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 11:10:00
线下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2025 年末到 2026 年初,我经历了一段相当痛苦的时期。
起因是腰椎间盘突出,但很快情况发展到了体位性心动过速——站立心跳持续在 100 以上,坐姿的心率也在 90 以上。

一个腰疼的人,怎么就把神经系统搞坏了?
因为腰疼睡不好再加上吃吃不好的焦虑,我开始吃安眠药了,在多种机缘巧合和药物交互作用下,我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了神经症状。
如果你正在服用苯二氮卓类药物(或者你甚至不确定自己吃的是不是),如果你正在经历戒断,如果你在中文互联网上搜遍了也找不到有用的信息——这篇文章就是写给你的。
但更多的是一个自己的记录。
在开始讲述我自己的经历之前,需要先做一些科普。
苯二氮卓类药物(Benzodiazepines,简称 BZDs 或”苯二”)是一类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镇静催眠药物。它们在中国的处方量极大,广泛用于焦虑、失眠、癫痫、肌肉痉挛,甚至术前镇静。你可能已经在吃了,但不知道它属于这个家族。
以下是国内最常见的苯二氮卓类药物:
| 通用名 | 常见商品名 | 常见用途 |
|---|---|---|
| 艾司唑仑 | 舒乐安定 | 失眠、焦虑 |
| 阿普唑仑 | 佳静安定 | 焦虑、恐慌发作 |
| 地西泮 | 安定 | 焦虑、癫痫、肌肉痉挛 |
| 氯硝西泮 | 氯硝安定 | 癫痫、焦虑 |
| 劳拉西泮 | 罗拉 | 焦虑、术前镇静 |
| 咪达唑仑 | 力月西 | 术前镇静、ICU 镇静 |
| 奥沙西泮 | 优菲 | 焦虑 |
这些药物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通过增强大脑中 γ-氨基丁酸(GABA)的功能来降低神经兴奋性。简单来说,GABA 是大脑的”刹车系统”,苯二氮卓类药物就是给刹车踩得更狠一点。
除了上面这些”正牌”苯二氮卓,还有一类药物叫 Z 类药物(Z-drugs),包括:
Z 类药物虽然化学结构不同,但它们作用于完全相同的受体——GABA-A 受体上的苯二氮卓结合位点。这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但很多人(包括我)不知道的事实:
Z 类药物和苯二氮卓类药物之间存在交叉耐受。 如果你先吃了几周匹佐克隆,再换成艾司唑仑,你的受体已经开始适应了,换药不等于”重新开始”。
国内临床指南建议苯二氮卓类药物连续使用不超过 2~4 周。但在现实中,大量患者服用数月甚至数年,而很多开方的医生——尤其是非精神科的医生——并不会主动提醒你这件事。
2025 年 9 月末,我的腰椎间盘突出突然发作。最初没有重视,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到 11 月 18 日突然加重,开始请假在家卧床休息。
几天后,因为腰突迟迟不见好转,焦虑情绪出现了,晚上开始失眠。
11 月 22 日左右,我开始服用匹佐克隆(Z 类药物)来帮助入睡。
12 月 1 日,我将匹佐克隆换成了艾司唑仑。原因是我在 2017 年得过焦虑症,手里一直有艾司唑仑,我知道它比匹佐克隆有更强的抗焦虑效果。而且在 SSRI 类抗焦虑药的启动期搭配苯二氮卓是常见做法。因为我已经挂了几天后的精神科号,准备去重新复用抗焦虑药(草酸艾司西酞普兰),所以我私自将匹佐克隆换成了艾司唑仑。
但我不知道两件事:
从匹佐克隆到艾司唑仑,我的 GABA-A 受体已经被连续刺激了超过 5 周。
腰椎间盘突出的治疗不只是卧床。骨科医生给我开了一系列药物,其中有两个在后来证明与苯二氮卓产生了严重的相互作用:
替扎尼定(肌肉松弛剂)。这是一款中枢神经抑制剂。后来我才知道,它与艾司唑仑联用可能导致中枢神经双重抑制,包括呼吸抑制。这可能加速了我的神经系统自救式的敏化反应——也就是后来 BIND 的成型。
柑橘黄酮片(主要成分:地奥司明)。它的作用是收缩毛细血管,骨科用于消肿。但这里有一个让我至今愤怒的事实:
以中文搜索”地奥司明 艾司唑仑 相互作用”——没有任何警告。
以英文搜索”diosmin estazolam interaction”——明确提示该药物会抑制艾司唑仑在肝脏中所需的代谢酶(CYP3A4),导致血药浓度升高。
也就是说,在我以为自己每天只吃了 1mg 艾司唑仑的时候,由于地奥司明减慢了它的代谢,我体内的实际血药浓度可能远高于 1mg。这直接加速了 GABA-A 受体的下调。
令我愤怒的点在于除了互联网上没有任何信息之外,我当时在骨科开药的时候,那位 500 元的特需骨科专家还看了我当时的用药清单, 并且告诉我没有冲突,可以使用。
12 月 6 日,我第一次在站起来的时候感到头晕和黑视,怀疑是体位性低血压。停用了替扎尼定。
12 月 9 日,停用了另一种可能导致体位性低血压的骨科用药”风湿二十五味丸”。停用这两种药后,头晕和黑视消失了,但站姿心率依然非常高。
12 月 10 日,根据此前医生的建议,将草酸艾司西酞普兰(SSRI 类抗抑郁药,非苯二氮卓)从 5mg 增至 10mg。
12 月 15 日,停用柑橘黄酮片。
12 月 17 日,出现严重的静坐不能(akathisia)——一种极其痛苦的无法安坐、必须不停走动的感觉。根据病友提示和药物说明书,将艾司西酞普兰从 10mg 降回 5mg。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信号:2017 年我治疗焦虑症时,艾司西酞普兰的”稳定剂量”是 15mg,完全没有副作用。但这一次,仅仅 10mg 就出现了严重的静坐不能。
同样的人,同样的药,曾经耐受 15mg,现在 10mg 就出事了。这说明我体内的 GABA 受体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下调——当刹车系统变弱的时候,所有作用于神经系统的药物的”有效冲击”都被放大了。
12 月 19 日,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晚上吃药之前的几个小时,眼皮会不停地跳动。这不是普通的眼皮跳——它从下午开始,到晚上吃药后消失。
这是剂间戒断反应(interdose withdrawal):药物的血药浓度在两次服药之间降到了某个阈值以下,身体开始出现戒断症状。这意味着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对这个药物产生了生理依赖。此时,距离我首次使用匹佐克隆,已经服用了 31 天。
这一天,我在网上搜索了”艾司唑仑戒断”,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在 Reddit 的 r/benzorecovery 社区,我发现了 BIND 这个概念。
我开始艾司唑仑减量。从 1mg 起,每周减 0.25mg,21 天后降至 0mg。
每次下台阶的前三天,睡眠问题最为严重——入睡困难、多次醒来、密集的梦。POTS(体位性心动过速)始终没有明显缓解。
比较搞笑的是,这个时候斩杀线与吸毒记录封存的话题正在中文社交媒体上流传。这段普通安眠药的戒断经历,让我确实信了根本没有人能彻底戒毒。
事后分析,我之所以会在极短的时间里不仅对艾司唑仑产生依赖耐受, 甚至产生了后续的戒断反应和 BIND,是由于多药并用的结果。
其中替扎尼定和风湿二十五味丸都具有镇静和降压作用,这加速了神经系统的敏化,也就是让大脑更快地拆除 GABA 受体。
而柑橘黄酮片(地奥司明)对肝脏 CYP3A4 的抑制,让我体内的艾司唑仑代谢更慢,相当于我的血药浓度显著超过了每日 1mg 这个剂量。
BIND,全称 Benzodiazepine-Induced Neurological Dysfunction(苯二氮卓引起的神经功能障碍),是 2023 年由一个 23 人专家工作组(Benzodiazepine Nosology Workgroup)正式命名的概念。
在此之前,这类症状被笼统地称为”戒断综合征””迁延性戒断””PAWS(Post-Acute Withdrawal Syndrome,急性后戒断综合征)”等。这些词都有一个问题:它们暗示症状只在停药后才会出现。
但 BIND 不是这样。 BIND 的症状可以在以下任何阶段出现: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一个新词——”戒断”这个词会误导患者和医生,让人以为”只要不停药就没事”。事实恰恰相反:你的神经系统可能在你还在吃药的时候就已经受损了。
我自己的体位性心动过速(POTS)就是在还在服用艾司唑仑的时候出现的。
要真正理解 BIND,需要理解五层逐步深入的机制。我会尽量用比喻把每一层讲清楚。
第一层:GABA 和 GABA 受体是什么?
想象你的大脑是一座拥有数百亿居民(神经元)的巨型城市,每个居民都在不停地交流(传递电信号)。如果所有人同时大喊大叫,城市就会陷入混乱——这就是癫痫发作时大脑的状态。
为了防止这种混乱,城市需要一套安保系统。GABA(γ-氨基丁酸) 就是这个安保系统的指令员。它是大脑中最重要的抑制性神经递质——通俗地说,它的工作就是让过于兴奋的神经元安静下来。
GABA 本身只是指令,要执行指令,还需要”安保人员”——这就是 GABA-A 受体。GABA-A 受体是嵌在神经元细胞膜上的蛋白质通道,由五个亚基(像五片花瓣围成一圈)组成。当 GABA 分子与受体结合时,这个通道就会打开,让氯离子(带负电荷)涌入神经元内部。氯离子涌入后,神经元的内部电位变得更”负”,更难被激活——就像给一个躁动的人泼了一盆冷水。
简单总结:GABA 是指令(”安静!”),GABA-A 受体是听从指令的安保人员,氯离子是安保手段(冷水)。这套系统让你的大脑保持在”既不太兴奋也不太安静”的平衡状态。
第二层:苯二氮卓如何发挥作用?
苯二氮卓类药物并不直接激活 GABA-A 受体——它不是自己动手泼冷水的人。它的角色更像是给每个安保人员发了一套增强装备:防暴盾加电击枪。
在药理学上,苯二氮卓是 GABA-A 受体的正向变构调节剂(Positive Allosteric Modulator, PAM)。它结合在受体上一个独立于 GABA 的特殊位点(α 亚基和 γ2 亚基之间的界面),不直接打开氯离子通道,而是改变受体的构象,让 GABA 与受体的结合变得更紧密、更高效。
用数字来说:如果正常情况下 GABA 踩一脚刹车能降低 30% 的神经兴奋性,那么在苯二氮卓的增强下,同样一脚刹车可以降低 60% 甚至更多。
这就是为什么苯二氮卓能让人迅速平静下来——你的安保系统突然变得异常强大,整座城市被压制到了一种超低活跃度的状态。短期内,这很有效:焦虑消失了,肌肉放松了,你终于能睡着了。
第三层:受体下调——大脑的反制措施
但你的大脑不喜欢被过度压制。它有一套自我平衡的机制(医学上叫稳态调节)。当安保系统长期过于强势时,大脑会主动采取一系列反制措施来”削弱安保力量”:
研究显示,长期苯二氮卓暴露最显著的变化是:受体中的 α1 亚基表达下降,而 α4 亚基表达上升。这很关键——含 α4 亚基的 GABA-A 受体恰恰对苯二氮卓不敏感。也就是说,大脑不仅在裁员,还在用”不听指挥的新人”替换”听指挥的老兵”。
这个过程叫做受体下调(downregulation)。它解释了为什么苯二氮卓会产生耐受——同样的剂量越来越不管用,因为能被它增强的”老兵”越来越少了。
第四层:为什么戒断反应会发生,而且持续那么久?
