想象中的。中美洲是一個過渡地帶,連接了南北美,其範圍可根據不同標準分爲三個層次:
狹義的中美洲:通常指的是危地馬拉、洪都拉斯、薩爾瓦多和尼加拉瓜這四個國家,構成了中美洲的核心地區。
一般意義上的中美洲:除了核心四國,還包括哥斯達黎加、巴拿馬和伯利茲。這七個國家通常是現代地緣政治意義上的中美洲。
廣義的中美洲:基於文化與歷史的原因,墨西哥南部的一些州偶爾也會被納入中美洲範圍。甚至加勒比海的島國,有時也會被包括在內。

文化上的中美洲包括美索美洲(Mesoamerica),美索(meso-)是希臘語詞根,表示在兩者之間。美索美洲一個歷史與考古學的概念,通常包含墨西哥南部與尼加拉瓜之間的地區。這個區域內曾誕生過奧爾梅克文明、瑪雅文明,以及阿茲特克文明等輝煌的美洲文明。美索美洲擁有共同的文化特徵,如金字塔建築、象形文字與曆法系統,以及相似的農業與宗教習俗。
今天的中美洲由於各國歷史、政治、經濟、人口各異,已經不能用歷史上的美索美洲文明來概括了。
中美洲的歷史可謂錯綜複雜,自古以來就是不同文明更迭與演變的交匯之地。這片土地曾孕育出輝煌的古代文明,但也經歷過多次興衰,受到天災、氣候變遷以及其他未知因素的影響,使得許多城市和文化中心在興盛數百年後突然被廢棄,然後又在幾百年後重新被開發。這樣的週期性興衰在中美洲的歷史中極爲常見。例如,考古學家經常發現某個遺蹟可能建於公元前1000年左右,被人類居住了幾百年後突然荒廢,而後在幾世紀後又重新被另一個文明佔據並發展。這樣的歷史反覆上演,顯示出這片土地的文明演進並非線性發展,而是充滿斷裂與復興的特徵。
當哥倫布航行至美洲後,西班牙帝國開始在美洲建立殖民統治,試圖構建一個完整的統治體系——新西班牙。然而這一過程在中美洲並不順利,因爲中美洲從來都不是一個單一文化或統一政權的區域,而是由衆多不同的民族和文明組成。西班牙人試圖強行統治這片土地時,遇到了來自當地各個族羣的激烈抵抗。與南美洲的印加帝國及北美洲的阿茲特克帝國不同,中美洲的政治版圖更加分散,瑪雅城邦、阿茲特克附庸國、地方貴族勢力等各自爲政,使得西班牙人無法通過一次決定性的戰爭就徹底掌控這片地區。因此,中美洲沒有像科爾特斯和皮薩羅那樣的傳奇征服者。
如果仔細觀察今日中美洲的地理和人口分佈,就會發現這片土地的多樣性——有山脈、谷地、高原、活火山、熱帶雨林、以及兩個大洋的沿海平原,地形錯綜複雜,微氣候交織。這樣破碎的地理導致不同地區之間的聯繫並不緊密,因此歷史上中美洲並沒有整合爲一個政治實體,即便在西班牙統治了數百年之後,各地區依然難以有效溝通,保持了高度的區域性文化差異。

如果觀察中美洲的人口密度地圖,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儘管中美洲在地理上是一片連續的陸地,但人口的分佈卻十分不均衡。中美洲的西海岸,即太平洋沿岸地區,人口密度遠遠高於東海岸的加勒比海沿岸地區。
中美洲的太平洋沿由於地勢較高,氣候相對乾燥,自古以來就適合農業發展,有許多古代農業文明。西班牙殖民時期,這裏也成爲殖民者定居與發展經濟的主要區域,城市化程度較高,形成了今日人口密集的格局。這裏有很多主要城市,包括危地馬拉城、聖薩爾瓦多、特古西加爾巴、馬納瓜、聖何塞與巴拿馬城。
相反,加勒比海沿岸則以熱帶雨林爲主,地形低窪而崎嶇,氣候溼熱。這使得大規模農業與城市發展較爲困難,因此至今仍然人口相對稀疏。在一些沿海地帶,有大片的幾乎無人區,尤其是神恩角(Cabo Gracias a Dios)和蚊子海岸(Mosquito Coast)週邊。這個區域內最大的城市是洪都拉斯的聖佩德羅蘇拉(San Pedro Sula),以大型香蕉種植園起家。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大城市了。

中美洲各國與人口密度的差異伴隨的是不同種族的分佈。中美洲的人種並不都是很多人刻板印象中的印第安與歐洲人的混血兒,而是混血、純原住民、加勒比黑人更複雜的混合。
在人口較多的西部,主要居民是梅斯蒂索人(Mestizo),即原住民與西班牙殖民者的混血後裔。此外,部分地區仍然保留着大量純粹的西班牙人後裔,以及未與西班牙文化融合的原住民族羣。例如危地馬拉的馬雅人後裔至今仍然講馬雅語,保留着許多傳統文化。梅斯蒂索人的主要語言是西班牙語,承襲自新西班牙殖民地的官方語言。天主教傳教士對西班牙語的普及功不可沒。
而在人口稀少的東部,當地的種族組成則更加多元化。除了熱帶雨林的原住民外,這裏還有大量帶有西非血統的族羣,來自於跨大西洋奴隸貿易。黑奴最初被販賣到加勒比海的羣島,隨後又被販運到中美洲加勒比海沿岸的種植園,逐漸與當地原住民混血,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族羣——加里富納人(Garifuna)。加里富納人有自己的語言——加里富納語,這是一種原住民語言。由於大部分加里富納人都生活在西班牙語國家,大多同樣也講西班牙語。
下一篇,我會講述中美洲各國的情況:中美洲行記(二):陸地上的孤島
- https://byvoid.com/zht/blog/central-america-1/ - 2007-{year} BYVoid2025-11-10 14: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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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時隔三年多,我終於恢復了網站的生成器。此文寫於2021年10月,是我當時漫遊日本東北旅程的一部分。
從仙臺出發,坐火車十幾分鐘,就能到達東北本線上的國府多賀城站。這個車站的名稱源自該地的古地名「多賀城」,奈良時代陸奧國之「國府」。從這個車站南口出來,走路一分鐘就是日本東北歷史博物館。東北歷史博物館的面積不小,常設展的內容十分豐富,展示了各個時代的考古遺蹟和歷史資料,從石器時代一直到現代。博物館週邊景色優美,剛剛入秋,雨下着不停。

