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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O of Heptabase,连续创业者,擅长构建知识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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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 Chan | 詹雨安的 RSS 预览

爸爸

2026-10-19 23:03:20

爸爸

我爸昨天過世了。

我很難過。

一切來得實在太過突然。我對此毫無心理準備。

前陣子我才在想,下次回台灣的時候應該要回台南住個幾週。說實在的,在國外住這麼久,我也有點想家了。我還想著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久違地跟我爸打聲招呼、破冰看看。畢竟在過去十年,我只見過我爸四次,在 2017、2019、2021 和 2022 年各一次。從這見面頻率來看,我實在不是一個孝順的兒子。

2017 年,我自作主張地從台大休學,回台南後跟我爸大吵了一架。他一直說我太過衝動、魯莽、事情沒想清楚、大腦還沒發育成熟。我離開台南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心中滿是沒有被理解的孤獨感。

2019 年,我自作主張地決定要去舊金山讀書,也申請到了學校、獎學金。我爸上台北跟我聊出國的決定,結果變成了另一次不愉快的談話。他不只對我選的學校充滿了質疑,也質疑我的世界觀、我的責任感。我一直在嘗試跟他說我對人工智慧會如何影響世界的看法,但都無法達到相互理解。見面講不完的東西,後來用訊息繼續講,結果講著講著,他又跟我斷了父子關係。這裡的「又」,意味著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被斷絕父子關係了。他這人就是這麼難相處,而我個性比較倔強,後來的七年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

爸爸

2021 年,我阿公過世。那時我才剛開始創業沒多久,接到消息後便趕回鄉下參加喪禮。我雖然有見到我爸,但全程幾乎沒有和他講話。真要講,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要講什麼,畢竟我確實如他當初所預料地沒有完成學業,也確實仍處於一事無成的狀態。

2022 年,我剛在美國完成公司的融資、營收也達到了一個不錯的水平。因為疫情的關係,飛回台灣後要居家隔離兩週。於是我回了台南老家,在我媽以前的臥室隔離。就在我隔離終於結束、準備上台北時,我在家門口遇到了我爸。他兩手各拿了一個大紙袋,裡面有好幾大罐裝滿水的寶特瓶。他說這是他的運動器材,提著走來走去有益身體健康。

在這次隔離前,我一直都知道我有可能會見到我爸,但我一直不確定見到他以後我會有什麼反應。相較於前一年的一事無成,我這次已經做出了一些成績。我該尋求他的認可嗎?還是我該試著跟他和好呢?結果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尷尬地跟他打了聲招呼。他問我工作還快樂嗎?我說還不錯,一切都還算順利。他說這樣很好,能做自己做得開心的工作很好。那是我最後一次和我爸對話,也是我們多年來唯一一次的、和平的對話。我不確定在那個當下他是怎麼看我的,但我確實默默地希望他已經對我有所改觀。

說實在話,我也不想要和我爸關係這麼尷尬。我知道都過這麼多年了,想重建關係一定是做得到的,多給老人面子這點道理我也是懂的。我擔心的是,要是關係重建了,那我似乎又得開始一直聽他沒完沒了地跟我講道理、質疑我的方方面面。創業已經夠忙了,一想到還得面對這些,就讓我放棄了重建關係的念頭。我曾跟他表達,我希望他可以更好相處一點,不要總是只會教育和質疑他的家人,結果他回覆我:「你如果問蘇格拉底,他對你的面質強度會是我的千萬倍。」

這就是我爸最讓人感到難相處之處:他實在太愛講道理了,而且總是會強迫家人們聽他講道理。在我哥還沒上大學時,他常常會來敲我哥的門、把我哥叫去客廳,道理一講就是好幾個小時,還會拿一堆白紙在上面又寫又畫的,讓我哥非常無奈。當我哥在客廳聽道理時,我常常感到十分慶幸,覺得可以窩在床上繼續看小說實在是太自由了。好景不常,我哥上大學以後,就換成由我來承受這些道理的轟炸了。他每隔一陣子就會看一批新的書,看著看著就會悟出一番新的道理,然後強迫我聽他講,如果過程中我稍有恍神還會被他罵。雖然我很不想聽他講道理,但我媽跟我說其實我是我們家最願意聽我爸說話的人。每次我爸在吃飯又開始講道理時,她和我哥都會受不了、自動進入屏蔽模式,只有我會跟我爸頂嘴、回話。她覺得我在各種層面上都是在家裡和我爸關係最好的人。