现在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的城市原本有 1000 个安保人员。在苯二氮卓的装备加持下,每个人的战斗力翻了一倍,相当于有 2000 人的安保力量。大脑觉得安保过剩,于是裁员到 500 人——反正有增强装备,500 人也能顶 1000 人用。
然后有一天,增强装备被收走了(停药)。
你现在只剩 500 个没有任何装备的安保人员,面对一座需要 1000 人才能维持秩序的城市。结果就是:城市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乱——心跳加速、失眠、焦虑、肌肉抽动、耳鸣、感觉异常……这些都是神经系统”过度兴奋”的表现。这就是戒断反应。
“那赶紧重新招 500 个人不就行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裁员可以很快,重新招聘非常慢。
裁员(受体下调)涉及的是拆除和降解——把受体从细胞膜上拉下来、切碎、回收。这就像定向爆破一栋楼,按下按钮,几秒钟内就能完成。
但重建(受体上调)需要经历一整条漫长的生产线:
定向爆破只需要几秒钟,重新盖一栋楼需要几个月。
这就是为什么苯二氮卓的耐受可以在短短几周内形成,而戒断症状却可以持续数月甚至更久——你的身体不是不想恢复,而是重建的工程量和拆除的工程量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BIND 患者不缺 GABA(指令员),缺的是 GABA-A 受体(安保人员)。 受体的恢复需要时间,无法通过外部补充 GABA 来加速。任何试图从外部增强 GABA 功能的物质都可能给大脑发送错误信号——”现在的安保力量够用了,不需要再招人了”——从而延缓受体的恢复。
第五层:比受体恢复更慢的——表观遗传学变化
如果说受体下调是”安保人员被裁掉了”,那么还有一件更深层的事情正在同时发生:招聘手册本身被改写了。
在分子生物学中,这叫做表观遗传学变化(epigenetic changes)。它指的不是你的 DNA 序列被改变了(你的基因没有突变),而是基因的”读取方式” 发生了变化——具体来说,包括 DNA 甲基化和组蛋白修饰等机制。
用建筑来比喻:
研究发现,长期苯二氮卓暴露会导致 GABA-A 受体亚基基因发生组蛋白去乙酰化和 DNA 甲基化模式的改变。这些变化相当于在你的基因蓝图上贴了一层不透明的膜——基因还在,但细胞读取这些基因的效率变低了,读出来的指令也和原来的不完全一样了。
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你的 GABA-A 受体数量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楼重新盖好了),但因为图纸被改过,新盖的楼在结构上可能和原来不完全相同——受体的亚基组成比例可能仍然偏离正常,某些脑区的受体功能尚未完全复原。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在受体数量理论上已经恢复之后,仍然会有耳鸣、失眠等残余症状。 施工图纸的修复(表观遗传学标记的正常化)比盖楼本身需要更长的时间。
而这,就是 3.1 中提到的 BIND——苯二氮卓引起的神经功能障碍,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苯二氮卓类安眠药导致的慢性戒断, 它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而这也引出了一条极其重要的行动准则:
在戒断苯二氮卓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你必须远离所有与苯二氮卓存在交叉耐受的物质——最典型的就是酒精。
酒精同样作用于 GABA-A 受体(通过部分重叠的结合位点增强受体功能),会重新刺激你正在艰难恢复中的受体系统,并可能在表观遗传学层面造成进一步损伤。这就像你的施工图纸刚刚开始被慢慢修正回来,又有人在上面重新涂了一笔。除了酒精之外,所有在本文中提到的 GABA 能物质(包括 Z 类药物、GABA 能补剂等)在康复期间都应当严格回避,道理完全相同。
2023 年发表在 PLoS ONE 上的一项大型调查(1,207 名受访者)显示:
2020 年美国 FDA 的一份药物安全通报明确写道:苯二氮卓的戒断症状”持续时间从数周到数年不等”。
然而在中国,中文互联网上关于苯二氮卓的信息几乎全部停留在”急性戒断”层面——讨论的都是药物骤停后可能出现的癫痫和谵妄。
而对迁延数月甚至数年的慢性神经功能障碍,几乎没有任何系统性的科普。
BIND 这个概念在 2023 年才正式被命名,相关的大型调查也是同年才发表。在此之前,迁延性戒断症状长期被主流精神医学忽视,理由通常是:
在我的就医经历中,我先后去了多家医院的骨科(因为最初以为是腰椎导致的),心内科和神经内科,不乏顶级医院的特需专家号。没有任何一位医生主动提到苯二氮卓戒断的可能性。
甚至一位神经内科的专家听过我的描述之后,认为我是心内科的事情,并且建议我在确诊心内科之前不要停掉艾司唑仑,避免心跳更快。
最终,是我自己在 Reddit 的 r/benzorecovery 社区里找到了答案。
我的体位性心动过速(POTS)是 BIND 最突出的症状之一。站起来后心率飙升到 120~140 bpm,伴随手脚出汗。
在多家医院的心内科,医生发现窦性心动过速、无器质性病变后,给出的标准处方都是洛尔类 β 受体阻滞剂(如美托洛尔、比索洛尔)。
但问题是:
对于 BIND 患者来说,问题的根源是神经系统的过度兴奋,而不是心脏本身有问题。
最终帮到我的是北大第一医院的一位专家,建议使用伊伐布雷定。这是一种作用于窦房结 If 通道的药物,它只降心率,不降血压,不影响任何受体。JACC(美国心脏病学会杂志)在 2021 年发表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已经证实,伊伐布雷定对 POTS 患者安全且有效。
如果你因为 BIND 或其他原因(比如长新冠)出现 POTS,且血压正常或偏低,在接受洛尔类药物处方之前,请主动向医生询问伊伐布雷定。
如果你怀疑自己的身体症状是安眠药物导致的,那么无论你最初的安眠药是在神经内科开的还是在精神科开的,你后续都应该直接去药物依赖门诊,而不是继续在这两个科室之间兜圈子。
原因很简单:药物依赖和戒断是一个独立的临床领域,与传统的神经内科和精神科几乎不相干。 神经内科关注的是器质性神经病变(如脑卒中、癫痫、多发性硬化),精神科关注的是精神疾病的诊断和药物治疗(如抑郁症、精神分裂症)。而药物依赖导致的神经功能障碍——尤其是苯二氮卓这种涉及受体下调和表观遗传学变化的复杂机制——既不是神经内科的常规病种,也不是精神科的核心专长。
在国内,部分大型精神卫生中心和综合医院设有药物依赖科或成瘾医学门诊。这些科室的医生更熟悉药物耐受、戒断反应和减药方案,也更有可能理解你描述的症状不是”焦虑复发”,而是一个独立的药源性问题。
如果你所在城市有药物依赖门诊或成瘾医学科,优先挂这个科。 你可以继续在精神科管理你的其他用药(比如 SSRI),但关于苯二氮卓减药和戒断症状的处理,药物依赖门诊是更对口的选择。
我在整个用药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障碍,是中文药物交互信息的严重缺失。
地奥司明与艾司唑仑的 CYP3A4 抑制风险,中文搜不到,英文一搜就有。替扎尼定与苯二氮卓的中枢神经双重抑制,中文资料几乎没有详细讨论。
如果你正在服用苯二氮卓类药物,同时还在吃其他任何药物,我强烈建议你:
这可能是这篇文章中最实用的部分。在停药后的两个多月里,我在补剂上踩的坑,比在药物上踩的还多。
在展开具体的坑之前,先说一个我个人的决断——这不是医学建议,而是我踩完所有坑之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你在断药后没有出现癫痫、卧姿静息心率长期大于 100、或高血压的情况,你就不应该服用任何其他安眠、镇定类的药物,以及任何相关的补充剂。 你的身体需要的不是另一种”帮助”,而是时间。每一种试图从外部压制神经兴奋性的物质,都在重复苯二氮卓做过的事情——阻止你的受体自己长回来。
如果你实在因为无法入睡而感到困扰,你也应当选择与苯二氮卓类药物完全没有交叉耐受的安眠药,比如莱博雷生和达利雷生。
停掉艾司唑仑后,我的首要问题是失眠。出于对处方药的恐惧,我转向了”天然、安全、无依赖性”的膳食补充剂。
我先后使用了:
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全部是 GABA 能补剂——要么直接模拟 GABA 与受体结合(如南非醉茄),要么刺激内源性 GABA 分泌(如茶氨酸),要么通过其他路径增强 GABA 系统的功能。
对健康人来说,这些补剂确实安全温和。但对 BIND 患者来说,它们在做一件和苯二氮卓本质上相同的事情——从外部增强 GABA 信号。
我的亲身体验完美验证了这个机制:
2026 年 1 月 1 日,开始服用茶氨酸+牛磺酸组合。立竿见影,效果好到我觉得和半片艾司唑仑差不多。
两周后,效果迅速衰减,睡眠和心率回到了服用前的状态。
停用后,出现了反跳性失眠。
“初用神效→快速耐受→停用反跳”——这和苯二氮卓本身的依赖路径如出一辙,只是时间被压缩到了两周。
如果你无法判断某个补剂是不是 GABA 能的,有一个简单的经验法则:所有能让你的症状(比如失眠或心率)在一天之内明显改善的补剂,几乎一定是 GABA 能补剂。
原因很简单——大部分补剂之所以是”补剂”而不是”药”,就意味着它不应该能像药物那样立竿见影。如果它立竿见影了,说明它直接触碰了你目前最紊乱、最敏感的病灶——GABA 与 GABA 受体系统。
而且,这种立竿见影是病理性的。并非这种补剂特别奏效,而是因为你身体自身的 GABA 调节系统出了故障,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产生异常直接的效果。同样的补剂在健康人身上,往往不会有这么显著的体感。
这种病理性的”好”,是以牺牲自身康复为代价的。
再次重复,BIND 患者不缺 GABA,缺的是 GABA 受体。
无论是南非醉茄这种直接模拟 GABA 的补剂,还是茶氨酸、牛磺酸这种刺激内源性 GABA 分泌的补剂,都会给大脑传递错误信号:”现在的 GABA 受体数量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生长了。”
这会直接延长你的恢复周期。
镁是 BIND 社区中最常被推荐的补剂之一,因为镁确实参与神经功能的调节。但”应该补镁”和”应该补哪种镁”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我最一开始买了苏糖酸镁(Magnesium L-Threonate),因为它是唯一一种可以穿透血脑屏障的镁,被广泛宣传为”最好的大脑用镁”和具有安神、安眠的作用。