日本東北的考古歷史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時代,大致是一萬多年前。當時正值末次冰期,氣候寒冷,海平面比現在低得多,因此日本列島與亞洲大陸連接。仙臺的平均氣溫比現在低7攝氏度,相當於現在的北海道東北部。末次冰期後,日本進入繩文時代後,氣溫大幅上升,海平面要高於現在,這段歷史被稱爲「繩文海進」時代。繩文時代以後,以仙臺平原爲中心,日本東北發現了大量貝塚,博物館內有所展示。貝塚是人類大量捕食海貝,食用後丟棄的垃圾堆。貝塚的發現說明了繩文人大規模的定居點開始形成。日本繩文文化的一個顯著特徵就是定居化的採集狩獵,這挑戰了傳統人類學「農業是定居的必要條件」的假設。後來隨着考古學的發展,越來越多的類似於繩文文化的定居型採集狩獵文化被發現,其共同點是優越的自然環境。日本千葉縣、茨城縣和宮城縣是發現貝塚最多的地方,因此繩文文化持續的時代最久。
博物館接着展示了彌生時代的東北。日本本州島的西部和九州島在大約公元前四至五世紀首先進入了彌生時代。彌生時代是日本歷史的標誌性事件,此時「渡來人」帶着先進的農耕技術從大陸乘船來到日本,逐漸同化了繩文人。公元前三世紀,青森縣的弘前砂澤遺蹟發現了東北最早的稻作,這說明在一個世紀內,彌生人就從九州擴張到了本州北部。根據其他考古發現和分子人類學證據,日本的農業可能是沿着日本海一側北上的,而後纔逐漸擴散到太平洋一側。也就是說,相比看似更加適合農業的關東平原,日本的東北率先進入農業時代。
公元三世紀的後期,日本西部進入古墳時代,東北則是在四世紀後半開始也發現了古墳時代的標誌前圓後方墳和埴輪。此外,陶器的製造工藝也從日本原有的土師器演進到了朝鮮半島傳來的須惠器。古墳時代的日本與大陸交流大幅增加,多賀城山王遺蹟還發現了五世紀的銅鏡和卜骨。其中卜骨的用法和殷墟甲骨相似,都是先鑽孔再燒烈。這個卜骨十分有趣,因爲公元五世紀已經是中國的南北朝時代,相距殷商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不知道是如何傳承的技藝。不過在古墳時代後期,東北北方的前圓後方式古墳突然消失,目前研究推測應該是四到六世紀氣候變冷,農耕文明向南撤退所致。

七世紀後半,大和王權終於擴張到了東北。被稱爲陸奧國和出羽國的東北各地開始有城柵出現。城柵是一種軍事殖民設施,駐紮着大和朝廷的軍隊和官吏。終於在八世紀的724年(神龜元年),陸奧國府多賀城正式建成。多賀城是一座平地上有城牆的要塞,與後世日本戰國時代常見的山城不同。類似於中國大陸的四方形城池,在東西南三個方向開有城門,城中心是政廳。

多賀城就在博物館的不遠處,本來我準備親自造訪,但是當天風雨太大,原址可能有積水,我只好作罷。
多賀城外東南還現存有多賀城廢寺,名爲觀世音寺。多賀城廢寺的佈局結構非常符合奈良時代的寺院佈局,其結構是西金堂、東塔、北講堂,與奈良的法起寺相似。此外,稱「觀世音」而非「觀音」或「觀自在」也是唐代以前早期漢傳佛教的特點。

多賀城最重要的文物是多賀城碑,日本三古碑之一,刻於762年多賀城再建之際。對了,日本三古碑有四個,分別是多賀城碑、多胡碑、那須國造碑、宇治橋斷碑。好在博物館內展出了多賀城碑的複製品。碑文內容如下:
多賀城 去京一千五百里 去蝦夷國界一百廿里 去常陸國界四百十二里 去下野國界二百七十四里 去靺鞨國界三千里 此城神龜元年歲次甲子按察使兼鎮守將軍從四位上勳四等大野朝臣東人之所置也 天平寶字六年歲次壬寅參議東海東山節度使從四位上仁部省卿兼按察使鎮守將軍藤原惠美朝臣朝獦修造也 天平寶字六年十二月一日
碑文前一半記錄了多賀城的方位,距離相當準確,尤其是距離靺鞨國三千里的這個表述十分引人注目。此「靺鞨國」即史書中更加常見的渤海國。我去酒田看出羽國城輪柵之時(日本漫遊:札幌與酒田),也看到了727年渤海國向日本派遣使者的記錄,可見日本與渤海國當時的外交關係之密切。
碑文後半則是記述了多賀城的建造時間(神龜元年)與建造者(大野朝臣東人,即大野東人),以及修築時間(天平寶字六年)與修造者(藤原惠美朝臣朝獦,即藤原朝狩)。

博物館還介紹了公元737年(天平9年),多賀城的建造者大野東人還開闢了從陸奧國到出羽國的道路。這也是一個大和王權殖民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事件,標誌着大和王權的影響力從兩側沿海延伸到了內陸地區。日本東北的兩個前線令制國陸奧國與出羽國都處於多山地帶,因此兩側的軍事殖民都是沿海岸線北上。陸奧國(みちのおく)的原本寫法是道奧國,見於《古事記》,本義就是道路崎嶇。