其實一直到我上大學之前,雖然我覺得我爸很煩,但當他沒有在講道理時,我們的關係並不算差。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很喜歡在睡前聽我爸講鬼故事。我不知道他怎麼有辦法想出那麼多不同的鬼故事,每個故事裡的鬼都不一樣,而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我也很喜歡吃我爸煎的蛋。我媽的做菜功夫是超一流的,有許多菜色我百吃不膩,然而如果只論煎蛋,我其實比較喜歡吃我爸煎的。我以前不知道原因是什麼,長大後才知道純粹是他放的油和鹽比較多,而且會煎半熟。

除了兒時生活的陪伴以外,我爸在我的教育上可說是傾注了全力。他是台南女中的圖書館主任,大學原本讀師大數學系,讀到一半才轉到中文系。他從我還在讀幼稚園的時候便開始教我數學,我們常常會在車上比賽背九九乘法表。我學得很有興致,他教得也很起勁,因此在我上小學之前,他就把小學六年的數學幾乎都教完了。我媽跟我說,我在小學一年級時有次和她逛書店,看到了一本在教一元二次方程式的數學書,我想請她買給我,但她覺得這本書有點超出我當時的程度。結果我的回應是,「沒關係,可以請爸爸教我。」我爸得知後欣喜若狂,所以真的開始教我國中數學、也教會我了。後來他決定在五十歲就提早退休,因為他希望花更多時間負責我的教育。在教育我的同時,他也接了許多國小、國中生的家教,很多都是鄰居、朋友的孩子,而且大多是不收學費的,只要學生願意學,他就願意教。因為他常常把原本吊車尾的學生教到全班第一名,有愈來愈多家長把小孩送到我家給我爸教,我放學回家常常會看到一堆小朋友圍在客廳的桌子算數學。

除了數學,我爸也在無形中影響了我的品味與眼界。他非常喜歡賈伯斯,也非常愛看賈伯斯主持的蘋果發表會。在我的記憶中,除了小孩的教育費用以外,他剩下的錢應該是都拿去買蘋果的產品了,像是 iPod、iPod Touch、iPhone、iMac、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蘋果音響。他還自己牽線在客廳和房間弄了某種環繞音響,讓古典音樂填滿整個空間。我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長大後才漸漸理解他的品味。我們家有一個可以裝書的木質推車,而有好一陣子《賈伯斯傳》一直被放在推車上的第一排,我常常在上廁所時有事沒事就拿起來翻,也因此我後來創業時的一些想法其實受賈伯斯影響很深。我還記得在高中時,我跟我爸說我要去讀物理系,未來想做學術研究。結果我爸不知怎麼的,跟我說他覺得我應該再多加考慮。他說在他的教育理念中,他希望他的小孩成為企業家。當時的我感到很不以為然,覺得誰要當企業家呀,科學有趣多了,如果不做學術研究的話,我幹嘛要讀科學班。諷刺的是,上了大學以後,我雖然在幾乎每一個重大人生決策上都跟我爸意見不合,但這些人生決策最終反而把我推向了創業的道路,也算是以一種我爸沒有預料到的形式完成了他最一開始的希望。

如今回頭看,我爸為我帶來最深遠的影響,是他從來不會為我的能力設限。他總讓我覺得只要是我想學、想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同時,雖然我跟我爸在很多事情的觀念上非常不同,但他非常尊重我的能動性。不論一件事情他再怎麼反對,他從來不會在任何物理意義上採取行動來阻止我。他說他不需要孩子聽話,因為「孩子是平等的生命體」。他說他不哄小孩,因為「把哄小孩的話收集起來,進行結構整理,就形成宗教」。他說他講的每一句話、傳的每一段文字都僅僅是在呈現他自己,讓他的人生經驗成為我的資料庫的一部分。不過話講得好聽,實際上在跟他對話時還是很痛苦,因為只要我沒辦法說服他,他就會沒完沒了地一直煩我、把我找去講好幾小時的道理,直到其中一方受不了而選擇翻臉為止。