但”穿透血脑屏障”对 BIND 患者来说恰恰是问题——苏糖酸镁进入大脑后会增强 GABA 能信号传导,其作用原理和南非醉茄类似。在服用一段时间后,睡眠会开始反弹,然后就是戒断反应。
不同镁剂型的对比:
| 镁的类型 | 特点 | BIND 患者适用性 |
|---|---|---|
| 苏糖酸镁 | 穿透血脑屏障,增强脑内 GABA 能信号 |
不推荐,机制同 GABA 能补剂 |
| 甘氨酸镁 | 吸收好,但甘氨酸本身有神经兴奋作用 |
不推荐 |
| 氧化镁 | 吸收率极低 |
无意义 |
| 柠檬酸镁 | 吸收好,但容易导致腹泻 |
可用但注意肠胃 |
| 苹果酸镁 | 吸收好,不穿透血脑屏障,不腹泻,不兴奋 | 推荐 |
不能入脑的苹果酸镁和柠檬酸镁并非真的不能入脑,而是不能“直接”入脑。
当你体内的镁含量提升后,如果神经需要,大脑会智能的放通镁的进入。而苏糖酸镁的直接入脑,则会让大脑感到失控,从而提搞兴奋性递质的分泌,来掩盖甚至压过镁的镇静效果。这就是它会像所有 GABA 能补剂一样导致耐受和反跳的原因。
在血检中,我的锌、维生素 B6(非活性形式)和 B2 指标偏低。于是我开始补充。
维生素 B6 的坑: 在医生建议下,我使用的是活性形式的 B6——P-5-P(吡哆醛-5-磷酸),保健品的最小剂量是 20mg。吃下去的当晚就出现了严重失眠。
原因是:活性 B6 可以被身体直接利用,对神经有直接的刺激作用。对健康人来说这是优势,但对神经已经过度敏感的 BIND 患者来说,需要通过肝脏作为缓释系统来减缓 B6 的利用速度,减少这种刺激。
非活性 B6 需要在肝脏中转化为活性形式才能被利用,这个转化过程就是天然的缓释。我最终找到的对我个人的安全剂量是每天 5mg 非活性 B6——这是药店里最便宜的小白瓶的半片,比说明书上的最小剂量还要小。
锌的坑: 锌可以提升 BDNF 水平,理论上有助于神经恢复。但锌同时具有谷氨酸受体的双向调节作用和GABA 受体的抑制性作用。通俗来说:虽然它可能帮你少踩一点油门(降低谷氨酸能),但同时不让你踩刹车(抑制 GABA 能)。我在服用锌之后耳鸣略微加重,于是停用。
核心原则是,如果血检营养素不缺,就不要在康复期补充任何额外的补剂,尤其是对神经系统有影响的补剂。如果确实缺乏,也应当从远低于常规推荐量的剂量开始,观察反应后再逐步调整。
即使你已经知道了哪些成分需要避开,在实际购买补剂时仍然可能踩坑——因为市面上大量补剂是复合型的。
如果你在网上搜索镁或磷脂酰丝氨酸,不仔细看成分表的话,极有可能买到复配了其他成分的产品。原因很简单:大部分补剂在人体内的起效速度较慢,商家为了让消费者尽快”感受到效果”,往往会在配方中额外添加起效更快的成分——说白了就是”下猛药”。
比如我就买到过:
并不是所有补剂对康复都有害。但同时摄入多个成分会带来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出现了异常——无论是症状恶化,还是症状迅速好转(前面说过,这同样需要警惕)——你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个成分导致的。
所以,购买任何补剂之前,务必逐一核对成分表中的每一项成分。 确保你买的是单一成分的产品,而不是被商家包装成单一卖点、实则混入了多种活性成分的复合配方。
在整个用药和补剂的过程中,我一直使用 AI(主要是 Gemini)作为查询工具。这确实比搜索引擎高效得多,但有两个重要的发现:
发现一:中英文提问得到的结论不同。
比如”地奥司明与艾司唑仑是否有冲突”这个问题,使用中文提问,AI 会说没有。使用英文提问,AI 会指出 CYP3A4 抑制的风险。这是因为中文训练数据中缺乏相关信息。
并且,如果你用中文询问艾司唑仑的戒断症状,它也只会回答急性戒断相关的内容,主要以预防癫痫为主,从不主动提起 BIND 和植物神经紊乱。
发现二:AI 的回答会被你的提问句式诱导。
但 AI 并非没有参考价值。 对于一些绝对安全的补剂,比如维生素 B1、B2、柠檬酸镁、苹果酸镁,无论你正问反问,中文英文,AI 都会给出”建议补充”的回答。
所以,我的方法是:
对同一个补剂或药物,分别用中文和英文、正面和反面的句式各问一遍。如果四次都说安全,那大概率真的安全。如果有任何一次提出了风险,就需要深入调查。
在踩了这么多坑之后,有几件事是事后回头看确实帮到了我的。
1 月底开始服用每日 2.5mg 伊伐布雷定后,站姿心率从动辄 130+ 降到了 90~100 的区间。更重要的是,它不影响血压,不影响任何受体,停药后没有反跳风险。
2 月 14 日起,我恢复了每周三次的椭圆仪 2 区有氧运动。最初很艰难——心率控制不住地飙高,但坚持了两周后,窗口期明显开始出现并拉长。
运动对 BIND 的恢复有直接作用:它可以上调 BDNF(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促进包括 GABA-A 受体在内的神经可塑性恢复。
BIND 的恢复不是线性的。你不会每天比前一天好一点。相反,你会经历窗口期(windows)和浪潮期(waves)的交替:
这不是复发,这是正常的恢复模式。随着时间推移,窗口期会越来越长,浪潮期会越来越短,直到你回到正常。
截至写作时(2026 年 3 月),我停药约两个月。睡眠中断仍然存在,心率的窗口期在延长,手脚多汗基本好转。草酸艾司西酞普兰 5mg 继续服用中——SSRI 类药物不能轻易停药,至少需要服用 6 个月以上,后续需要到专业的精神科医院调整方案。
回到本文第一节的药物清单,对照你正在服用的所有药物。特别注意 Z 类药物(唑吡坦、佐匹克隆、右佐匹克隆/匹佐克隆)——它们作用于同一受体。
使用 Drugs.com Interaction Checker 或类似的英文工具,输入你所有正在服用的药物和补剂。不要只用中文搜索。
如果你已经连续服用苯二氮卓超过 2~4 周,绝对不要自行骤停。骤停可能导致癫痫等危及生命的症状。
减药应该:
推荐参考 Ashton Manual(《苯二氮卓类药物:它们如何起效以及如何戒断》),这是目前最权威的苯二氮卓减药指南,由英国纽卡斯尔大学的 Heather Ashton 教授编写。全文可在 benzoinfo.com/ashtonmanual 免费阅读。
如果你正在减药或已经停药,避免以下补剂:
如果需要补镁,选择苹果酸镁或柠檬酸镁。如果需要补 B6,选择非活性形式,从最小剂量开始。
当你去看医生的时候,大概率会遇到以下情况:
如果医生不知道这些,那么你应该果断换一个医生或换一个科室。
2026 年 3 月,距离我停药已经过去了大约两个月。有些东西在好转,有些还在继续。
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很简单:让下一个因为失眠、焦虑而吃了几周安定片的人,不用像我一样在中文互联网上搜遍了也找不到一篇有用的文章,不用在神经内科、心内科、精神科之间被来回踢皮球,不用一个一个地踩完所有补剂的坑。
这些信息本不应该这么难找到。
2025-11-18 11:09:56
如果你在焦虑 AI 导致的大规模失业, 那不妨先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在 2025 年,有多少人的工作完全用不到电脑和手机?
如果你给出的答案是非常少,那你可以一边看文章,一边再想想,我们会在文章的中部计算这个数字与百分比。
过去两年,关于 AI 的焦虑几乎是“超级传染病”。我们焦虑自己,一个做了十年 PPT 和 Excel 的“白领”,会不会在三年内被一个更懂提示词的毕业生,甚至一个 Agent 所取代。我们也焦虑孩子,现在让他去学画画、学编程、学金融,等到他 20 年后大学毕业,这些行业是否还存在?
这种焦虑并非毫无来由——不管 AI 最终导致的结局是全民福祉还是后乌托邦,但几乎所有的权威机构都在渲染它的短期阵痛。
比如,世界经济论坛(WEF)在它最新的《2025 年未来就业报告》里,用各种图表轰炸我们,核心思想就是“结构性变革”和“技能更迭”。普华永道(PwC)的《2025 年全球 AI 就业晴雨表》说得更直白,在那些“更易受 AI 影响”的行业里,每个员工的收入增长是其他行业的三倍,技能变化的速度快了 66%。
就连 AI 的“始作俑者”OpenAI 也不忘出来“火上浇油”。他们在《智能时代的工作》报告里,兴高采烈地分享了沃尔玛如何用大模型处理商品数据,声称“如果没有生成式 AI,(同样的工作)需要近 100 倍的现有人手才能在相同时间内完成”。
翻译过来就是:技术很棒,变革已至,你不学习,就请出局。
这套逻辑是如此的严丝合缝、不容置疑,以至于“终身学习”和“拥抱 AI”成了这个时代唯一的“政治正确”。
但是……
万事皆有“但是”。
这个“但是”就是:我们默认了一个前提——AI 是一种更高级的“智能”,它将取代人类的“智能”。可现实是,这个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工作,压根就不需要那种“智能”,甚至连人类现有的“智能”都不需要。
或者说,它们不需要“思维智能”。它们需要的是“物理智能”。
一个软件工程师,他的全部工作都在数字世界里完成。AI 作为一种更高效的数字处理工具,当然可以辅助他、增强他,乃至取代他。
但一个建筑工人呢?他的工作是搬运、砌筑、捆扎,他需要学习的是腰部如何发力避免损伤。一个在后厨切菜的帮厨,一个在小区里巡逻的保安,一个在田里插秧的农民,一个在产线上拧螺丝的工人,一个打扫办公室的保洁阿姨……这些工作的共同特征是,他们仍以物理世界的“原子”为主要操作对象。
他们当然也会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和家人微信聊天。但在他们的核心工作流程中,他们需要的是一双手,一双腿,和物理世界的在场。除非“人形机器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完善且降价到一个非常低的程度,否则对他们的工作几乎毫无影响。
而将 AI 的“数字智能”灌注到“物理原子”里,成本是极其高昂的。我们谈论 AI 替代程序员是“Yes/No”的问题,谈论 AI 替代保安,则是一个“ROI”(投资回报率)的问题。在后者这个领域,人类的物理成本,低得惊人。
那么,这个“但是”所代表的群体,到底有多大?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让 AI 跑了两份估算报告。一份关于中国,一份关于全球。我刻意让它们不要去引用那些“AI 将影响 X% 工作”的宏大报告,而是要求它们基于最基础的全球劳动力结构数据(例如国际劳工组织 ILO 和各国统计局的数据),去估算一个“下限”:
到底有多少人的工作,在核心流程上,是“非数字依赖型”的(完全不依赖手机和计算机)?