展廳的下一個部分是東北中世,一個重要標誌就是奧州藤原氏的崛起。十一世紀之後,大和朝廷勢力逐漸衰微,天皇被架空。曾經的令制國官吏慢慢發展爲地方豪強,奧州藤原氏就是以陸奧國平泉爲中心的一大豪族。到十二世紀初,平泉發展爲一個大都市,繁榮程度一度號稱僅次於平安京。不過這一切止於奧州合戰,據《吾妻鏡》的記述,建立了鎌倉幕府的源賴朝將軍攻陷了平泉,統一全國。奧州藤原氏雖然不復存在,但是有不少佛寺留存至今,現在登錄爲世界文化遺產。這些寺院是根據北宋時期傳入日本的淨土宗的世界觀修建的,包括中尊寺、毛越寺、觀自在王院等地。我之前曾經專門去過一次平泉,對此印象深刻。
鎌倉時代之後,日本逐漸走向軍閥割據的戰國時代。從十四到十六世紀,東北和其他地方一樣出現了許多山城。這些山城是地方大名勢力修建的軍事要塞,並非居住用,與後來的平城、平山城不同。再往後就是江戶時代,東北地區被各藩統治,進入相對和平的時期。江戶時代的主題由戰爭變成了大名的參勤交代和興起的貿易。北前船的西迴和東迴航線分別讓酒田和石卷變成了貿易中心。這期間,和中國、朝鮮一樣,佛教被新儒學(程朱理學、陸王心學)取代,成爲士族階級所青睞的文化,各藩分別建立了藩校。和日本所有歷史博物館一樣,展館的最後一部分是明治維新和戊辰戰爭,以及之後的「文明開化」。
總而言之,可能是個人興趣使然,我覺得這個博物館最值得看的部分還是從繩文時代到平安時代前期的早期日本歷史,因爲當時的陸奧國還屬於大和文明的邊疆地帶,尚未完成「大和化」。看奈良時代令制國劃分的密度,就容易發現從九州北部到關東平原的日本已經被密密麻麻的令制國所覆蓋,而偌大的東北卻只有陸奧國與出羽國兩個邊界不明的前線。令制國雖稱「國」,卻更接近與中國大一統王朝的郡縣,後世王權衰微後誕生的「藩」纔更像是中國先秦的諸侯國。令制國所到之處,就是大和王權所到之處,因此從中能推斷出當時日本東西向的文化融合已經接近完成。從古墳時代農耕線的反覆進退,到征夷大將軍與蝦夷的戰爭,反映出的都是跨氣候帶擴張的困難。日語最複雜難懂的東北方言也透露出了這種異質性,而且一直到近代東北還有「又鬼」這樣的不事農桑的獵人族羣。實際上,日本一直到明治維新,把北海道甚至樺太千島收入囊中以後,纔算徹底同化了東北。
日本東北史就是一部大和民族向北擴張的歷史,日本東北的獨特之處就在於此。
走出歷史博物館,風雨還是很大,無奈之下我放棄了去看多賀城遺址。不過我還是冒着雨跑到了附近的多賀城廢寺遺蹟。這個遺蹟雖然沒有地上建築了,但是地下結構還比較完整,有金堂、佛塔和講堂的地基,地基上還能看出柱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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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1 14: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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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2021年2月。日本的春天總是悄然而至,氣溫一下子上升不少,然後過不久就會有寒流突然襲來,回到冬天。我此次出行就是這樣一個週末,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人生第一次開始過敏了,直到現在我還在與莫名其妙的過敏作鬥爭。現在懷念以前從來不過敏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僅以此文紀念這個分水嶺。
2021年初以來在家好久沒出門,又有些蠢蠢欲動了。恰好日本航空有些里程即將過期,我就使用了どこかにマイル,試試手氣。「どこかにマイル」是日本航空的一種特別的兌換里程的方式,只需要6000點,就可以獲得一張隨機目的地的往返票。預訂時要先選擇日期和時間段,然後會有四個可能的地點出現。支付里程後等幾天,日本航空就會揭曉目的地。根據墨菲定律,被選中的目的地往往是你最不想去的那個。這次算是例外,我的目的地被隨機選到了大阪。我已經去過大阪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次去完都還期待下一次。畢竟以大阪爲中心,關西纔是日本的歷史文化的中心,可以去的地方數不勝數。
週五晚上到了大阪伊丹機場後,我先去了心齋橋和道頓堀一帶。沒什麼具體目的地,只是想看看一度被各國遊客佔據的街道現在怎麼樣了。果不其然,心齋橋商店街人非常少,許多店鋪都關張了,巨大的看板上面免稅二字都已經破損。道頓堀也差不多,少數店鋪還在慘淡經營,儘管門可羅雀。