我想,這也是我在 2017 年從台大休學後和在 2019 年去美國闖蕩前,會和他有那麼大的衝突的原因之一。我當時很興奮地跟我爸講我的休學計劃、出國計劃,以為他會像小學時那樣對我充滿信心、放手讓我去闖。但是他給我的種種回應和質疑,卻讓我感受到他並不信任我的判斷、他覺得我好高騖遠、高估了自己的能耐、選擇了沒必要的風險。我感到非常錯愕,以前明明是你讓我覺得我能做到任何事情,為什麼現在也是你讓我覺得沒辦法往更高處去挑戰呢?我好想證明你是錯的!我好想找回那個在我小學一年級時覺得能我能學會一元二次方程式的你……

我爸是一個我行我素、自視甚高的人。他常常一言不合就和人斷交,哪怕對方是他的兄弟姐妹、老婆、兒子也一樣。他常批評我們思想狹隘、智識不足,不配跟他生活,要把我們趕出家門。在我上大學後不久,我媽就因為受不了我爸的性格而和他分居,除了一些生活上的互相支援以外,平時能不見面就盡量不見面。即便見不到老婆和兒子,我爸也一樣過得很快活。他平時如果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客廳開擴音跟朋友聊天,或是寫文章發到他和朋友的群組。我媽說他每個月都會花兩千塊買書,而且買的都是一些她覺得很棒的哲學、文學和藝術類的書。他號稱自己對道德經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見解,想要我媽聽他講解,甚至還跟我媽開價,他想把道德經的 81 章每章花一小時講,我媽每聽一小時他就給我媽一千塊。我媽當然是不要。

我爸的健康觀念非常糟糕。他不吃早餐、每天抽一包菸、把可樂當水喝,也從不吝於買炸雞、月餅之類高油、高糖食物犒賞自己。他幾乎不看醫生、不做健康檢查,勸也勸不聽。如果身體不舒服,他就會去藥局買藥,一次買一大包,有需要時就吃。他總說自己健康得很,每天都會游泳、出去走路。但我媽說這幾年來他走路總是一跛一跛的,叫他去看復健科也不去,平時要去比較遠的地方都需要我媽開車載他去。聽說他在 2019 年上台北找我以後,基本上就沒怎麼離開過台南了。

我爸在過世前幾天,突然心血來潮給自己安排了一趟台北的四日遊。台北是他以前讀書、當兵的地方,對他來說是個重要的地方。他剛從台北回來時,說他覺得這趟台北行很開心,見了幾十年的重要老朋友,和他們講了好多、好多話。結果回來隔天,他在吃蛋糕時身體極為不適、腸胃出血,我媽緊急幫他叫救護車送醫,經過一番搶救,我爸狀態才總算穩定下來,但是因為嘴巴插管的關係沒辦法說話,只能聽我媽講話。我媽在加護病房跟我爸開玩笑地說,「這一定是上天給你的考驗,以前你總愛強迫別人聽你講道理,現在你插管沒辦法講話了,只能在這邊聽我說話。」我爸聽到後,露出了微笑,牙齒上都是血。

過了一天,我爸再次腸胃出血,搶救失敗,走了。

在我爸過世當下,我媽讓我用手機對我爸說話。我跟我爸說我早就不生他的氣了,但我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在生我的氣,不管是當年跟他鬧翻也好,還是這麼多年沒去見他也好。我好後悔沒有早點去見他,但我也好擔心見了他以後不知道要怎麼跟他相處。我媽跟我說,他早就不生我的氣了。他這些年來一直都為我和我哥感到很驕傲,會拿著我們的事蹟到處去跟朋友一直炫、一直炫,搞得連管理員都知道詹家有兩個厲害的兒子。