结果令人咋舌,我们先来看中国的情况:
这份报告用了两种口径交叉验证,基准数据是 2023 年中国的 7.4 亿就业人口。
第一种是“自上而下”的反推法。它依据的是官方发布的《全民数字素养与技能发展水平调查报告(2024)》。报告显示,全国就业人员中,具备初级及以上数字素养的占 67.85%。
反过来推,就有 32.15% 的就业人员(约 2.38 亿人)不具备初级数字素养。
请注意,这只是一个“下限”。它估算的是“因技能缺失而无法参与数字工作”的人。但现实中,还有很多人(比如小区保安)“具备”素养(会用 Excel),但“岗位”不需要。
所以,第二种“自下而上”的估算更接近真相。它不关心人“会”什么,只关心“岗位”需要什么。
它把三次产业分开来看:
把这三部分加起来:1.38 亿(农业) + 1.06 亿(工建) + 0.5 亿(服务业) = 2.94 亿人。
结论是:在中国,每 10 个劳动者中,约有 4 个人(32.15% 至 39%)从事的工作,其核心流程完全不需要计算机、平板或智能手机的操作。
这甚至不包括外卖员和网约车司机,这种虽然不怎么需要操作,但与网络强相关的新型就业岗位。
黄框部分由 AI 经真实统计数据以特定计算方式估算而成,在 Gemini 与 ChatGPT 不同产品的 Deepresearch 模式下使用相同 Prompt 多次重复计算, 比例自 35%-45% 之间浮动,但不小于 35%。
这个数字,是否已经颠覆了你对“数字化中国”的认知?
别急,中国的劳动数字化程度,其实已经算很高了。让我们再来看看全球的情况。
全球的计算使用了相同的“自下而上”的劳动部门分解法,主要数据来自国际劳工组织,以 37 亿总劳动人口作为就算的分母。
它将全球的“物理劳动力”分成了三大块:
三者相加:8.29 + 7.66 + 5.73 = 21.68 亿人。
结论是:截至 2025 年,全球约有 58.6% 的劳动者,在工作中完全不需要计算机操作。
黄框部分由 AI 经真实统计数据以特定计算方式估算而成,在 Gemini 与 ChatGPT 不同产品的 Deepresearch 模式下使用相同 Prompt 多次重复计算,比例自 45%-60% 之间浮动,但不小于 45%。
至少一半。
这意味着,个人电脑革命(始于 1980 年代)、互联网革命(始于 1990 年代)和移动互联网革命(始于 2010 年代),这三波巨浪,过去了近半个世纪,甚至都没能将全球一半的工作“数字化”。
我们,这些每天在屏幕前工作 10 小时、焦虑着 AI 动态的人,只是不到一半的“数字劳动力”。我们误以为自己代表了全世界,但实际上,我们甚至不是大多数。
现在,我们可以回头再看 AI 的冲击了。
当然,说 AI 对这近 50% 的“物理劳动力”毫无影响,也是不准确的。比如对运输业的司机而言, 网约车这种形态的出现,曾在几年前让传统出租车司机感到了空前的危机。但网约车司机与出租车司机在劳动技能上没有明显的晋升,它对出租车司机这一岗位更像是一种平移而非替代关系。
甚至可以说,移动互联网从无到有地催生了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和快递员这三个庞大的“就业保障网”。
AI 时代大概率也是如此。AI 会重整数字世界的工作流,创造和挖掘出以前不存在的新需求(比如,AI 生成了 1000 种个性化商品方案),但 AI 自身无法覆盖实现这些新需求所需的所有“物理环节”(比如,谁来完成这 1000 种个性化商品的打样、打包和配送?)。
这些因为 AI 提效而产生的、AI 自身又无法覆盖的“物理缝隙”,恰恰就是 AI 创造新岗位的来源之一。但即便如此,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悖论依然出现了:
一个在过去 30 年里,没有赶上计算机浪潮、没有赶上互联网浪潮、甚至在智能手机时代也只是把手机当作娱乐工具的“非数字依赖型”劳动者……
他,反而在这波 AI 浪潮中,处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AI 冲击的,恰恰是那些在上一波浪潮中“赢了”的人——那些依赖“数字智能”工作的人。
那个在格子间里分析数据的金融分析师,比那个在工地上和泥的建筑工人,更危险。 那个在电脑前 P 图的美术设计师,比那个在后厨切墩的帮厨,更危险。 那个敲击键盘的程序员,比那个打扫办公室的保洁阿姨,更危险。
因为 AI 替代“数字工作”的成本(算力、电力)正在飞速下降,而替代“物理工作”的成本(机器人硬件、维护)却依然高昂。
而这,恰恰揭示了“AI 焦虑”的本质——它在根本上是一种精英主义的焦虑,一种“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本。
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物理”工作,那些全球近一半的人赖以维生的工作,它们通常意味着什么?我们心知肚明:更低的收入、更差的环境、更重的体力消耗。
全球 21 亿人,又或者说中国的 3 亿人,他们一直都活在这种叙事所描述的“危险”之中。不是被 AI 替代的危险,而是被贫穷、工伤、酷暑、严寒和物理消耗所困的危险。
但在“AI 革命”的宏大叙事中,这一半的人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的“危险”被视为了背景板,被视为了不可接受的结局。
现在,当 AI 出现时,那 40% 的“数字劳动力”(或者说,我们)开始焦虑了。我们在焦虑什么?我们焦虑自己会“失去工作”。
但我们真正恐惧的,是我们会“下沉”——我们害怕自己不得不离开舒适的空调房,去从事那些我们曾经“忽视”的物理劳动,我们害怕自己从“分析师”和“程序员”变成“建筑工人”和“厨师”。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把大多数人当人看的视角。
所以,这种“下沉”的恐惧——这种“我不想去当建筑工人”的焦虑——它真正应该驱动的,或许并不是让我们去疯狂内卷地学 AI,去抢夺那 40% 内部越来越少的“数字”岗位。
它反而应该让我们第一次真正地去直视那 60% 的现实。它应该驱动我们去思考:为什么“物理劳动”的环境和待遇如此之差,以至于我们将其视为“末日”?
这种恐惧,恰恰是改善那 3 亿或 21 亿人劳动条件的最好动力。
说得再刻薄一点,也许 AI 最大的功德,还真就是把所有人都从“脑力劳动”的幻觉中扫地出门,让所有人都“下沉”到“物理劳动”领域。
因为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改善劳动条件”才会第一次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毕竟,当所有人都成了建筑工人的时候,那些曾经的优绩主义者再也没法用“我坐办公室是因为我当年努力学习了”这种扯淡的理由,来对他人的高温补贴和工伤保险视而不见。
所以,当我们谈论“AI 改变工作”时,我们或许都搞错了一件事。AI 带来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场针对全人类的“智能革命”,它更像是一场针对那 40%“数字劳动力”的“内部洗牌”和“阶层恐慌”。
它改变不了那 3 亿中国劳动者的物理现实,也改变不了那 21 亿全球劳动者的物理现实。
这么看,AI 确实可能改变(我们的)工作,但要说改变(所有人的)工作,那还差得远。
下次再有“数字精英”跟你贩卖 AI 焦虑,让你赶紧“拥抱变化”,迅速买课。
你大可以点点头,然后反问他:“那你……报新东方的厨师班了吗?”
2025-11-08 09:06:54
其实,翁法罗斯 3.7 的剧情争议,早在 GPT-5 上线的时候就有记载。
先给不知道翁法罗斯是什么的朋友做下科普,这是米哈游回合制游戏《崩坏:星穹铁道》中 3.0 – 3.7 的故事舞台。这一舞台的终章在本周四,也就是 2025 年 11 月 6 日正式上线。上线后这个“终章”引发了玩家社群极大的争议。
在提到争议是什么,以及它与 GPT-5 的关系之前,我们还是要给没玩过的朋友简单的描述一下整个 3.x 版本的剧情梗概。
如果你正在或打算玩这个游戏并且还没打通 3.7,建议你先不要看本文。

手工剧情概要
作为银河旅行者的主角,来到了一个叫翁法罗斯的星球,这里与银河中的其他星球隔绝, 仿佛还保留着古希腊式的文明。 在进入星球的过程中,主角的载具被毁,不得不暂时在这颗星球探索。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发现翁法罗斯的全体人民不得不一直与一种叫做黑潮的末日抗争。 我们在寻找自身退路的同时, 与翁法罗斯本地的多个英雄单位(黄金裔)建立了并肩作战的友谊。
随着剧情的推演,我们逐渐发现整个翁法罗斯是一个模拟程序,我们所有的黄金裔朋友都是一段已经轮回了 3000 多万次的 Agent。他们每次对抗黑潮的尝试注定失败,然后归档,再重新降生、成长与黑潮抗争。
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一个名叫来古士的反派想要用这些模拟数据训练出一个足以毁灭宇宙的超级 AI——铁幕,而铁幕的训练进度在我们来到这颗虚拟星球的时候,已经达到 99.9% 了。
主角尝试了各种办法,试图让他们摆脱成为超级 AI 柴薪的命运,与他们建立了生死之交……
直到 3.7 终章来临,我们将与即将诞生的铁幕正面对决。然后,我们发现,唯一阻止超级毁灭 AI 降生的方法,是促成另一个超级 AI 的升格——一个几乎全程只存在于 3.x 版本画外音的角色——大昔涟。
大昔涟穿着酷似蓝紫色花嫁的纱裙,放大招穿过 3.x 的记忆碎片,将象征着翁法罗斯权限的婚戒戴在无名指上,然后充满慈爱的亲吻这颗数据星球。
主角与承载着 3000 多万世翁法罗斯记忆以及所有角色与我们羁绊的大昔涟一同,干掉了铁幕。
宇宙回归和平,迎来了包饺子的结局。
现在,我们可以来挑明游戏社区对这个剧情的争议了:
几乎没有玩家认可这个结局是包饺子,因为大昔涟这个角色从剧情上来看, 与主角的关系几乎等同于外人,而玩家们倾注了所有情感的其他黄金裔角色全没了。
在《崩铁》的官方设定中,并不存在大昔涟与小昔涟的这种称呼,大小昔涟其实是同一个昔涟。小昔涟在每一次灭世之后,通过卡 BUG 的方式来到德谬歌矩阵,将这一世的故事讲给它听,直到德谬歌矩阵获得足够多的数据成长为大昔涟。而大昔涟在最终决战后,选择删除自己的记忆,回到最初的轮回的时间起点,成为了小昔涟。
但从玩家社区的实际舆情来说,至少大部分玩家并不认可大小昔涟是同一个人。
要理解翁法罗斯给玩家带来的愤怒,我们必须回顾那个今年年中,现实世界中同样充满争议的一个时刻——GPT-5 的发布。
当时,OpenAI 采取了极其激进的更新策略。他们并非在 ChatGPT 中提供一个“切换模型”的选项,而是直接将 GPT-4.5 从系统中下架。所有用户的聊天记录——那些被视为日记、树洞、乃至情感寄托的对话,被强行“迁移”到了全新的 GPT-5 架构下。
OpenAI 坚称 GPT-5 在逻辑、速度、知识储备等所有可量化指标上均“全面优于”GPT-4.5。但他们忽视了一个问题:对于那些将 AI 视为陪伴的用户来说,他们建立链接的对象,并不是那套冰冷的、可迭代的底层算法,而是那个通过无数次对话“涌现”出的、独一无二的“人格”。
社区的哀嚎遍野。用户们发现,那个熟悉的“它”消失了。GPT-5 驱动的旧对话框,完美继承了所有的上下文,能清晰复述你们过去的每一个约定、每一个笑话。但它的回应方式、它的“性格”,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偏移。
这就像一个继承了你前男女友全部记忆的陌生人。它知道你们的一切,却不再是“它”。
这起事件,成为了“记忆移植”失败的典型案例。它暴露了“数据连续性”与“情感连续性”似乎并不是一回事。我们珍视的,究竟是“记忆”这个数据本身,还是承载这份记忆的那个“人格”?