晚上我住在了新世界的大浴場,這裏有專門的客房。這個大浴場是我去過的日本最大的浴場,內有各國不同特色的洗浴方式。這是我最推薦的大浴場,任何來大阪的人都值得一試。

第二天起來,我從新世界大浴場步行走到近鐵阿部野橋,乘特急列車去吉野。吉野在奈良市的南部,與大阪有些距離,直達的火車要1小時15分鐘。

吉野在櫻花季很有名,但我這個季節來顯然不是賞花的,而是拜訪大名鼎鼎的金峯山寺。金峯山寺位於奈良平原的最南邊緣的吉野川(紀之川)河谷地帶,再向南就是熊野的崇山峻嶺。
金峯山寺是日本「神佛習合」的一個代表,供奉的本尊是「藏王權現」。藏王權現並不是來自印度或中國的佛教,而是日本本土佛教產生的信仰對象。所謂「權現」,就是(大乘)佛教中佛的化身。「權現」的概念傳入日本後,經過了本土化,指的是神道教的八百萬大神都是由諸佛化現而城的。這種理論也就是所謂的「本地垂蹟說」。譬如,本地垂蹟說認爲天照大神是大日如來的化身。明治維新後,出於民族主義,本地垂蹟說遭到了新政府的徹底的否定。隨着「神佛判然令」的頒佈,佛教遭到空前的打壓,以至於現在神佛習合的寺院已經很少見了。
在日本參觀佛寺,相比中國,往往有一種更加純粹的感覺。所謂純粹是說佛寺內供奉的諸佛菩薩皆是來自大乘佛教的(當然大乘尤其是密教本身就混入了不少婆羅門教甚至祆教的神,這是另一個話題了)。而在中國的許多寺廟,經常會遇到道教和中國傳統民間信仰的神混入,如關公、財神爺、媽祖。這恰恰是日本一百多年來神佛分離的結果,使得日本佛教更加「原教旨」。當然,例外也有很多,今天要去的金峯山寺就還有大量神佛習合的殘留。
從吉野站出來,徒步上山還有不少路,不過有索道可以乘坐。索道只要3分鐘,可以坐到山腰,要想到達金峯山寺還要走一段路。首先看到的是黑門,這是第一座山門。

繼續走十分鐘,就可以到達第二座山門,名爲發心門。雖然叫做發心門,可這明明是一座銅製的鳥居。鳥居是神道教的重要建築,按照神道教,穿過鳥居,就進入了神域。既是鳥居又是山門,可見神佛一體,尚未分家。

最後一座大門是最壯觀的仁王門。仁王門正在修理中,無法近距離觀看,不過從遠處就可以感受到恢宏的氣勢。

繞過仁王門,就進入了金峯山寺的主要區域。金峯山最主要的建築是一座巨大的佛殿,名曰「藏王堂」。藏王堂十分雄偉,有重檐歇山頂(重層入母屋造り),屋頂的材質是日本特有的檜皮(檜皮葺き)。藏王堂內供奉了本尊藏王權現,但平時不公開示人。本尊佛只有在特殊時日纔有「御開帳」,供信衆瞻仰。這也是日本密教的特色之一,主要見於真言宗、天台宗的寺院,不過顯教淨土宗、禪宗偶爾也有「祕佛」。進入殿內,可以看到圍繞在四周的其他諸佛,其中也有一尊藏王權現。雕像怒目圓睜,形似不動明王。除此之外,大殿內已經看不出太多神道教的痕跡了。

金峯山寺供奉的藏王權現是日本修驗道的本尊佛,以明王之形態現身。修驗道傳承自佛教的一種古老的山林修行的傳統,也叫阿蘭若修行。阿蘭若(araṇya)的本義是森林,後來也引申爲寺院,所以有些寺院或修行地也叫「叢林」。
奈良時代的苦行者役小角(えんのおづぬ)在金峯山寺修行之時,受到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和彌勒菩薩的合體「藏王權現」示現的感召,創立了修驗道。修驗道後來融入日本的密教之中,深受真言宗和天台宗的影響。直到如今,奈良南部的熊野山區還是修驗道的修行地。修驗道可謂是最爲日本本土化的佛教分支。
藏王堂所在的臺地下方的不遠處有一個「吉野朝宮址」,建有一座三層八角塔,名曰「南朝妙法殿」。根據展板解說,這裏曾經是南朝的皇居地,日本南北朝時代的後醍醐天皇以此爲根據地,對抗足利幕府控制的北朝。

吉野這個地方有史以來就是日本天皇行宮的所在地,其最高光的時刻的是在鎌倉時代末期。當時,後醍醐天皇攜帶象徵大和王權與神權的「三神器」離開平安京,流亡吉野行宮,建立南朝,與室町幕府的北朝分庭抗禮,開啓了半個世紀的南北朝時代。因爲根據地在吉野,所以南朝也叫吉野朝。從吉野到京都距離其實不足一百公里,跟中國的南北朝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如果以中國爲參照物,面積不大的畿內平原裏竟然容納兩個朝廷對峙了五十七年,實在是匪夷所思。甚至,南朝在覆滅後仍有遺臣(後南朝)與幕府繼續對抗到十五世紀末的戰國時代。不過到了明治天皇時期,歷史翻案,南朝終於被欽定爲正統。
從金峯山寺繼續向南步行幾分鐘,就到了另一個傳說中的皇居,現在名爲吉水神社。這個其貌不揚的神社,卻有一個大有來頭的書院。根據其解說,吉水神社書院原名吉水院,曾是金峯山寺的僧房,神佛分離後改爲神社。吉水院自稱是日本最早的書院,可以追溯到白鳳年間(七世紀)。不過,我對這個說法存疑,因爲根據科學考證(年輪年代測定法),奈良的藥師寺東塔纔是惟一現存的白鳳年間的建築。

吉水神社的宣傳冊上還說到,平安時代末期源義經與愛妾靜御前在吉水院隱居。後來,後醍醐天皇也將此處作爲行宮,而且這個建築是惟一現存的南朝行宮。再後來的戰國時代,豐臣秀吉在吉野舉辦賞花宴會,也在吉水院逗留數日。吉水神社裏展品有各種稀世珍寶,包括豐臣秀吉的銅鐸和金屏風、後醍醐天皇的琵琶、一休和尚的墨寶、水戶德川光圀的書狀。由於太過誇張,我都不太敢確信是真的,總感覺似有附會之嫌。
離開吉水神社後,我就原路下山了,山上更深處雖然還有別的神社和寺院,山下還有宮瀧遺蹟,據說是飛鳥時代的天皇行宮。吉野朝廷的宮殿遺址也還有多處,但由於交通不便,這次我就沒有到訪。
乘近鐵列車回到橿原神宮前,接下來要換近鐵橿原線去郡山。換乘期間我花了十分鐘迅速在站內解決了午餐。日本很多車站裏面都有小食堂,非常適合快速用餐。
從近鐵郡山站下車步行10分鐘,就到了郡山城。郡山城並不是特別有名,不過在近畿,日本式的城卻比較少見。因爲近畿不是大名的勢力範圍,而一直是由「朝廷」直接統治的,類似於東周的洛邑王畿。1580年,筒井順慶在此築城。這是當時大和國惟一的城。作爲天皇和公卿的直轄勢力範圍,直到衰微得不能再渺小時,纔容得下諸侯(武家)來此築城。郡山城所剩不多,只有一個被重建的城門、壕溝和天守臺。登上天守臺,可以俯瞰四周的平原。