我聽了以後直接淚崩,即便在現在打字的當下也在哭。我其實也知道你應該已經不生我的氣了。你怎麼有膽繼續生我的氣呢?後來發生的一切的一切,都證明了你是錯的,我才是對的。我看到的未來並沒有錯。我選擇的路並沒有錯。是你錯了。思想狹隘的是你,不是我。為什麼你就不願意親口承認呢?你早點跟我說,我就早點回去看你了。我早就不生氣了。為什麼我不早點回去看你呢?為什麼我要那麼倔強、那麼在乎一件事情的對與錯呢?是因為我是你兒子嗎?那為什麼你以前有辦法做到每週開車回鄉下陪阿公聊天,但我卻連每年見你一次都做不到呢?為什麼在聽到媽媽說你為我感到驕傲時,我會一直哭呢?為什麼所有跟你有關的美好回憶,竟然都得等到你過世後才不斷地湧出呢?為什麼我要一直等到你過世後,才有辦法隔著手機親口跟你說我愛你呢?我每個月在部落格寫的文章,你都有讀吧?我上過的每一場訪談,你都有看吧?以你的個性怎麼可能沒看呢?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在透過這些網路上的文字和影片讓你能參與我的人生,你一定有感受到吧?

我小學的時候很喜歡棒球,三、四年級的每週三放學後都會跟朋友去台南大學打棒球,那天基本上都是由你到操場來接我。你會帶我去統一超商買滿漢大餐的泡麵當晚餐,一邊吃一邊看電視。那是我一週唯一一次可以吃泡麵的時候。六年級時,我因為手術的關係有一陣子沒辦法上學、得在家裡靜養,每天止痛藥退掉後都痛不欲生。那時我真的好想走路,好想跑步,好想出門,好想丟丟棒球。結果你真的帶我出去丟棒球了,我好開心。謝謝你陪我丟棒球。謝謝你在睡前講鬼故事給我聽。謝謝你教我數學。謝謝你每年都會把聖誕禮物放到聖誕樹上的襪子裡,假裝是聖誕老人送的。謝謝你花了如此多的心力在教育我、栽培我。謝謝你這十年來一直用很隱微的方式透過媽媽關心我、支持我。我其實都知道、都有看到。你是對的,你是對的,你都是對的,可以嗎?我承認你的道理,我知道你的難處,我理解你當年為什麼這麼擔心我,我理解那時的我有多麽令你操心,我理解如果我在你的角色上,我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好。你一直都貫徹始終地相信著你相信的道理,而你這一生確實活得很瀟灑,沒有人能強迫你任何事情,連病床都無法困住你超過三天。

我很想你。我會找時間去看你的。祝你一路順風。

我愛你。

爸爸

Opus 5.5

2026-09-30 05:29:08

Opus 5.5

這個月原本想久違地寫一篇長文來整理我在 AI 時代下所感受到的許多心情與想法。結果寫到一半,上週 Claude Opus 5.5 模型的推出直接打亂了我的寫作計劃。

長話短說:Opus 5.5 是我迄今使用過(在我最重視的場景上)最強大的模型。許多我在 2021 年創業之初「夢想」有朝一日能做到的、極為有價值但同時極為困難的事情,如今在有了 Opus 5.5 以後終於做得到了。從九月初的 GPT-6 Astra,再到上週的 Opus 5.5,都讓我覺得「打造一個任何人都能對任何事情建立深度理解」這個願景已不再遙不可及。

在過去十年,我從未低估過 AI 的發展速度和潛力。但當看到 Opus 5.5 親手解決掉我親身體驗過的困難問題時,那種感覺還是很不一樣。

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這是一個特別的時代。

這是一個令我感到無比震驚的時代。

在 2026 做軟體產品的二個想法

2026-08-31 06:07:32

在 2026 做軟體產品的二個想法

「在 2026 年經營軟體公司,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有哪些?」

這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以下是我目前信念最高的二個想法。

  • Codex & Claude Code 的本質是平台,它們在 AI Agent 時代的定位跟 App Store & Google Play 在智慧型手機時代的定位是一樣的。軟體產品不只要把用戶體驗做好,更要把「透過 Codex & Claude Code 使用軟體」的體驗做好。成熟的 MCP、CLI、Custom Widget 應該被當作最核心的功能去迭代和維護。
  • 打造軟體的工作會收斂成二類,第一類是負責跟用戶對話、Product Sense 很強的 Vibe Coder,第二類是負責把關產品品質(穩定性、安全性、效能、可維護性)的 Engineer。隨著 AI Agent 的持續進步,Vibe Coder 將會接手愈來愈多產品開發的任務,而 Engineer 的職責將從「直接打造產品」逐漸轉向「打造一套既能讓 Vibe Coder 順暢開發,又能確保產品品質的開發環境」。