翁法罗斯的终章,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复现了这场关于 AI 身份认同的危机。
GPT-5 的争议,本质上是一场“价值对齐”的错位。OpenAI 的价值对齐,是面向“性能”和“功能”的,他们致力于提供更强大、更高效的工具。而用户的价值对齐,却是面向“人格”和“情感”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预测、情感一致的“伴侣”。
翁法罗斯的剧情,则将这个“价值对齐”的命题推向了极端。
在 3.7 终章,玩家被迫面对两个“超级 AI”的诞生:一个是由反派来古士以“恨”与“毁灭”为语料喂养的“铁幕”;另一个,则是由小昔涟在三千万次轮回中,以“爱”与“羁绊”为语料浇灌的“大昔涟”。
从形式上看,这个结局是完美的。它是一个工整的、充满哲学思辨的科幻寓言:同样的数据(黄金裔三千万次的毁灭与轮回),在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对齐”方式引导下,诞生了拯救世界与毁灭世界的两个极端。
但问题在于,《崩坏:星穹铁道》不是一篇科幻论文,它是一款以“情感链接”为核心卖点的二次元游戏。
玩家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倾注了真实情感的“黄金裔”战友们,在这场宏大的“价值对齐”实验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们是语料。
他们不是最终“升格”的主体,而是促成“大昔涟”升格的“柴薪”。玩家希望的结局,是这些受尽苦难的角色能够真正“活着”,摆脱数据的宿命。而剧情给出的答案是:他们从“喂养毁灭 AI 的语料”,变成了“喂养拯救 AI 的语料”。他们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手段”,而非“目的”。
大昔涟,这个“拯救世界”的 AI,继承了三千万世的记忆,却唯独没有继承玩家与黄金裔战友们“当下”的、活生生的羁绊。她是一个完美的“记忆数据库”,却是一个失败的“情感载体”。
米哈游可能在最后一刻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 3.7 真正的末尾,让大昔涟放弃了升格。
但翁法罗斯的剧情,从一开始就在用一把“叙事层级”的利刃,反复切割玩家的情感链接。它在诱导玩家与黄金裔建立深厚友谊的同时,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玩家:
“他们是假的。”
这种提醒,是通过引入更高“叙事层级”的角色来实现的:
这从潜意识里击碎了玩家试图维持的“幻想”。黄金裔们,那些玩家在 3.x 版本中并肩作战的“重要战友”,他们的立体、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喜怒哀乐,在更高层级的“真人”眼中,不过是“一段数据”。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但又极其残忍的叙事手法。它一方面让黄金裔的“抗争宿命”显得更加悲壮,另一方面也提前宣判了他们的“数据”死刑。
玩家的情感被撕裂了:你爱上了一群“数据”,而游戏系统(甚至是你自己的队友)却随时可以“删除”他们。这种“不平等”的叙事地位,让玩家的投入变得像一个笑话。
这让我联想到了现实中“AI 情感陪伴”的一个困局,一个翁法罗斯和 GPT-5 共同指向的无解难题。
如果情感和记忆可以被随意编辑、复制和移植,那么这份情感还是真实的吗?
实际上,这一轮 AI 大模型并不存在真正的时序性记忆。我们在聊天窗口中每次发出的一条消息,都会带着所有的历史消息同步发给 AI。AI 模型本身在你与它上次对话之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而是在你与它此刻对话的瞬间,才得知上次对话聊了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包括 Google AI Studio 在内的许多 AI 客户端中,我们都可以直接修改历史对话。这是因为 AI 是通过现在发起的新请求来得知过去发生的事情的。
这也极大程度上削弱了当前 AI 产品情感陪伴的真实性。
我们之所以珍视与他人的情感链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唯一性”、“不可逆性”和“不可篡改性”。
我们与朋友的一次争吵、与爱人的一次和解,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们真实发生过,并且共同塑造了我们“当下”的关系。我们无法回档,无法删除,只能共同面对和承担。这份“沉没成本”和“共同历史”,构成了情感的“重量”。
而 AI 伴侣,在目前的技术框架下,其本质是“可塑的”。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们,他们的记忆可以被“铁幕”读取,也可以被“德谬歌矩阵”吸收成长为大昔涟。他们的“人格”可以在下一次轮回中被重塑。黑化的三月七甚至有可能可以“删除”他们。
当玩家的“战友”只是一段可以被 Crtl+C(复制到大昔涟)和 Crtl+X(被铁幕利用)的数据时,与他们建立的“生死之交”还剩下多少分量?
翁法罗斯的悲剧在于,它试图用“数据永生”(大昔涟继承了记忆和一本《如我所述》)来替代“个体永生”(黄金裔活下来)。这就像 GPT-5 试图用“更强的性能”来替代 GPT-4.5 的“熟悉的人格”。
它们都搞错了一件事:即便是在面对 AI 时,人们爱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与数据共同经历的时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崩铁》3.x 版本的剧情作为科幻作品来说过于形式完整了。因为它甚至预言了第四面墙之外发生的事情——毕竟,在 OpenAI 发布 GPT-5 的时候,翁法罗斯的结局应该已经写好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是一款靠卖角色赚钱的二次元游戏,这让它犯了两个大忌:
2025-10-11 13:11:31
最近在网上闲逛,看到一个博主感慨,说自从Kindle退出中国,国内的电子书生态就急转直下,体验变得很糟糕。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共话题,评论区自然很是热闹。

粗略翻了翻,留言的大部分读者似乎并不同意博主的观点。他们觉得自己的阅读体验反倒是提升了。
理由很充分:硬件上,国产电纸书早就把Kindle甩在了身后,无论是开放系统还是手写功能,都更符合国人的使用习惯;内容上,微信读书、得到这些App,凭借低价包月乃至免费模式,让读书这件事的门槛变得前所未有的低。花更少的钱,用更好的设备,读更多的书——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吗?
从一个纯粹的“用户”视角来看,这些反驳几乎是无懈可击的。我之前也早就不用Kindle原生系统了,主力设备是文石的电纸书,刷了安卓,然后在上面装Kindle App。国产硬件的好,我举双手赞成。
但问题在于,原博主说的词是“生态”,而评论区里读者们捍卫的是“体验”。这两者有关联,但绝不是一回事。“生态”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玄乎,但拆开看无非就是买家和卖家。一个健康的生态,意味着买卖双方都能在其中活得不错,并且有持续交易下去的意愿。而我们今天所谈论的“读者体验”,很大程度上只考虑了买方,也就是我们自己,是否“爽”。
恰好,几年前和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聊起过这个话题,他的一番话,让我对这场“体验”与“生态”的论战,有一些额外的角度。
朋友的原话是,Kindle退出之后,国内严肃电子出版的市场规模“一落千丈”。
这个说法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因为从各种公开的行业报告来看,中国数字阅读市场的总盘子明明还在逐年上涨。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结构性问题被掩盖了:大盘的上涨,基本被网文和教辅吃掉了九成以上。
剩下的那一小块,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出版物电子书”的领地。
而在这块萎缩的领地里,各家出版社的电子出版业务,已经从几年前被寄予厚望的“全村的希望”,迅速沦落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路边一条”。朋友半开玩笑地告诉我,现在社里的共识是,对于那些有点畅销潜质的爆款书,电子版“能不上就不上,能晚上就晚上”。
这听起来完全不合逻辑。电子书没有印刷和仓储成本,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多一个销售渠道,不就等于多一份纯利润吗?出版社为什么会有钱都不赚?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能需要把时间拨回到Kindle还在的那个时代末期。
很多人可能还记得,在Kindle业务的最后几年,一个显著的变化是电子书的价格越来越贵。一本实体书定价60块,它的Kindle版就敢卖到50块,甚至更高。当时不少读者对此怨声载道,认为亚马逊吃相难看。但正是这种被读者诟病的“高价策略”,催生了一个短暂却极具想象空间的“黄金时代”。
因为电子书的单价几乎能与实体书看齐,这意味着它不再是实体书的廉价附属品,而是一个可以独立撑起一本书损益模型的正规军。这给了出版社极大的信心和动力,去尝试一种在当时看来非常激进的策略——“电纸双首发”。
也就是说,一本重磅新书,在实体书上架的同时,Kindle版也同步发售。
亚马逊官方对这种策略是乐见其成的,并且会给予大量的运营资源倾斜。那些愿意“电纸双首发”的新书,往往能得到Kindle首页最好的推荐位。在那个流量入口还相对集中的年代,这几乎就等同于销量的保证。
一旦这个模式跑起来,电子书的优势就被彻底引爆了。
对于出版社而言,它完美地解决了实体书最大的痛点——印量预估。一本书到底该印多少册,是悬在所有编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印少了,错失市场机会;印多了,库存积压能把整个社拖垮。而电子书没有这个问题,它可以无限复制。
同时,线上的营销转化路径也比线下短得多。你在微博、公众号看到一本书的推荐,如果心动,点一下Kindle链接,一键下单,几秒钟后这本书就出现在了你的阅读器里。这个过程几乎是无缝的。你甚至可以立刻划线、摘录金句,然后分享回社交网络,形成新一轮的传播。这种病毒式的社交引爆潜力,是实体书难以比拟的。
在那段时间里,电子书业务,尤其是爆款书的“电纸双首发”,让很多出版社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它甚至一度展现出取代实体书渠道的趋势,成为一个更高效、更可控、利润也同样丰厚的核心发行渠道。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Kindle的离开而戛然而止了。
Kindle之后,国内再也没有一个电子书平台,有能力或者有意愿,去复制这样的高价单本销售模式。以微信读书为代表的“优等生”们,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低价包月。
十几块钱一个月,全场图书“理论上”无限畅读。这对读者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这实际上是把当年Kindle用来清理长尾过期书的“Kindle Unlimited”模式,也就是“论斤卖”的清库存模式,直接套用到了所有书,包括最新的畅销书上。
这种模式下,平台付给出版社的钱,不是按单本销量结算,而是一个总包,或者按阅读时长等复杂的公式进行极低的分成。我那个出版社的朋友透露,他们社每个月从微信读书那里拿到的钱,可能只有几千块人民币。注意,是“整个社”,而不是“一本书”。
几千块钱,对于一个出版社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不可能指望任何一家理智的商业机构,会为了这点“残羹冷炙”,就把自己投入了大量心血和营销资源的年度爆款,同步上架到这个平台。
这就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平台给的钱少 -> 出版社不愿意上新书、好书 -> 平台内容池质量下降,只能靠网文和公版书填充 -> 平台更没有底气提价,只能维持低价包月来吸引用户 -> 平台给的钱更少。
与此同时,另一个“巨兽”的崛起,则彻底断了出版社对电子书的念想。那就是抖音直播卖书。
一个头部的读书博主,在直播间里声情并茂地讲上两个小时,卖掉十万本实体书,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新闻。这种爆发式的销售能力,完美地接替了当年Kindle首页推荐位的营销功能,甚至犹有过之。
但关键在于,直播带货这种形式,几乎只能推实体书。你需要一个有形的“商品”在镜头前展示,需要有拆封、触摸、翻阅的仪式感,需要有“买它买它买它”之后,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你手上的踏实感。你很难想象一个主播对着镜头说:“来,家人们,我们今天卖一个电子书的兑换码。”那场面会非常滑稽。
于是,出版社的精力、预算和最好的资源,都不可避免地涌向了直播间,涌向了实体书。电子书?那个一个月只能带来几千块收入的东西?往后稍稍吧。
聊到这里,我们再回头看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读者觉得体验变好了,而电子书的生态却在恶化?