郡山城以及週邊現在是一個公園,我剛好遇到了梅花盛開,景色迷人。

欣賞完郡山城的梅花,下午也已經過了一半。我開始返回大阪,順便去沒有乘坐過的鐵路線。乘近鐵橿原線到田原本後,我飛奔出站,跑到一百米之外的西田原本,雖然這兩站都屬於近畿日本鐵道,但卻不相連。更糟糕的是,換乘時間只有三分鐘,不然就多等半小時,不知道時刻表爲何這樣安排,可能是幾乎沒人在這裏換乘吧。

坐上了西田原本出發的火車,不過二十多分鐘就到了盡頭新王寺站。新王寺出站步行二百米是近鐵的另一個車站王寺,同樣不相連,而且換乘時間只有四分鐘,不跑是絕對趕不上的。趕上車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我在生駒又換乘之後,一路坐到了盡頭大阪港的宇宙廣場(コスモスクエア)。這是一塊填海造陸的地方,海邊有景色優美的公園,附近有不少高層住宅。從同一站出發,還有無人運轉的單軌電車,尤其適合觀景。這裏的風格跟東京的臺場很類似。
「宇宙廣場」這個名字非常有時代特徵,這樣風格的名字多見於昭和時代末年日本的泡沫時代。那個時候的日本人自信心比天高,彷彿地球已經容不下日本,只剩探索宇宙和未來了。

在落日之前,我到了住之江公園站。這裏有座大阪護國神社。護國神社其實就是靖國神社的意思,只不過只有東京的總社纔能叫「靖國」,其他都是「護國」。日本大大小小的城市都有一座護國神社,這是戰前國家神道教的殘留,現在是爲帝國戰敗前的軍人招魂祭奠的場所。

護國神社最顯著的特徵就是其巨大的銅製或石製鳥居和各式各樣的慰靈碑。

慰靈碑五花八門,有砲彈形狀的,還有「愛馬之碑」,真是軍國主義的活化石。

次日清晨,我從住處出發,直奔北大阪的萬博紀念公園。大阪曾在1970年舉辦過世界博覽會,日本叫做萬國博覽會,會場保留至今所以叫萬博紀念公園。萬博紀念公園的面積非常龐大,在裏面可以待上一整天。我是一大早從東門進入的,走路很久纔到中央區域。公園裏還保留了當時的地標性建築太陽之塔,這裏現在還是一個熱門拍照地,公園人最多的地方就是這裏。

這個巨大的公園曾經擠滿了世界各國的展館,而現在已經都被拆除了,只剩下了鋼鐵館,用作世界博覽會博物館,紀念1970年那次空前的盛會。付費進入博物館,發現意外得好。博物館裏展品衆多,幾乎都是當時有意保留下來的物品,比如當年的入場券、展板、廣告。還有一些非常有趣的統計數字,如會場內48139個走失兒童,55組結婚,1人生產,廁所2755個坑等等。

作爲日本經濟騰飛時代的兩大盛會之一,大阪世博會和東京奧運會一樣創造了很多歷史,例如這是第一次主辦方獲得正收益的世博會。在參與的77國上百個展館中,建築物高度最高、最受歡迎的是蘇聯館,1970年也恰好是那個時代蘇聯如日中天。

2025年大阪即將再次舉辦世博會。經過這次東京奧運會的慘敗,恐怕已經沒有人相信這次世博會能夠再創當年輝煌了。半個世紀前的兩次成功的盛會不是刺激日本經濟發展的原因,而正是那個景氣年代的結果。現在日本社會瀰漫着一種失敗的情緒,除非能扭轉人們的信心,否則這恐怕會讓日本經濟長期黯淡下去。
公園北部的日本庭園也保留了下來,不過我參觀之後有些失望。這個庭園或許對沒怎麼見過日本庭園的人來說還不錯,因爲它各種風格的庭園元素都有那麼一點,但沒有一處出衆。不過,它把日本不同時代的庭園分割開來了,如果把它當成一個庭園的歷史博物館或許還不錯。

公園內的另一個亮點是國立民族學博物館。本來我以爲它可能是日本民俗博物館或者日本民族博物館,但驚訝地發現它裏面有世界上各種不同的文化和民族。展廳是按大洲排列的,對於每個民族,各種文化、民俗都有涉及,展品也是精挑細選過的,既有特色,又不拘一格,水準相當高。還有一點難能可貴的是它非常與時俱進,有一塊展區專門展示近年來日本的各國移民羣體。

從下午開始,我突然有了過敏性鼻炎的症狀。我懷疑是萬博公園內花粉所致,於是趕快離開了。
我坐阪急線來到寶塚市的中山觀音站,前來拜訪中山寺(なかやまでら)。中山寺隸屬真言宗,信奉密教,本尊是十一面觀音。本尊觀音屬於「祕佛」,平時不公開。中山寺自稱是聖德太子所建立的觀音靈場,但現存建築最早只能追溯到戰國時代。

中山寺內分立許多院,每個都供奉了不同的十方諸佛與諸天菩薩。這之中有個「成就院」,供奉的是虛空藏菩薩。虛空藏是大乘八大菩薩之一,主管大種(mahābhūta,基本元素)與虛空界(ākāśa-dhātu)。求虛空藏菩薩,可以獲得無邊的記憶力,非常適合東亞式的考試。相比求代表大智慧的文殊菩薩,求虛空藏菩薩可謂直截了當。如果真的從文殊菩薩求得了大智慧,可能只是看穿了考試的內捲本質,對考試並無實際幫助。倒不如求虛空藏菩薩,直接獲得無窮的記憶力,對考試降維打擊。中山寺深諳此道,把虛空藏菩薩的招牌寫成了「入試合格」與「學德成就」。