累積與適應

2026-07-31 15:52:27

累積與適應

我以前常認為學習的本質是持續累積知識與經驗。累積得愈多,我便愈有能力解決困難且具挑戰性的問題,並在這個過程中不斷進步。

然而,過去兩年,無論是工作中遇到的瓶頸,還是後來取得的突破,都讓我逐漸意識到學習並不是一個單純累積、持續向上的過程。它更像是一種適應的過程,伴隨著環境的變化,進步與退步往往同時發生(用進廢退)。正因如此,解決問題有時需要的不是新的知識與經驗,而是重新向過去的自己學習。

「17 歲的我會怎麼做?」

「23 歲的我會怎麼做?」

在這個動盪的 AI 時代,這二個問題對我帶來的幫助,比任何知識都來得大。

回望

2026-06-28 18:06:59

回望

這個月回了台灣,造訪了幾個老地方。雖然我在英國常自嘲說,我這種宅男即便人在國外也不過是換個地方住,跟「異鄉打拼」這個詞似乎沾不上邊。但每年固定回台灣一二次這件事,一直以來對我都有一種儀式感。

創業的工作很像薛西佛斯的旅程,每天醒來都在想下一版的產品可以怎麼變得更好,日復ㄧ日,很容易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感受。但是不知怎的,每當我回台灣、走出桃園機場叫車的時候,總感覺有個開關被打開,讓時間得以重新在心裡流動起來。

帶著現在生命中的人,回去以前的學校和曾經住過的地方,見一些人生不同階段結識的朋友,吃幾家每次回台灣都會吃的餐廳,這些過程總是給我稍微停下來、回望自己的契機。那些平時不會特別去回想的過去,以及那些仍帶著許多不確定卻即將到來的未來,彷彿在這些時刻重新交織在一起。「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些問題伴隨著眼前的景與人不斷被觸發,而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我比以往更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活著。

造船

2026-05-31 05:39:04

造船

公司有個同事最近一直慫恿我把日常在內部分享的產品想法寫成文章。說慫恿也不太對,他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念一次,念到我已經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老闆了。我其實有點不情願的,因為很多想法都還不夠成熟,公開寫出來總覺得是野人獻曝。但架不住被唸太多次,想了想,就還是來寫寫看吧。總之,這篇文章我想分享一些我前陣子一直在思考的、關於怎麼在 AI 時代設計產品的問題,如果思緒凌亂還請見諒,因為我確實還沒想完整。

首先想聊一下上週 OpenAI 發布的一篇報告,標題叫 An OpenAI model has disproved a central conjecture in discrete geometry,內容講的是他們最新的內部模型獨立解決了在數學界懸置長達八十年的 Erdős unit distance problem。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里程碑呢?我有個朋友在 Caltech 讀數學博士,他說他的教授花了超過十年在思考這個問題,得知消息後他感到無比振奮,直呼「21 世紀的科學革命來了」。另一位國中時就代表台灣拿到數奧金牌、現在在 Princeton 讀數學博士的朋友告訴我,他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看到這篇報告,大家當場停下來一起讀,讀完後互相道別:「這個問題正中我的研究領域,我要被取代了,掰掰。」雖然是玩笑話,但這話背後似乎帶著幾分真實的茫然。很明顯的事情是,未來的數學家所做的工作,將和過去的數學家大相逕庭。