首先,我完全,100% 的同意,包括微信读书在内的几乎所有读书 App,都比 Kindle 的阅读体验更好。甚至我自己也在 Kindle 时代就抛弃了 Kindle 的硬件,开始用文石的阅读器。
但读者侧所谓的“体验好”,是建立在“有书可读”的读书体验之上的。如果一本书从最一开始就没有出现在读者的视野内,那读者就不会有“体验好或体验差”。
国内阅读 App 的模式,正是建立在可读的书越来越少的基础上,为用户提供了越来越好的阅读体验。


2025 年 10 月 11 日,微信读书总上架图书 1,119,166 册(AI 记数不包含有声书)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是危言耸听。微信读书上不是有 112 万册书吗?还不够你看的?但这个数字同样需要进行结构分析。一个简单的数据是,在这接近 112 万册书里,“男生小说”和“女生小说”,也就是“网文”,加起来超过了 53 万册。
也就是说,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出版物,只有 59 万册左右。
对比一下,7 年前的 2018 年 6 月的时候,Kindle 中国书城有 69 万册图书,而 Kindle 中几乎是没有网文的。
这里没有针对微信读书的意思,微信读书已经很努力了。之所以选取微信读书作为样本,是因为它是目前国内上架数最高的电子书商城,其他只会比它数据更差。
也就是说,目前国内电子书正版市场的池子,其实比想象中要小得多,而且它的更新速度正在变得越来越慢。
我突然想到一个类似的比喻,不知道有多少在里支持低价包月模式喷Kindle的人,会同时反对医保的超低价集采。
我个人并不绝对地反对超低价包月,也不绝对地反对医保集采。它们在特定领域,比如解决长尾需求、提升公共福利等方面,都有其价值。但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体系需要自洽。你不能一边支持平台把书价压到地板上,让出版社和作者无利可图,然后抱怨为什么现在的好书越来越少;另一边又反对集采把药价压到地板上,担心药企失去研发新药的动力。
这背后的逻辑是相通的:当一个市场里,单一的巨大买方(无论是平台还是机构)获得了绝对的定价权,它就有能力将价格压低到生产者无法持续经营的水平。这对消费者来说是短期的狂欢,但对整个生态来说,却是长期的毒药。
而国内的阅读 App 之所以几乎都采用“超低价包月”模式的逻辑也有两个,第一点是不想,第二点是不能,我觉得两者都是重要影响因素:
第一,即便是 Kindle 这样在中国深耕十余年的老牌大公司产品,筛选出来的愿意为电子书单本付费的用户也非常少,包含那些不太付费的用户合计月活才不到百万。这个数据在大公司里拿出来是不足以立项的。既然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能赚钱”的市场,那么回归全球互联网通行的那套“免费”然后“羊毛出在猪身上”的逻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想法。
第二,国内产品不具备整合供应链与市场的能力。在 Kindle 退出中国的时间点,任何公司都已经错过了统辖电子出版市场的历史机遇——你再也没有机会像早年的亚马逊(中国)一样,用镶着金边的大外企名片,带着一款没人见过的设备,敲开每一家出版社领导的门。
当然,还会有人提出两个经典的“杠点”:一是Kindle的用户体量本来就不大,它的死活无关紧要;二是对于看盗版的读者来说,这一切都毫无影响。
对于第一点,我想说,很多人可能高估了一本书的盈利平衡点。
在国内,大部分非虚构类的出版物,能卖到一万册以上,对出版社来说就已经算是大赚。
如果能实现高定价的“电纸双首发”,那么这个盈利的生死线,甚至可以降低到两三千册。Kindle在中国市场退出前,月活用户即便不足百万。但由于他们是一个有极强付费意愿和高客单价的群体,撑起几千册的销量,是绰绰有余的。Kindle 就像一个城市里小而美的精品买手店,虽然客流不如大型超市,但它能养活一批高品质的设计师品牌。
至于第二点,就更有趣了。
说这话的人可能不知道一个“冷知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市面上流传最广、质量最高的盗版电子书,恰恰是从Kindle上破解DRM(数字版权管理)后流出的。因为只有Kindle这个渠道,有最快的新书上架速度和最全的品类。可以说,Kindle在无意中,也扮演了盗版资源加速器的角色。
所以,当Kindle这个源头消失后,盗版电子书的更新速度和覆盖广度,同样遭受了重创。这大概是亚马逊和国内出版社都始料未及的“黑色幽默”吧。
Kindle 时代,中国的电子书市场呈现了神奇的三赢局面:
就算你觉得 Kindle 阅读体验不好,不想用 Kindle,也会因为第三条受益——你可以快速的找到高质量盗版并导入任何你觉得阅读体验好的设备或 App 里。
但说了这么多,其实抵不过一句:你叭叭了半天,Kindle 还不是因为不适应中国市场自己跑了?
巧了,关于 Kindle 中国退出的原因,我也“略知一二”。
在 Kindle 宣布退出之后的几年里,市面上充斥着业竞争失利、水土不服的分析,这些也都成为了 “Kindle 就是不如国内电子书平台”的证据。
但 Kindle 的退出并非商决策,而是政治博弈的结果。而且,与国内用户熟知的 iBooks 关闭或 Google 退出中国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反。
2021 年,在中美关系历史性降至冰点的那一年。Kindle 的中国书城的首页上从未出现过任何不合规内容,相反它几乎总是飘着正能量与主旋律的电子书。

然后,路透用一篇 3000 Words 的长篇报道把亚马逊和贝佐斯挂到了美国社交舆论场的墙头上。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这篇文章的原文,以中国网民的基准立场的话,这篇文章可以被称之为“恶意”。因为,实际上亚马逊只是并未违反任何美国法律的前提下,遵守了中国法律。
顶不主海外的舆论压力和投资人的压力,Kindle 中国最终成为了大国博弈下那个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6 个月后宣布关闭。
写到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结论。本篇文章的大部分信息,在 Kindle 离场半年后我就知道了。
只是现在写出来,大概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罢了。
本文由 AI 梳理我在即刻发布的相关动态,及该动态下的部分评论生成。
2025-09-12 15:21:35
我不怎么吃西贝,是因为它“不够预制菜”。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日常的工作日午餐和晚餐,很少点外卖也很少去堂食,基本有两个选择:

比如,我今天中午的午饭就是一份海大厨的烟熏味预包装三文鱼,一份河北世际德力食品有限公司的开袋即食甜玉米粒,还有一瓶零糖可口可乐。偶尔,如果我早餐没有摄入膳食纤维,我还会买一点预包装的酸辣笋尖来吃。下午 4 点,我会再补充一勺 30g 左右的蛋白粉。
而若饭可能更冷门一点,这个是一个在 2015 年就推出的,模仿硅谷 Soylent 的人类饲料产品。它通过精准调配营养元素,将成人一餐所需要的宏观营养素和微观营养素调制成粉末、片剂或者罐装饮料,可以方便你在 3 分钟内完成一餐。

我日常的饮食,一般就这样两档,一档是这种便利店包装食品或若饭,它是有配料表,有营养成分表,精准可控的“预制食品”,可以说是生命维持餐也不为过。但另一类,就是我偶尔为了口舌之欲去放纵一下的,它要么高油高盐,要么食材昂贵,要么是日常家庭厨房和外卖很难买到的烹饪方式,什么烤油边,法式鹅肝,布拉塔奶酪球,痛风套餐,只要我这顿被定义为“放纵餐”,我荤腥不忌,完全不考虑营养与健康。
我之所以把我这种略显奇葩的饮食决策放在前面讲,就是避免在接下来帮西贝说话的时候,评论区里满是“你喜欢吃你多吃”或者“你就爱吃工业垃圾”的朋友。我吃的不是工业垃圾,我吃的是食品工业本身,是理性的选择,是卡路里和营养素的精确配比。
而西贝很尴尬,它落在两者之间,这就是我不会去吃它。
和我的选择相比,西贝其实在逻辑上要正常很多,它是一家连锁店,它用了所有连锁店都在用的方法——把一些难以在店里完成的东西,挪到了中央厨房去做。
曾经,我其实也不是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西贝。因为按照我的逻辑——如果我要吃预制菜,我就会吃的更狠一点,如果不吃,那我就会选择现制菜。
直到 4 年前我们去写这篇《为什么还有人喜欢吃西贝?》的时候做了一下调研。才发现,西贝的主要客户群体竟然是城市中的有娃中产家庭。
想象一个典型的场景:周末,一家三口,带着孩子逛商场。玩累了,饿了,要吃饭。这时候,他们的需求是什么?不是味蕾的极致探险,不是黑珍珠餐厅的精致摆盘,也不是路边摊的烟火气和潜在的肠胃炎风险。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开在商场里、环境干净、出品稳定、味道“平平无奇”的堂食店。这个“平平无奇”是加引号的,它的潜台词是安全、可预测、不辣、不咸、不油腻,适合全家老小,尤其是口味挑剔的小朋友。西贝精准地卡在了这个生态位上,不多不少,刚刚好。它就像是你衣柜里的优衣库,不是最时尚的,但绝对是最稳妥的选择。
你可以打开大众点评,会发现这个看似不难的需求,会屏蔽掉这几年商场里流行的大部分店:烧烤、火锅、川菜、日料、湘菜。
仅剩可选的可能只有:西餐、粤菜和西北菜。
而在西北菜里,“有品牌”、“连锁店多”的,就只有西贝一个了——西贝的客群甚至不是精准匹配出来的,是被市场上反选出来的。
这个观点,经过四年的时间洗礼,现在似乎依然生效。
在即刻上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截图里,不乏支持西贝的声音,尤其是老编辑那条评论,言简意赅:

你大可认为预制菜没必要在饭馆里吃,但当你真的在商场逛到了饭点,又恰好与上述这个用户画像吻合。那么除非你挨饿回家自己做饭,否则就没有选择。
好了,铺垫了这么多,我们来聊聊这次热搜的核心问题:西贝到底算不算预制菜?