中山寺內有一座藍色的五重塔,造型別具一格。因爲其顏色,名曰「青龍塔」。這種佛塔雖不能進入參觀,但可以從外面瞭解到內部法陣。佛塔內有密宗金剛界五方佛,以大毗盧遮那佛(大日如來)爲中央,東有阿閦佛,西有無量壽佛,南有寶生佛,北有不空成就佛。
從近處看,這座五重塔的顏色特別鮮豔,對比度非常高,看久了甚至會眼睛不適。

下午,我的過敏性鼻炎開始加重,只好結束行程,回到東京。沒想到的是,過敏性鼻炎將會從此伴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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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2020年八月末,我又來到了北海道,雖然七月初纔剛去過一次。這回我來北海道僅僅是路過而已,確切地說,是專門「路過」一下。這是因爲我又花了美聯航的5500里程,兌換了東京羽田到札幌再到新潟的機票,出發時間是週六早晨東京到札幌,晚上再從札幌到新潟。通過這種辦法,我可以用最低的成本走遍日本各地。
雖然定了六點半的鬧鐘,但是我在週六一早的六點二十分就突然醒來了。不知道爲什麼,我經常會在設定的鬧鐘響之前幾分鐘突然醒來。只要設定了鬧鐘,哪怕不響我也會醒,但如果忘記設,那就真的會睡過去了。這種現象我也是難以解釋。
本來準備坐澀谷直達羽田機場的巴士,但出門後突然覺得好久沒坐山手線了,於是就改去了火車站。澀谷站週邊正在經歷着有史以來最大的「再開發計劃」,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車站的結構就會不一樣。由於我不小心在澀谷站走錯站臺,誤了一班車,早上七點四十五分纔到機場。第一段飛機是Air Do航空。Air Do並沒有自己的值機櫃檯,而是被全日空包辦。我在全日空自動值機處輸入機票號卻發現查不到信息,只好去了人工櫃檯。櫃檯也確認了好久,工作人員還打了電話問上級,好不容易纔打印出登機牌。看來甚少有人用外國航空公司的里程兌換Air Do,所以他們的自動票務系統無法順利應對。此時距起飛只有不到十五分鐘了,不過在日本乘坐國內航班根本沒有問題,更何況旅客還大幅減少。很快走到登機口,終於順利登上了一架古老的波音767,機內裝飾看起來是二十年前的風格。這樣的老飛機在日本已經不多見了,能碰到體驗一下也算幸運。可惜好景不長,飛機開始滑行,正當我準備休息的時候,廣播裏傳來機長道歉的聲音。雖然日語說得很快我沒完全聽懂,但是感覺情況可能不好。果然沒過幾分鐘,飛機回到了登機口,這回空姐又廣播,我終於聽明白了是機械故障,航班取消。

回到登機口後,上百人排起了長隊等待改簽,我落到了隊伍末尾。意識到不能傻等,否則輪到我不知道今天的票還有沒有了,於是我拿起電話直接撥給了美聯航。近幾個月美聯航的客服電話特別容易打通,可能是乘客減少的緣故,而客服團隊似乎沒有大量裁員。美聯航客服一開始說系統裏面沒看到飛機取消的信息,但還是爽快地給我改簽了最早的下一班全日空的航班,就在半個小時後的十點整起飛。但是美聯航客服告訴我還是要在機場打印登機牌,我只好繼續排隊。等到我時已經九點四十五了,然而工作人員卻說我只能改簽十點四十五的。我堅決不同意,他們嘴上一直道歉,並沒有任何用。儘管排在我前面的人也都改簽了十點四十五的飛機,但是我堅持說美聯航已經幫我改好了。眼看我態度堅決,地勤直接把我帶到了十點起飛的登機口,那邊的全日空工作人員很快就給我打印了登機牌。在日本面對光道歉但不解決問題的服務業人員,我的經驗就是要態度堅決、據理力爭,並且要保持禮貌,這樣纔不會被輕易搪塞。
飛機在十一點半抵達了新千歲機場,比原計劃遲了兩個小時。鑑於我下一班前往新潟的飛機是晚上七點半,我決定改變路線,繞札幌坐半圈火車。路線是,從新千歲機場出發到南千歲,轉千歲線到苫小牧,再轉室蘭本線到巖見澤,最後轉函館本線回札幌。乘坐苫小牧到巖見澤這一段的函館本線列車是我的主要目的,因爲這段鐵路的已經是在廢線高危路段之列了。鑑於路線維護費高,乘客又少,北海道旅客鐵道很可能在未來宣佈廢除這個路段。雖然正式廢除一段鐵路需要經過長久的協商程序,但如果哪天發生地震洪水災害了,北海道旅客鐵道就可以「無限期暫停」了,之後再擇機永久廢線。就像2021年正式廢除的日高本線,其實在2015年就因爲災害暫停運營了。
苫小牧到巖見澤鐵路沿線都是平原,車窗兩邊都是無邊的田野。這樣的風景是與日本本土三島(本州、四國、九州)完全不同的。在本土爲數不多的平原地帶,人口密度都非常大,差不多全部都是城鎮,只有山間河谷地帶纔有成片的田野。河谷裏田野的風景也很美,但和北海道這種一望無際的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當然,北海道跟美國中部、烏克蘭的田野景色相比,還是不夠大氣了。

途中遇到一個名叫「早來(はやきた)」的車站,難道是說要早點來看,不然以後廢線就看不到了嗎?