當然,工作內容受到 AI 衝擊這件事,在軟體業早就見怪不怪了。舉個例子:兩年前,我腦子裡如果有一個模糊的產品想法,想把它變成一個可以實際體驗的 Prototype,我需要先找產品設計師,來回討論、畫圖、修改,幾輪下來前後可能要花上一兩週。現在呢?我可以直接請 AI 用 YC 執行長 Garry Tan 開源的 gstack,透過 /office-hours 的 skill 幫我把模糊的想法釐清、整理成文件,再用 /design-shotgun 根據這份文件生成三張設計圖,告訴它我喜歡哪些、不喜歡哪些,一輪輪調整,直到滿意為止。拿到滿意的設計圖後,再把圖丟給 Claude Design 做成 Prototype,整個流程加起來一兩天就能完成。第一次走完這個流程時,我有點被震撼到,很多以前一定要請設計師幫忙的事,現在我自己就可以做了。

這代表我不需要設計師了嗎?當然不是。有了 Cursor、Claude Code、Codex 等工具,原本不會寫程式的設計師和客服,現在都能直接請 AI Agent 去改程式碼、把產品體驗改成想要的樣子,再發 PR 給工程師審核;與此同時,由於這些 AI Agent 也具備一定程度的設計能力,工程師可以在沒有任何設計稿的情況下,指揮 AI Agent 開發出他們心目中的好的產品體驗,再讓設計師去微調細節。看著所有人做的事情都比以往更接近最終的產出目標,我一方面感到欣喜,另一方面也注意到產品設計師和產品工程師之間的邊界正愈來愈模糊。我認為這兩個職位最終會合而為一,只是有些人更擅長設計、有些人更擅長工程。

這意味著什麼呢?我能深刻感受到整個 SaaS 市場正在經歷一場全面性的重塑。在 AI 時代以前,「設計工具」跟「程式開發工具」是兩個不同的細分市場,Figma 跟 VS Code 從來不是競爭對手。但現在,當我問公司的產品設計師他們使用不同工具的時間占比時,他們說他們用 Cursor 的時間已經遠高於 Figma,以前他們會先在 Figma 畫好圖再請工程師開發,現在都變成直接在 Cursor 一邊開發一邊調設計。不論 Cursor 有沒有意圖與 Figma 競爭,這兩個理論上位處不同市場的產品,在現實中確實出現了一絲競爭的現象,原因是產品設計師的工作內容已經變得和以往非常不同了。正是因為產品設計師和產品工程師這二個職位正在往趨同的方向邁進,我認為「設計工具市場」跟「程式開發工具市場」最終將會合併成一個更大的市場,而 Figma 如果想在未來十年保持競爭力,必須先搞清楚未來的人到底會怎麼打造產品。

這對 Heptabase 來說也一樣。Heptabase 原本是一款專注幫助你學習和研究的視覺化筆記軟體。在 AI 時代來臨前,這個「學習與研究工具」的市場是高度割據的:有的專攻筆記軟體與知識庫、有的著重文獻管理、有的聚焦於記憶背誦與考前準備、有的提供系統化課程、還有的專注於學術寫作。但現在,我隱隱感到這些細分市場也在逐漸合併。對還沒有親身感受過 AI Agent 威力的人來說可能不那麼明顯,但對我來說,正如同上個世代的學習和研究已經無法脫離網路一樣,接下來這個世代的學習和研究將會以 AI Agent 為核心:AI Agent 將能教會我們任何我們感興趣的事物、幫我們整理筆記和文獻、和我們一起做研究、甚至引導我們達成真正重要的長期目標。他們不只能很快學會怎麼使用人們在用的工具,甚至還能比人類用得更好。

所以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是「未來的人會怎麼做筆記」,而是「未來的人會怎麼跟 Agent 協作來達成他們的學習和研究目標」。未來的人使用 Heptabase 的理由,將不再是因為白板或筆記很好用,而是因為在這個軟體中與 AI Agent 合作能幫助他們達到最好的學習成效、做出最好的研究和專案成果。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過去這一年花了很多時間在 Heptabase 底層打造一整套 AI Harness 系統,這部分細講又是另一篇文章了,我就先在此打住,有待接下來二個月推出相關功能時再展開細節。

在這篇文章最後,我想分享一句我非常有共鳴的話:「船不是人設計的,是大海設計的。」這片大海,現在比以前大多了,能在這個時代造船,我感到非常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