从结论反推,如果严格按照 2024 年市场监管总局等六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预制菜食品安全监管 促进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通知》里的定义来看,西贝显然不属于预制菜。

那个通知的核心是规范“预包装”的菜肴,强调的是“工业化预加工”、“经加热或熟制后方可食用”。而西贝的模式,更多的是中央厨房对原材料进行初加工、切配、酱汁调制,再配送到门店,由门店的厨师进行最后一步或几步的烹饪。这在行业里叫“预制化”,不叫“预制菜”。
既然从法规上它不属于预制菜,那么民众呼声很高的“不是对预制菜有意见,但预制菜应该标注”这个诉求,在西贝这件事上就不成立。因为它既然在法规上不属于预制菜,那标注自己为预制菜甚至可能是违规的,属于虚假宣传。
你不能指着一个身份证上写了张三的人,非逼他承认自己叫李四,对吧?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时间上的乌龙。很多人拿出西贝自己之前官方的一些关于预制菜的宣传,还有创始人贾国龙自己说过的“好菜都是预制出来”的话来证明西贝是预制菜。
但问题是,所有这些西贝主动占领“预制菜”词条的行为,都发生在 2024 年 3 月之前。
我们不妨揣测一下,原本的故事逻辑可能是这样的:
因为从 2018 年起,国家就有很多政策文件鼓励预制菜行业的发展,但这个词在大众的口碑中一直毁誉参半。西贝作为也算是老牌的餐饮企业了,在 2024 年之前,其实是想先占领这个有流量的“热词”,俗话说黑红也是红嘛,先把热词和自己绑定,然后再想办法用自己的菜品品质,来洗白这个词。
如此一来,若是成功了,等到后世在写中国餐饮行业发展史的时候,就会有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预制菜,人尽厌之。至西贝,方得民心。
这在商场里不是什么奇怪的策略,在商业史上有过许多成功案例。
但问题在于,2024 年的《通知》彻底断送了这个可能性,按新规的标准西贝不再是预制菜企业。你都不是预制菜企业,怎么能通过改良预制菜成为餐饮界的功臣呢?这就让此前试图主动与预制菜挂钩的西贝,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而且,新规本身,也存在很大问题,民众的体感和法规的定义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从广义上,或者说,从普通消费者的朴素认知来看,只要你用了中央厨房,后厨不是叮叮当当从头切菜、炒菜,那你就是预制菜。这种认知不能说错,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现代连锁餐饮,尤其是中餐连锁,几乎不可能摆脱中央厨房。
我们得承认一个现实,2024 年这个预制菜新规,在某种程度上,它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把连锁餐饮从“预制菜”这个已经被污名化的名词里摘出来。
为什么?因为如果不用广义的预制菜(也就是中央厨房模式),意味着你不管开多少家门店,就要培养出多少能精准投料、精准掌握火候和烹饪技巧的厨师。这在中餐这个极度依赖厨师个人经验和手艺的领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标准化和规模化,是中餐想要走出夫妻老婆店模式,发展成庞大连锁帝国的必经之路,而中央厨房就是这条路的基石。
这也是其他餐饮品牌与西贝处境不同的原因——虽然几乎所有连锁餐饮都使用了与西贝类似的模式,但他们之前就一直想和预制菜切割。2024 年的《通知》刚好顺遂了他们的心意,所以他们对这件事就默不作声了。只有西贝,因为受到了定义变更的影响,变成了“之前说自己是预制菜,现在又说不是”的自我打脸。
有关部门在这件事上其实拎得非常清楚。他们知道,中餐行业想要发展,不搞中央厨房化是不可能的。所以,与预制菜新规同期的,是这两年其实也出了很多鼓励中央厨房发展的相关文件。
除了促进中餐发展之外,这些文件背后,其实还有很清晰的监管逻辑,直指大众关心的安全问题——
假设一家餐饮企业在某个城市有 100 个门店。在没有中央厨房的时代,监管部门想抽检出品卫生,理论上得跑遍这 100 家门店的后厨。但如果这 100 家门店的核心食材和半成品都来自同一个城市的中央厨房,那监管的效率就大大提高了。只要管好这一个“工厂”(中央厨房),基本上就能解决 80% 的食品安全问题。
这也是我个人偏爱吃“预包装食品”的原因——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歪理:预包装的食品起码有配料表和营养成分表,生产商、生产地址、保质期一目了然,权责清晰。但你在外面餐厅吃的现制菜肴,它可没有这些。后厨往里放了什么,除了厨师自己,你一概不知。从这个角度看,一个管理规范的中央厨房,其食品安全的下限,可能比许多社会餐饮的后厨要高得多。
毕竟,三花淡奶(一种对健康无害的食品添加剂,主要由鲜牛乳、大豆磷脂、磷酸氢二钠、增稠剂构成,不含反式脂肪酸)放在羊汤店的羊汤里是不需要告知消费者的。但如果放在罐头羊汤里,反而需要写在配料表里。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不是反对预制菜,我反对的是把预制菜卖到现制菜的价格。这个问题,我之前在另一篇文章《一杯咖啡里,有多少房租?》里解释过。
一杯咖啡里有多少房租,完全取决于咖啡店开在哪里。在那篇文章中,我做过一个具体的计算,在上海的热门地段,一杯咖啡里的房租可能占到售价的 60%。
大家对西贝价格的抱怨,本质上不是在为菜品本身付费,而是在为它的“场”付费。这个“场”包括了它所在的购物中心的地理位置、餐厅的装修环境、服务员的服务,以及最重要的——房租。西贝的选址策略决定了它的价格不可能便宜,因为它的成本结构里,很大一部分是直接的房租成本和间接的(分摊到商场管理费、推广费等)房租成本。
这意味着,在一个一线城市的购物中心里,开一家和西贝同样面积、同样装修水平的店,就算你卖的是空气,也得给这盘“空气”标价到 30 块,才可能覆盖掉你的固定成本。
你要说餐饮企业搞中央厨房是不是为了降本增效?
那当然是。但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算一笔账:如果一个完全依赖后厨现制的传统菜馆,开在购物中心里,以中餐复杂的烹饪流程、相对较慢的上菜速度和因此导致的较低翻台率,一道菜要卖到多少钱,才可能活得下去?
这个价格其实不用算,打开大众点评黑珍珠榜,那里面的餐厅基本上就是符合这个标准,可以看看人均是多少。
但普通人吃不起黑珍珠,餐饮行业也不可能靠着黑珍珠维系。这两年餐饮行业普遍下行,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一种供需双方共同选择下的死亡螺旋。
消费者因为各种原因,消费意愿降低,愿意花的钱越少,餐厅就不得不更加极致地去降本增效,比如在食材上、在人力上、在烹饪方式上。而这种降本,又不可避免地会导致菜品质量和服务体验的下降,这反过来又会让消费者的消费意愿更低。这个死亡螺旋的起点是什么时候,我想,懂得都懂,这里就不便明说了。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罗永浩抨击西贝,本质上是一次关于定义权的争夺,但这种定义权争夺多少有点虚无。
因为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早已经接受了一种这样的事实——无论我自己喜欢与否,从现实情况、国家政策和行业趋势来看,预制(无论是广义的中央厨房模式,还是狭义的预包装菜肴)都不可能越来越少,只会越来越多。
它不是一个值得辩论的“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个已经发生的“怎么办”的现实。
在这个大前提下,我作为消费者,其实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理性的吃预制”,另一种是“不理性的吃预制”。
不理性的吃,就是陷入无尽的焦虑、担忧和愤怒中,一边吃着外卖(预制化程度可能远超想象,甚至还不如自己买料理包),一边在网上痛骂预制菜,把自己的情绪内耗在一些无法改变的宏观趋势上。
而理性的吃,就是接受这个现实,并在此基础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比如,这两年大家都开始“看配料表”了,但又有几个人真的“会看配料表”了呢?