室蘭本線上的這段列車只有一節車廂,但是竟然還坐得挺滿。有好幾個乘客都帶着相機和三腳架,看起來也是和我一樣來體驗的。列車行駛不算緩慢,但是中途的站很多,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用了一個半小時。中途的不少車站看起來都不算小,可見過去應該還是有不少人乘坐的。日本現在真的是除了東京和沖繩,所有地方都面臨着嚴峻的人口流失問題。預測在2025年以後,就連東京也要開始人口下降了,到時候就只剩下沖繩了。琉球國王尚泰在滅國之時,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日本也有今天。
巖見澤算是札幌的一個衛星城市,從車站設施可以看出來通勤時人還不少。在巖見澤沒有多做停留,我就換函館本線返回札幌了。從巖見澤到札幌這段鐵路風景也不錯,但人明顯多了不少。雖然我來過北海道很多次,但進札幌市區這只是第二回。這幾天本州島大部分地區都被酷暑籠罩,很多地方在溼度很高的同時氣溫突破了40攝氏度,而札幌還是氣溫宜人。走出札幌站,下午燦爛的陽光從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直射到地面,伴隨着陣陣涼風,讓我回憶起了北歐涼爽的夏日。
日本從來不避諱說札幌是一座殖民城市,整個北海道都有不少「開拓時代」的紀念。札幌市中心的一個地標就是「北海道都廳赤煉瓦廳舍」,這是一座1888年建造的新巴洛克建築,又融入了日本的裝飾元素。我非常喜歡像這樣的明治、大正時代的「和洋折衷」式建築,到每個城市必定要造訪。

離開廳舍,我一路走到大通公園,這是札幌市的中軸線,被修成了帶狀的公園。逃離東京的熱浪,在札幌的公園避暑,這纔是我喜歡的夏天。爲什麼日本的首都不在北海道呢?如果是這樣,我就更願意住了,札幌的氣候可比東京宜居多了。包括東京在內,日本大部分地區溼熱的夏天是我最唯恐避之不及的季節。

日本在二戰前也曾經多次有過遷都的設想,不過當時帝國的野心可不止步於北海道,朝鮮京城、滿洲國新京,甚至北平都在考慮之列。帝國的貪婪讓它最終丟掉了除了北海道和琉球以外所有的殖民地。北海道作爲最成功的日本殖民,真是日本的「寶島」,如果沒有北海道,日本會大不一樣。
大通公園的西邊盡頭是札幌市資料館,是一棟樣式官廳建築。資料館可以免費參觀,裏面有幾個展廳簡要介紹了札幌的歷史。這棟建築曾經是札幌裁判所(法院)。

由於晚上七點還要坐飛機繼續前往新潟,我停留不久就返回新千歲機場了。相比七月初來的時候,現在機場裏面的人已經多了不少。
飛往新潟的飛機是一個龐巴迪Q400螺旋槳小飛機,上面一共也只有十幾個乘客,這也是日本支線飛機的常態。如果不用航空公司的里程買,這樣的航班通常非常貴,至少要30000日圓。到達新潟機場已經快九點了,這是最後一班飛機。看起來其他人要麼是自己開車,要麼有人接,只有我一個人準備坐公共汽車前往市中心。除了我之外,巨大的機場大廳裏面只有諮詢中心櫃檯裏一個工作人員孤獨地坐在裏面。我前去詢問公共汽車的時刻表,她十分有耐心地給我講了時間、上車地點、票價以及到達新潟站所需的時間。在日本各地,面向旅客的信息諮詢服務都十分專業,並且有禮貌,這一點值得全世界學習。等了幾分鐘之後,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公共汽車依然準時發車。我甚至有點好奇,如果一個人都沒,這班中途沒有其他停靠站的車還會發車嗎?

在新潟渡過一個簡單的夜晚之後,我就直接繼續沿羽越本線北上了,目的地是酒田。新潟到酒田有特急列車「稻穗號」,車票是我提前在東日本旅客鐵道的網站上購買的五折優惠。日本各大鐵路公司近期全面虧損,爲了挽救損失紛紛推出了大幅折扣票。正如如車名所言,新潟到酒田路途上車窗外都是稻田,另一邊則是大海,顯得非常美。日本海一側的沿海平原是自古以來就是日本的米倉,因爲這裏的氣候與太平洋一側很不一樣,尤其是冬季降雪豐富。不過,這裏的夏天和太平洋海岸一樣潮溼炎熱,在這種天氣裏出來逛簡直是有點像苦行。

一個多小時之後列車到達酒田。酒田位於最上川的入海口處,歷史上是山形內陸和沿海的要道,以發達的大米貿易而聞名。酒田是江戶時代北前船的重要港口,留下了不少遺蹟。雖然現在人口流失嚴重,但通過這些遺蹟,也可以一窺當年盛況。
我從火車站步行到市中心的酒田市立資料館,先來實地學習本地的歷史。資料館有兩層,下面是最近的特別展,內容是酒田的女性。二層是常設展,展廳很小,介紹酒田從古至今。
酒田附近最古老的文明遺蹟是奈良時代城輪柵,於1931年考古發現。城輪柵是大和朝廷遠征蝦夷的前線據點,也是奈良時代後期的出羽國府。早期的出羽國前線在秋田附近,具體位置尚不明,後來由於蝦夷叛亂,控制力難以輻射而而南遷至此。日本後來的「征夷大將軍」,所征服的主要就是出羽國的蝦夷。日本的東北是本州島最晚被同化的地方,因此保留了一些獨特的文化,這一點尤其體現在被其他日本人認爲難懂的東北方言上。不過,歷史上東北的蝦夷又與北海道的阿依努文化不一樣,雖然近代阿依努人也被叫做蝦夷。蝦夷人不完全等於繩文人,他們和大和人一樣,也有彌生人的血統和稻作農業。蝦夷最終還是在十世紀左右被同化,完全融入了大和民族。

資料館裏面還提到,公元727年渤海國首次向日本派遣使者,續日本紀記載渤海國大使高仁義在出羽國登陸,卻遭到蝦夷的襲擊,最終只有八人生還。這八人成功會見了出羽國駐地將軍,最終不辱使命,抵達平成京覲見了天皇,由此開啓了日本和渤海國之間長達三百年的互使關係,「海東盛國」渤海國與日本的貿易交流此後絡繹不絕,歷史記載豐富。這一行人當年造訪的出羽國府很可能就是城輪柵。除了此地,我以前還在三國港見過778年渤海國使者張仙壽登陸的遺蹟。渤海國存在於公元八至十世紀,之後就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它神祕的歷史、獨特的農耕文化和經濟結構都令我十分嚮往。根據歷史氣象學的研究,公元七至十世紀是東亞大陸的一段溫暖期,對應了中國的大唐與北宋的盛世,也把農耕文明的前線向北推到了渤海國。十世紀之後的氣溫驟降註定了渤海國的滅亡,而農耕文明再次推進到這裏就要等到十九世紀末了。中國東北地區開發較晚,以至於被俄羅斯擴張,也不能完全怪大清的邊禁,不讓漢人流入「龍興之地」。十九世紀前的氣候條件和技術水平註定了大規模的農業開發是不現實的。

這次沒有時間去親自探訪城輪柵了,留作以後再來探訪的理由。除此之外,資料館還講述了後來的歷史,包括後來莊內藩的統治,一直到近代和戰後。想要瞭解本地歷史,日本各地的歷史館、資料館都是不錯的去處。
離開資料館,我繼續在酒田街上遊蕩。可能還是因爲天氣太熱了,街上幾乎空無一人,不過好在各個景點已經開始開放了。我走到「本間家本邸」,來參觀本地最大的豪商本間家的府邸。本間氏是鎌倉時代以來佐渡國的豪族,酒田的本間氏則是佐渡本間氏的分家,佔有酒田大量的土地。後來本間家在江戶時代經營北前船貿易,一度財力不亞於三井家和住友家。戊辰倒幕戰爭期間,本間氏因爲支持幕府,在戰後遭到清算,要求支付大量賠償金,但還是酒田最大的財閥,爲酒田的近代化做出了許多貢獻。一直到二戰後,駐日盟軍總司令主導的農地改革纔徹底把本間家的老底掏空。

現在,本間家本邸作爲博物館向公衆開放參觀,進入其中可以一窺當年土豪的生活。

本間家在酒田的遺產還有一個本間美術館,於昭和22年(1947年)開館,後被本間家捐獻給了社會,成爲公益組織。

酒田市的名片建築是建在最上川和新井田川交匯處的山居倉庫。這是日本近代化時期修建的米倉,九棟傳統的白壁土藏可以容納10800噸大米。1893年,莊內藩大名酒井家爲了促進貿易,建設了這座巨大的倉庫羣。

山居倉庫現在早已不用作米倉,現在是一個觀光地和許多影視作品的取景地。

山居倉庫有一部分被改造成了「莊內米歷史資料館」,介紹莊內米的歷史、生產、保管和流通。江戶時代以前,出羽國雖然就是大米的產地了,但它潛力的開發還要等到北前船西迴航路的開拓。1672年(寬文12年),江戶幕府的政商河村瑞賢成功開拓了從最上川出發,於酒田入海,沿着日本向西南航行到下關,然後沿着瀨戶內海到大阪,最終再繞過紀伊半島抵達江戶的海上商路。看似距離很遠,但運輸成本相比翻山越嶺降低了至少一個數量級。雖然在幾十年前也有人開拓了北上津輕海峽,然後沿太平洋到江戶的東迴航路,但是西迴航路更加安全可靠,沿途港口也更多。
酒田還有許多可以看的地方,比如舞娘茶屋「相馬樓」,但是由於新冠疫情還沒有開放。此外酒田附近還有莊內藩的學校致道館,以及出羽三山。可以下次再來酒田看。
離開酒田之後,我沿着陸羽西線向東,沿着最上川,一個多小時後抵達新莊。新莊是陸羽線和奧羽本線的交匯點,向東是陸羽東線,終點是仙臺附近。有意思的是,陸羽和奧羽這兩個名字都是陸奧國、出羽國的合併簡稱,陸羽線東西向,奧羽線南北向。
陸羽西線是非電氣化單線,沿途都是河谷風景,兩遍是典型的日本鄉村。

快到新莊的時候,陸羽西線和奧羽本線匯合,還可以看到有百年歷史的車庫。

新莊是山形新幹線的起點,這個新幹線被稱爲迷你新幹線,是因爲它的路基並不是按照標準新幹線建設的,而是利用了原有的奧羽本線(在來線),只是把軌距改成了標準軌(1435毫米)。在新莊的站臺上可以看到奧羽本線普通列車和新幹線並列的場景。

我雖然也買了山形新幹線回東京的車票,但起始站是山形,從新莊到山形的這段我準備坐奧羽本線普通列車。下一班普通列車還有一個小時纔發車,所以我決定去新莊的市中心看看。
不出所料,新莊也是一個人口大量流失的小城市,市中心曾經最繁華的「新莊一番街」空無一人,店鋪大多關門歇業,堅持經營的也是門可羅雀。

步行了二十分鐘,終於走到了新莊城的遺蹟。城早已不再,只剩下了壕溝,中心是戶澤神社。城蹟的旁邊是一個小型的歷史博物館,裏面有新莊城歷史的介紹和各種遺物。

簡單看完後,走回新莊站,發現與新莊站鄰接的建築叫最上川廣域交流中心。這個交流中心是市民中心,是類似於圖書館的公共設施,裏面有集會所等設施,與外面破敗的市中心非常不同。日本小鎮的這種衰敗和嶄新的結合總是讓我難以相信這是一個地方。

乘坐奧羽本線列車到達山形之後,離回東京的新幹線還有一個小時,所以我打算再出去逛一下。步行十五分鐘就是山形城,山形城相比新莊城保留要完好得多。山形城是最上氏於1357年開始修建的,後來歷經數百年的維護和擴大。山形城是一座平城,與日本大部分依山而建、中央有天守閣的城很不同。由於我到得太晚,已經不能進入參觀了,我只好在外堀走了一圈。

最後,我坐着山形新幹線列車,伴隨着晚霞返回了東京。山形新幹線到福島之前都是沿着奧羽本線的軌道,然後在福島車站併入東北新幹線,開始全速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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