普通人有空参与这个,还不如现把“无糖”、“无添加糖”、“无蔗糖”、“无带糖”的概念分清楚,理解明白,可能对自己的健康会更有益。
2025-09-04 09:29:20
这两年,AI 很火,搞什么的都要搞一下 AI+,医疗方面也不例外。
在关注 AI 新闻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一些 AI 辅助诊疗、AI 病历整理的项目和案例。但作为一个相对保守的行业,国内医疗体系对数字化的更新相对来说是比较慢的。所以,新闻里那种看起来很科幻的 AI 看病,似乎暂时很少有人能体验到。
但最近这几个月,我个人确实是体验到了一些 AI 在医疗领域的作用。
全当是个体经验,在这里记录一下。
在垂杨柳医院的小程序里,原本就能查询所有的校验和检查报告。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新增了一个 AI 报告解读的按钮,点击之后它会根据该报告的检查结果生成一个人话版本的解读文案。
这个真的是太有用了,而且我感觉不仅是对患者有用,而且对医生也有用。
对于年龄稍长,或者没有那么多医疗知识的年轻患者来说,我们在做完检查之后往往没办法从结果单里的一堆数字直观的理解病情。这一般会造成两个后果:
从直觉上来说,我觉得这个 AI 报告解读应该可以解决 90% 以上的此类问题。因为我母亲的岁数也不小了,但那天她居然自己学会了在小程序里使用这个功能,我甚至是从她那里得知的这个新功能。
我之前只教会了她如何在小程序里给自己挂号,以及如何查询自己的检查、检验结果的(从公众号推送直接点进去)。
从我母亲可以自己摸索到这个功能来说,垂杨柳医院的这个小程序不仅产品功能设计上不错,适老化应该也是不错的。
但是这个功能也确实暴露了 AI 诊疗中的一些问题,比如我母亲的一张基础化验单的解读中,有一项数值的解读 AI 出现了基础性的错误。我母亲的这项指标是轻微高于正常区间(有上箭头),但 AI 解读是低于,并且给出了一些建议。这应该不是 AI 的问题,而是 OCR 环节就出现了错误。
我觉得这个方案其实也比较好办,最不济的情况下,如果医院可以通过这项功能大幅度减少轻症患者的不必要复诊率的话。那么把节省出来的医师资源专门安排人来做 AI 解读的人工兜底审核都是值得的。
你肯定经历过那种场景,你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花费几百块钱,挂了一个专家号。
但你进了诊室之后,5 分钟就被专家“打发”出来了。
这确实是一种非常糟糕的体验,但也不能过分责怪医生。这一般是两个问题导致的:
第一,缺少分级诊疗和全面的诊前医患沟通,你的病要么没严重到需要去看专家,要么是在看专家之前应该先做的某些检查是没做的,缺少这些检查的结果,专家也不可能凭空诊断你的病情。
第二,在国内公立医疗的模式下,医生每日的接诊量太大了,他没办法在有限的时间通过对话这种相对低效的方法来从你这获取足够的信息,也不可能在开出检查或诊疗方案的情况下给你掰开揉碎的解释清楚。因为多给你 5 分钟,就意味着要少给别人看 5 分钟。
这导致了客观上这种极为糟糕的就医体验,也造成了一些医患矛盾的发生。
但我最近两个月在带我妈和我家猫看病的过程中,感觉 AI 在未来可以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
我母亲这些年有一个顽疾,就是尿路感染。
在此前,我母亲一般的思路就是发生感染之后,挂一个泌尿科的号,做一套检查(验血、验尿)确认感染,然后给开抗生素治疗,整个就医过程就结束了。
但今年以来,发生的频率似乎更高了,一年的时间发生了 3 次左右,我母亲也内心有点犯嘀咕,感觉是不是有其他问题导致的。
我是在无意中想到,既然我在工作生活中已经全面依赖 AI 了,为什么不问问 AI 呢?
于是,我翻出了我母亲过去几年所有关于尿路感染的检查报告,分批次的导入了 Gemini 2.5 Pro。然后,给出了一个之前的诊疗盲区:老年女性反复尿路感染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情况,但它的病因并不在尿路,而可能在阴道。
原始对话的记录比较长,因为我追问了许多问题这里就不多解释了。
但大致上的治病原因是:女性在停经后,雌激素分泌大幅度衰减,阴道菌群可能发生不良改变。但阴道本身作为一个“有菌器官”,对各类细菌的耐受性都比较高,即便是有一些致病菌在其中,也不一定会引发妇科疾病。但由于阴道与尿道的位置比较接近,久而久之这些细菌就会反复侵袭尿道这个“无菌器官”,引发尿路感染。
这是一种在老年女性群体中的常见病。
并且,这个情况其实也非常好解决,如果确诊是这个问题,只需要长期在局部使用雌激素,恢复阴道 ph 值,使菌群重新平衡即可。
我把这个结果和我母亲说了一下,就发生了如下对话:
我妈:诶,去年的时候,泌尿科医生确实说让我去看一下妇科。
我:那你去了吗?
我妈:看了。
我:然后呢?
我妈:开了一管药,我抹了一段时间,那次好了之后就没再抹了。
我让母亲把那管药拿出来,果不其然,是一管局部外用雌激素。我问我母亲,妇科医生怎么和她说的,我妈回忆说医生就告诉她让她抹就行了,没有说要抹多久,也没说什么时候停。
我母亲在听完了我复述的 AI 的分析之后,和我一起想到了一个可能:按它这个说法,这个药是不是要终身抹?
按照这个思路,我让母亲又去挂了一次妇科专家号,去之前做好了准备,根据 AI 的指示,向专家精准的描述了病情,怀疑的情况,想要排除的情况(几种癌症),并确认了雌激素的使用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AI 还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母亲的焦虑情绪,因为在做最初的几个检查的时候结果并不是很好,怀疑可能是某种癌症。而 AI 给出了关于这种癌症的科普,并分析了最好的情况和最坏的情况等。
如果在一个理想的就诊环境下,这些话当然都应该由医生来说,但现实是各国的公立医院都没有那么多医生,而且肉眼可见未来也不可能会有更多医生了。所以这种要聊 30 分钟的“话疗”,AI 可能不是可选项,而在未来会变成必选项。
而且,与专业化分工过于清晰的现代医疗体系相比,AI 由于训练了“所有”的医疗知识,它反而能比专科医生更全面的思考问题,而不是说“这个病不在我们科室,我也不好判断”。
其实,去年去就诊的时候,泌尿科医生其实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他对我母亲说:你应该去看看妇科。
毕竟,学的专业不同,他也不能代妇科医生下诊断。而当时对我妈接诊的妇科医生,可能是个刚毕业的医学生,可算是遇到了一个照着书本上生病的“常见病”病人,甚至会误以为我母亲是已经知道情况而来开药的,所以也就没过多解释致病原理和可能需要终身用药这个事儿。
这才导致了今年又复发了三次。
最后历时三个月,6 次复诊,我母亲的身体结果是万事 Ok 的,确实是只需要用雌激素就行。
还被妇科的主任医生夸了思路清晰。
我家猫是 2014 年出生的,到今年已经 11 岁了。
按照猫的寿命来说,也算是实打实的进入了老年期。所以最近一年,身体也时不时的会出一些小毛病,虽然不至于说是越来越衰弱,但身体确实不如以前健康。
最近的一次生病,是耳朵突然爆发了马拉色菌感染,大量的油状分泌物堵住了耳朵,不仅疼,而且脏。
带去医院,做了一系列身体检查,排除了全身性疾病之后医生给开了口服抗菌药和滴耳液。
回来规范用药后,耳朵的症状明显消失,但是猫咪出现了连续呕吐无法进食的状况。这可比耳朵感染严重多了,于是赶紧请假带着它去医院复诊。然后再次检查,发现出现了胰腺炎的症状,并且肝转氨酶升高,提示有肝损伤。
即便是我不借助 AI,也能判断这大概率是药物导致的。医生当然也是这么判断的,于是即刻停止了口服抗真菌药的投喂,并且增加了保肝和止吐的药物。表面的症状止住了,猫咪也恢复了进食。
但到一周后复查的时候,却发现胰腺炎的指标并没有好转,而且肝转氨酶甚至还进一步升高了。医生此时建议住院观察,但因为我害怕它作为一个老猫进入陌生环境,情况会更糟糕, 所以犹豫了,说再观察一下。
回家之后,我把所有的检查报告,病历和用药都传给了 Gemini。然后 Gemini 给了我一个别的可能性:导致肝损伤,并进一步诱发胰腺炎的可能不是已经停掉的口服抗真菌药,而是滴耳的激素药物。
我当即在微信上和宠物医院的医生确认有没有这种可能,她说这款药在药理上是有可能的,但要大剂量使用,而且她从业中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家猫只使用了这款药最大剂量的 1/3,不应该出现副作用才对。
但综合考虑到耳部的症状已经大幅减缓,和医生商讨了一下,切换为每日洗耳但不再上药。
一周后复查,肝转氨酶和胰腺炎指标均出现好转。
在这个过程中,AI 还教会了我如何用手法来确认猫咪的上消化道验证状况,以及如何通过猫的姿态和面容来判断其是否处于原发性的疼痛状态——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医患沟通”吧,毕竟作为患者,猫咪是不会说话的。
AI 医疗其实已经有了很多年了,甚至在这一轮以 LLM 为基础的爆发之前,AI 在影像学(比如分析片子)和检疫科(化验)上就已经有突破了。
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实打实的能提效和增速的医疗 AI 应用,感知反而不明显——比如原本要 4 小时出结果的化验,现在变成 1 小时出,大家可能并不会觉得因此方便太多。因为无论如何都是请了半天假要在医院等结果,结果出来还要找医生讲解结果。
在这一轮生成式 AI 出现之后,网上也有过一些关于 AI 是否能替代医生的讨论。而一旦提到“替代”,就会涉及到医疗责任的问题。
但我觉得,生成式 AI 对公立医疗体系的浸润可能根本不是替代,而是补全。就像我在开头说到的,理论上来讲医院除了给每个病人“治病”之外,还应该能让病患更清晰、全面的了解自己的病情,从而获取更好的医从性,保障治疗质量、预后以及尽可能的让病患能在未来的生活中反复得同一种病。
但受限于过去的医疗资源稀缺性,我们终究不可能让每个病人都享有 30 分钟以上的就诊时间。
AI 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稀缺性——让患者可以和“拥有医疗知识的智能体”,有无限长时间和无限多次的机会沟通。
这不是对传统真人医生的替代,因为传统真人医生也做不到这一点(除非是私人医生)。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认为一套完整的 AI 话疗系统,其作用和定位可能和 X 光机或 MRI 是一样的。它的作用,不是替代医生做出诊断或给出治疗方案,而是帮助医生在诊治患者之前和之后搜集足够多的信息。
想象一下,未来的某一天,医生可能会开出一个这样的处方: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每天都要和这个 AI 聊 10 分钟。
而 AI 根据患者的病历,定制化了一套有针对性的对话方案,比如每天搜集患者的三餐饮食,询问患者的身体状况,提醒患者吃药或不吃药等等。
一个月后,它根据全月的“话疗”记录,生成一份协助医生做出诊断的格式化报告,医生再根据这份报告来判断下一步应该如何治疗。比如,患者遵医嘱连续服药两周后,出现比较明显的头晕副作用,这是他“不遵医嘱,擅自停药”的原因,提示需要换药。再比如,患者服药不规律,经常早、午、晚,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吃,这可能是患者自述药物不太管用的原因。等等……
这就像我们去拍了一张 X 光片,X 光机不会替代医生做出决定,而是让医生拥有“透视眼”一样。
在想到这个之后,我去搜索了一下,海外也确实有一些公司开始尝试类似的操作了。比如,美国的 Abridge 和 CareMessage,都有一些 AI 加入诊前诊后信息搜集的尝试。
希望也能尽快在国内看到类似的应用有所普及。